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內陷入了沉靜。　　薩妮婭和米拉兩人待在靠近出口的那個方向，而那名精靈少女則倚靠在籠子上，緊緊地抓著手中的短刀，眼神警戒地看著她們兩個，但短刀沒有出鞘。

　　——她在手術剛剛開始，準確的說是薩妮婭用酒精墊開始為她清理傷口的時候就因為疼痛醒了過來。依舊不老實打算攻擊薩妮婭的她直接被米拉用武裝帶給綁了起來。

　　不過在意識到對方是在為自己進行急救的時候，她也安分了下來。

　　所幸精靈少女並沒有傷及要害，只是腹部和大腿外側有很大面積的擦傷——薩妮婭推斷應該是她在躲避爆炸導致的坍塌時造成的。

　　她和米拉身上帶著的繃帶堪堪夠用，為了防止傷口墊和皮膚黏在一起，薩妮婭從這間充當庫房的密室裡頭翻找出來一罐蜂蜜——這東西和一小框子雞蛋和油脂之類的食材放在一起——戰地急救經常使用它來封住傷口。蜂蜜雖然不能殺菌，但是可以阻止細菌滋生，並且還有在皮膚和繃帶之間形成隔層的作用。

　　大面積的擦傷沒有妥善處理就纏上繃帶的話，滲出的組織液和血液經常會將繃帶粘在皮膚上，這種情況導致拆解更換繃帶時會造成二次的撕裂傷害——薩妮婭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即便她知道這可以讓對方受苦，但本著醫生的道德——雖然是個二流的——她還是盡心盡力地為對方處理好了。

　　“別浪費體力了，還不知道救援什麽時候來呢”幫對方處理好傷口，再三確認不會再滲血以後她就讓米拉松開了武裝帶，同時也把那支短劍丟了回去。

　　精靈少女默然無言，她眼神之中的敵意比起最初消散了不少，但依舊對薩妮婭和米拉兩人十分警惕。

　　黑發少女對此不予評論，她在處理完對方的傷勢以後就開始在前面左右觀察著環境。但情況顯然不容樂觀。

　　出於人數容納和觀看方便性的考慮，這座拍賣會被設計成類似半個漏鬥那樣的結構，複數魔法燈聚焦的最下方自然就是拍賣會的展示台位置——而薩妮婭她們逃入的地方，則是在展示台的後面，也就是說她們所處的位置是在這棟地下建築的最深層。

　　坍塌的石頭縫隙流進這間密室的微弱光芒證明外面的魔法燈還沒有損壞，但從石塊損壞的程度看來，恐怕壓在她們外面和上面得有近千噸的廢墟殘骸。

　　靠人力挖掘出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別提，這種程度的坍塌恐怕外面的人早就認定她們全部死亡，放棄搜救了。

　　“真是……為什麽要鬧這一出啊”薩妮婭偏過頭，略顯不滿地看著那名精靈少女——對方迅速偏過臉不看她。

　　半響之後精靈女孩才用很低的聲音說道。

　　“因為想救她們……”

　　這句話的聲音並不大，但本身就處在密室內部的薩妮婭和米拉兩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至少計劃周詳一點嘛……”黑發少女不由得抱怨了起來:“你看看你，現在被困在這個地方。這不都是計劃不周導致的麽。”

　　“……我”精靈少女蹲坐著，抬起了臉看向薩妮婭，但是隻說了一個字就沒有了下文。

　　“你什麽你啊，說到底了就是業余”薩妮婭一臉不滿地嘟著嘴接著數落:“從調查方面開始，你那把短劍上面有個缺口是吧，是不是闖進來想劈開籠子才發現是米洛克合金的，結果救不了人把自己也給搭上了。”她抬起一根手指對對方指指點點，旁邊的米拉看在眼裡，

眼帶笑意。　　“……是”精靈少女低著頭，微不可聞地答了一聲。

　　“然後呢，火藥和魔晶的混合比也搞錯了吧，造成這麽大的爆炸連你自己都困在裡頭了，這總不會是計劃吧……”她說著，然後一瞬間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語氣也不如之前那樣仿佛數落後輩一般，而是帶著沉重——

　　“而且你這樣，不單你仇恨的人類被殺死了……你在外面的那些精靈同伴也都犧牲了，你覺得這有意義嗎……”她稍稍靠近了一些，這一次精靈少女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排斥。半響，她再一次抬起臉直視著薩妮婭。

　　“他們是半精靈……我們……是半精靈……”她開口說道，然後回過臉看著身後那些依舊一臉好奇的精靈奴隸，神色之中帶著十足的哀傷。

　　“……我叫薩妮婭，她是米拉”

