西廂園與東廂相交,朱由崧走在蜿蜒的廊道上,望向前邊一片青綠的竹林,心下歎了口氣。
“這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從姚氏哪裡出來,朱由崧心裡就忍不住嘀咕了。他告訴了母妃,鄒氏要親自教他習字,但姚氏的反應出乎意料,隻是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她居然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仿佛這一切很正常,但這在朱由崧的心裡恰恰是最不正常的反應。
一個平時不管事隻愛自己嫻雅的正妃,一個精明生計的側妃,種種跡象看來,她們在暗暗較勁,雖看不到什麽腥風血雨,但身處其中的朱由崧卻分明察覺到自己不可避免的成為了兩們母妃間的角力點。
下了徊廊,沒入小竹林。三月份,綠色的枝節已經發出了嫩芽,晨時的露珠點綴顯得其葉翠綠欲滴,一條小小的鵝卵石鋪就的幽靜小道七拐八彎。
出了小道,入眼處四周竟是一處被竹林包圍的清雅閑園。
清風徐徐,一池水,爿爿碧葉,露光點點,魚兒淺遊,荷蓮輕搖。池邊五六米處落於一座兩層小竹樓。抬眼望去,一樓門環上方掛了一副牌匾,篆刻了四字――清竹小築,字體清新秀雅,一眼即知乃出於女子之手。
二樓閣宇,四方白色帷幔輕輕飄然,卻也看不清內裡。朱由崧知道,嫡母鄒氏定是在裡面,深深吸了口氣,輕腳踏上了青竹結扎的台階。
拉開帷幕,樓閣內鄒氏背對著而坐,雙肩披了淡黃色輕紗綾羅,又以頸後交互於臂腕,盈盈颯颯;一襲拖地襦裙布滿身後半片竹樓,她的發飾並未梳理,飄逸的發絲披散於直至臀部,左手拂起紋祥寬袖不讓沾了筆墨,纖纖右手緩緩揮動。
一陣清風,竹樓四周帷縵咧咧,背後的發絲似柳絮般飛揚,朱由崧看著她那清冷的側臉,目光不由得發怔。
如此唯美,靜女其姝不外如是。
朱由崧不忍打擾,隻是靜靜地呆在帷縵旁,鄒氏似乎並沒有察覺到他的到來,目光全然落於紙上。
那是一幅風景畫,畫得赫然是清竹小築,讓朱由崧詫異的是畫中閣宇,四周帷縵被系於梁柱,但這並不是重點,而是一個背著的人影,整個畫境獨一突顯出了一分淡泊和孤寂。
她,喜歡嫻雅,卻感觸無人與之連理共鳴,又多出了一份不該有的孤寂。
“她是在自哀又或是自憐麽?”朱由崧感覺自己似乎能理解她了。
福王了無情趣,奢侈而又淫穢,除了兩位王妃到目前為止已有了八位選侍,府內與之有染的侍女更是不少,喜新厭舊,據朱由崧自己了解,他知道福王已有五年之久沒有和兩位王妃共宿一室了。
突然的心裡對她有些同情,生活在封建禮教下,女子除了有優渥的物質,精神方面卻顯得過於缺乏,哪怕像她這種身份也不得不在禮教下哀憐。
“來了?”正當朱由崧胡思亂想時,鄒氏歇筆墨,抬起潔白的瓊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剛來不久,孩兒見過母妃。”
朱由崧正待行躬禮,鄒氏素手揮了揮,道:“見過你母妃了吧?”
朱由崧愣了愣,腦子一轉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鄒氏定然想套他的話,從而得知姚氏對她的態度。
“嗯,見過了!”朱由崧實話實說,不說自己並不蠢笨,就以姚氏也早料到了這一步,這才有了早前“知道了”這淡然的一句。
對於這一回答,鄒氏見怪不怪,她心裡明白,姚氏並不是那種沒有絲毫謀略的女人,而且也知道眼前這小屁孩就是個小滑頭,並不好糊弄。
很多時候,她都想:要是福八是自己的孩兒,那該有多好,羨慕之余也多了份本不該有的嫉妒。
是的,自己一直在嫉妒。她不知道自己這是一種什麽心態,明顯和自己的心境相反,但心裡還是忍不住這般想。
清風吹拂了帷縵,隻聽嘩嘩的響音,鄒氏望向了閣宇外,她的目光有些空洞。
朱由崧受不了這種靜謐,上前拾起了案幾上的畫紙。
“母妃,畫中的女子在看什麽呀?”沒話挑話,顯然對畫意有了猜想,但朱由崧還是想聽聽鄒氏自己的說“道”。
“女子?”鄒氏回過神,眉間蹙起。
美眸定定看向了畫中人,不經意間,素手將額前飛散的發絲掠到了耳後,朱唇輕啟,道:“你認為她在看什麽?”說罷美眸轉向了他的雙眼。
朱由崧被鄒氏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然,吧咂了下嘴,道:“母妃,我感覺嘛,這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閑話套話,朱由崧深得其道,這東西說好了也沒獎勵,說不好恐怕以後有小鞋子穿了,他可不上當。
“哦?”鄒氏沒想到他會如此一說,心裡感到有些怪異,至於哪裡怪也說不出個之所以然來。
“此畫也是母妃閑暇之作,那不如意會給母妃瞧瞧,想來你也不會拒絕,對嗎?”
