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內丹,瘋狂旋轉。
陳言東眼中的血色,愈來愈濃,充滿了狂暴嗜血的氣息。
頭顱粉碎,陷入泥土,他仍舊沒有住手。
狐小妹走到近前,伸出微微冰涼的手,緩緩地撫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小東,夠了,停下來吧。”
陳言東猛然轉頭,猩紅的血目冰冷地看著她。
山坡上,發出了尖叫聲。
江傑吩咐一名下人趕快回江家喊人,他和另外三名少年留在原地,膽戰心驚地監視。
這小子,是瘋了嗎?竟敢殺人!
陳言東盯著面前的女孩看了片刻,雙手松開,放下了手中的石頭,身子微微顫抖,坐在了地上,神情倏然有些恍惚。
“不是你的錯,那枚內丹,影響了你。”
狐小妹拿出手帕,擦拭著他臉頰上的血跡,柔聲安慰道。
陳言東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眼,看向山坡上的那名少年,目光冷寒道:“江傑,曾經你欺負我,今日你也欺負我,我都不在乎,可是你不該侮辱我的父親,更不該讓你的那條狗來……觸碰我的底線,這個仇,我陳言東會絕不會忘!”
短暫的恐懼和驚惶後,江傑已經慢慢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這小子不會武功,剛剛殺人,也只不過是憑著一股狠勁,對他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威脅。
“陳言東,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殺我江家的人!今日無論是誰,都保不住你,你就等著付出最慘重的代價吧!”
江傑目光陰鷙,滿臉冷笑。
狐小妹握著身旁少年那因第一次殺人而顫抖不止的手,低聲道:“小東,要不咱們離開吧,江家,不回也罷。”
陳言東雙眼微眯,搖了搖頭,聲音冰冷道:“不急,我要看看,江家到底把我當作什麽,我們一家人壓抑了這麽多年,被他們嫌棄了這麽久,我今天就想明白,他們對我,對我父親,到底是什麽態度。”
狐小妹也陪著他坐在了地上,點了點頭,道:“嗯。”
不多時,一名身穿綠裙年齡大概十二三歲的女孩,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待看到陳言東面前那慘不忍睹的屍體後,這女孩愣了愣,有些難以置信地看向了陳言東。
“晨表妹,這小廢物殺了我們江家的人,咱們先看著他,千萬別讓他跑了!”
山坡上的江傑看到她來,臉上露出了一抹討好。
他是江家外親,並且武功沒有陳辰晨高,身份也沒有她尊貴,長輩更沒有這女孩的長輩厲害,所以他對這小女孩一向極為諂媚。
陳辰晨聞言,沒有理睬他,而是走到陳言東身前,指了指地上的屍體,一臉驚愕道:“陳言東,這人真是你殺的?”
她從小就認識這個表哥,對他懦弱膽小的性子很了解,更知道他根本就沒有任何武功,每年來斜陽嶺都是被欺負的命,連那些下人都可以隨便嘲笑他。
可是今日,這位怎麽突然就殺人了呢?
並且看這屍體的模樣,下手也太狠了一點吧。
她見陳言東目光恍惚,並沒有理睬自己,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道:“笨蛋,殺了人還坐在這裡幹嘛,還不快跑!我媽媽沒在,小舅也沒有回來,江家可沒有人能夠保你,你還是快逃吧。”
陳言東看了她一眼,掙開了她的手,道:“別碰我,我身上有血和腦漿,會弄髒你的,小晨,回家去吧,不用管我。”
陳辰晨急道:“那怎麽行,我媽媽走的時候可是對我千叮萬囑了,要讓我好好看著你的,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是我要聽媽媽的話的。陳言東,快拿著行李逃命吧,你殺了人,會被他們打死的,你沒有武功護身,經受不住懲罰的。”
“小晨,他殺了我們江家的人,可不能就這麽輕易離開。”
一道冷漠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身影晃動間,一名身材修長樣貌俊朗的青年,快速來到了近前。
這是江家老大的兒子,陳言東的二表哥江源。
他從小修武天賦都很不錯,是江家下一代的希望,江家的人都在努力給他製造條件,讓能夠迎娶到斜陽嶺天賦第一美貌第一的那位小魔女陸小西。
“二表哥。”
陳言東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個招呼。
江源聽到這聲“二表哥”,冷笑了一聲,滿臉嘲弄道:“陳言東,別叫的這麽親熱,你並不是我江家的人,也沒有資格這麽稱呼我。我來是看著你的,你也別想著逃跑,沒機會的。”
陳言東目光一冷,不再多說。
心中,有些發寒。
不多時,一大群人浩浩蕩蕩而來。
江家死了人,並且還是被“自己人”打死的,除了那位不管俗事的老太公和練武成癡的老三以外,此時沒有外出的江家人,都在家主江連城的帶領下,匆匆趕來。
“爺爺,那小子殺了人,看來是嚇癱在地上了,並沒有逃跑。”
江源迎了上去,對其中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抹譏諷。
看到江連城親自帶人前來,江傑等人慌忙上前行禮。
陳言東緩緩站起,低頭道:“外公。”
江連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看向了地上的屍體,眉頭漸漸皺起,沉默片刻,道:“這真是你殺的?”