略帶有磁性的聲音,似乎能撥動人的心弦,朱由崧心下不免跳了跳,一句“閑暇之作”就把後面的話給堵死了,她的意思就是隨便自己在原畫上怎麽搞,可自己能隨便麽?
“這樣是在逼我啊!”
朱由崧心裡很不爽,看著她那清冷的臉,一個惡作劇的想法從心底浮現了出來。
“母妃,要是孩兒作得不好,可不許怪罪。”神色中帶有撒嬌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種姿態。
在鄒氏的示意下,朱由崧拿起了毛筆,略微思慮,在畫中女子目光落點處畫了個男童,男童蹲在地上,手上拿了根樹技在松軟的沙土上作字。
朱由崧並不會作畫,隻圖其形,當這一切弄好後,心裡便開始忐忑了,他不知道接下去將男童作的字寫出來,鄒氏是否會惱羞成怒?
鄒氏並沒有多說什麽,眼神示意:繼續!
“死就死吧!”朱由崧牙一咬,對自己下了狠心。
畫中男童的樹枝下出現了一排字:
“一簾幽夢,花落水中,情堪何處?憐花自落傷悲地,化作淤泥始作春;夙願一曲,襟無問,翼鳥紛飛,孤影向誰去?”
息了筆,朱由崧默默立在一旁,連頭也不敢抬,因為字體曾被訓慘了,還挨了一頓餓,他在等著狂風暴雨來襲。
“你這寫的都是些什麽字?”果然,鄒氏蹙起了眉頭,一行簡體字,她根本不認識幾個。
對於朱由崧識字,鄒氏早就知道,也曾拿過書文讓他念過,很少有認錯的時候,但這種字體卻從未見過,對於熟讀經典文集的她來說,這絕對是不可能的。
鄒氏一直很好奇,朱由崧這字是從哪裡習來的,哪怕是威逼得誘,他也從來不說。
朱由崧心道:“不認識最好!”
他還真怕鄒氏推論出來,要知道簡體字也是從古體簡化而來的,有跡可尋呢,雖然這種可能性很低,低到除了學界泰鬥――大儒級人物才能推導,但心裡仍舊期盼著鄒氏放下手中的畫紙,不要再將注意力放在那行字上面了。
事實上,朱由崧注定失望,鄒氏拿著手中的畫紙久久不放,她蹙緊了眉頭,勢不將其弄明白不罷休。
“一幽簦淥校榭翱商z花自落
突然間,鄒氏磁性的嗓音響起,那一連串的詞句冒出,驚得朱由崧差點兒跳起來,雙眼一黑,隻覺得天旋地轉。
“完了,完了!”
朱由崧覺得世道錯亂了,這怎麽可能?
那麽微小的機率居然也被碰上,他知道鄒氏詩畫水平很高,可沒想到高到如此地步,不然他也不會寫這種詞了。
“……z花自落兀化作淤泥始作春;夙願一曲,襟o,翼Bw,孤影向l去?”
一語終了,鄒氏看向朱由崧的神色顯得怪異非常。
朱由崧被她看得冷汗淋漓,慌忙開口道:“母,母妃,孩兒不敢瞞你,這行字是從地攤上看來的,一下就記住了,所以就胡亂寫了下來。”
“母妃,你要相信我,要是敢瞞你一句,天打雷……”見她仍是那抹異色,朱由崧拍著胸口賭咒發誓,就只剩剝心挖肺了。但還沒等他說完,一個炸雷平地響起。
“轟隆!”
春雷滾滾,朱由崧目瞪口呆。
“母妃有說過不信你麽?用不著賭咒發誓,隻是母妃好奇這種字體是誰教你的。”鄒氏目光灼灼,似要將朱由崧融化了般。
她微微傾向前,傲挺飽滿的雄偉離自己的臉只剩零點零八公分,一抹幽香襲來,朱由崧不免有些慌亂,對,就是慌亂,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個正直的人,早早之前就有一種陰暗心理,現在它又在蠢蠢欲動了。
“母妃……”朱由崧臉上燥熱,眼神下意識的躲閃。
“真的不想告訴母妃麽?”鄒氏的朱唇近在眼前,磁性的嗓音,似將他的心肺勾起。
樓外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一婦人一孩童在靜靜地面對,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他們倆,彼此間能清楚的感覺到對方嘴裡的氣息。
“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