陳言東低著頭,沒有說話。
江傑卻大聲道:“叔公,我們親眼看到他殺的人,這小子心狠手辣,對咱們江家的人沒有半點留情,不能再留了!”
此時,一名身材魁梧的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人,臉色蒼白地從人群中衝出,來到了那具屍體的面前,悲慟道:“我兒……我兒死的好慘啊……”
他雙目泛紅,猛然盯向陳言東,全身殺氣滾滾。
江家老大江建站了出來,冷漠地看了陳言東一眼,對江連城道:“爹,這次的事情,必須給趙恆一個交代,他對我江家忠心耿耿,昨天在凌月峰還傷了一個兒子,這次又被咱們從外面帶進來的外人給殺了一個……”
他從未把陳言東當做侄兒,稱呼他,也就是“外人”。
“爺爺,趙明雖是下人,但是功夫不錯,假以時日,絕對是一個很好的護院,這次的死,很可惜。”
江建的大兒子江向陽聲音低沉道,看向陳言東的目光,充滿了漠然。
江連城沉默了片刻,看向了陳言東,道:“你有什麽話說?”
陳言東低著頭,道:“但憑外公處置。”
江連城聽到“外公”這兩個字,眼中露出了一抹冷色,面無表情道:“以後不用再叫我外公了。”
頓了頓,這老人的目光望向了遠處的那座凌雲之巔,緩緩道:“今天死的這個少年,對我江家來說,他比你重要,也比你對我們江家有用百倍。陳言東,你跟你那個廢物父親一樣,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我很後悔讓芸兒出去接你了,現在,拿著你的行李,滾吧,越遠越好,最好不要在我們斜陽嶺出現。”
說罷,轉身離開。
眾人眼神冷漠地看著那像垃圾一般被丟棄的少年,有人譏笑,有人幸災樂禍,有人不以為意,卻沒有一個人同情。
家主說的對,那死去的趙明比他重要百倍。
斜陽嶺並不太平,每天都有矛盾和戰鬥,為了利益,每個家族都會明爭暗鬥。
所以這裡人人會武,沒有武功,那就是廢物!
沒有哪個家族願意養一個廢物。
即便是條狗,它也是隻咬人能咬出血的狗。
而陳言東,在他們眼中,手無縛雞之力,跟他父親一般,對斜陽嶺來說,是個外人,對江家來說,毫無用處!
沒有用處的人,殺了一個很有用處的人,江連城的這種態度,大家都覺得理所當然。
別說什麽親外甥,血濃於水,別說那死的人只是個下人,斜陽嶺的規矩很簡單,不管是誰,你只要對家族有用,你就重要,但是如果沒用,那對不起,沒有人會在意你的死活,因為你是個比狗還不如的廢物!
江連城冷漠地走了,很多人也跟著走了。
江傑離開時,滿臉鄙夷地道:“陳言東,你可真夠可憐,連你親外公都罵你是個廢物,說你連一個下人都不如,嘖嘖,真不知道你還有什麽臉活著。狗廢物,滾吧,滾的越遠越好,咱們江家咱們斜陽嶺,都不歡迎你。”
江源走的時候,沒有什麽表情,只是道:“斜陽嶺在今天早上就封閉了,任何人不得出入,這裡的每個家族都在為了凌雲峰的東西爭鬥暗殺,離開了江家,希望你還能看見明天的太陽。”
趙恆抱著兒子殘破的屍體離開,看向陳言東的目光沒有了仇恨,反而帶著一絲快意的憐憫。
此時的斜陽嶺,血雨腥風,被江家驅趕出去,沒有人覺得一個沒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少年可以活下去。
江家的人來的快,去的也快。
最後只剩下陳辰晨的時候,這小女孩蹙著一雙好看的眉毛道:“陳言東,你別亂跑,我去找小舅,他肯定會幫你的。”
夜幕降臨時,這裡就只剩下陳言東和狐小妹兩個人了。
或者說,一人一妖。
陳言東始終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緊握的雙拳中,指甲陷入了肉中,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不遠處的江家,漸漸融入了黑暗,看起來是那麽的陌生。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寒冷如雪。
這就是江家,對他的態度。
“陳言東,你跟你那個廢物父親一樣,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我很後悔讓芸兒出去接你了,現在,拿著你的行李,滾吧,越遠越好,最好不要在我們斜陽嶺出現……”
這句話,像是古老的鍾聲一般,一直縈繞在他的耳旁,經久不散。
身體中,內丹靜靜地旋轉。
遠處凌月之巔,月牙朦朧,時隱時現,偶爾閃爍著一道紅芒。
四周,夜風拂過,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