　　黑發少女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擺在對方的面前。精靈少女似乎呆了一下，她眨著眼睛，不太敢相信面前這個黑發的女孩子的善意。

　　“呼——嘶”薩妮婭可以看見她急促地呼吸著，然後稍微有些遲疑地伸出了手。

　　“寧寧”精靈少女自我介紹道，而薩妮婭和米拉都對著她露出了大大的微笑:“很高興認識你，寧寧”她們一起說道，而薩妮婭又在後面加了一句:“如果不是這種情況下就更好了”

　　“噗——”金發的精靈少女寧寧似乎被這笑容感染了，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精靈式的溫馴笑容，但還未完全展開就又消失在她的臉上。

　　“兩位，真的是很特別的人呢”寧寧看著自己眼前的兩名少女，神色複雜地說著。而薩妮婭和米拉並肩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嗯，常有人這麽說”薩妮婭朝著她微微一笑，然後將自己的長劍放在了地上，之前為了拔出來而掀開的綢緞並沒有重新蓋上，在微弱的光芒之中皓月那潔白的銀色讓寧寧看得入了神。

　　“好美……”她喃喃地說道，然後轉過頭看向薩妮婭，但是很快又消沉了下來，看著她身後那些依舊一臉搞不清楚狀況模樣的精靈奴隸，神色哀傷。

　　“……戳”米拉顯然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她皺著好看的眉頭，輕輕用手指捅了一下薩妮婭。

　　“那是怎麽一回事?”白發王女開口問道，這些精靈奴隸樣貌身形上看來應當是屬於成年人的范疇，但是行為舉止卻宛如幼兒。

　　“……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是藥劑催熟的副作用。”薩妮婭輕輕地搖了搖頭，她的表情並沒有比米拉好上很多。

　　兩人之間的談話並沒有刻意回避著寧寧，少女聞言轉過臉來，看著二人不似作偽的神情，心裡邊有什麽東西被稍稍地觸動了。

　　“……”寧寧看著她們兩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

　　“你們知道……白虎這種生物嗎?”精靈少女的語調平緩，讓薩妮婭和米拉想起了某個和她外觀類似的友人，但她們集中精神，接著傾聽著對方的訴說。

　　“嗯，那是一種毛色稀奇的老虎，因為很有觀賞價值所以貴族們大多以飼養一隻白虎為榮。”米拉不喜歡開口的習慣依舊沒有改變，因此兩個人一起的時候一般都是薩妮婭說話。

　　“是的……”寧寧又望了一眼她身後的那些精靈少女，她們大多抓著欄杆，一臉好奇地看著這個方向——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行動，更別提言語。

　　“白虎是老虎病變之後產生的個體，比起一般的老虎而言要更加地脆弱一些。它們幼年期非常容易夭折，甚至連進食都需要人類的幫助，所以對老虎本身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但因為人類喜歡……”寧寧頓了頓，然後接著說道:“因為有市場價值，比一般的老虎更加地值錢……”

　　“所以商人們為了能夠生出更多的白虎，就讓它們近親回交……”

　　薩妮婭和米拉都不是笨蛋，寧寧話語之中的關鍵詞讓她們兩個都皺起了眉，但兩人對視了一眼，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猜測——而精靈少女接著說道。

　　“讓母親和兒子，兄弟姐妹亂倫，只是為了保證血統的純正……”她忽然低下了頭，滴答滴答的水聲在密室內回蕩，寧寧帶著一絲哭音接著說道:“對半精靈也是這樣子的……”

　　“在南方地區，因為純血的精靈大部分會在被捕獲以後就自殺所以變得十分稀有”她撐著手，淚水一滴滴地朝著地上落下。

　　“所以他們就逼兒子強暴自己的母親，逼哥哥向自己的妹妹下手，只是為了能夠多生出一個精靈少女來供那些喜好珍奇的貴族商人們玩樂……”寧寧說到這句話時明顯地咬牙切齒起來，她言語之中的仇恨讓薩妮婭緊皺著眉頭——但黑發少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傾聽對方的講述。

　　“你們知道嗎……”寧寧抬起了頭，正打算用手擦眼淚，米拉上前遞給她一塊手帕，精靈少女朝她點了點頭，然後接著說:“為什麽在市場上只能見到女性的半精靈奴隸……”

　　“因為商人們需要男性精靈來進行配種……呵呵”寧寧笑得咬牙切齒:“是的，配種，我親耳聽到那些家夥這麽說的”

　　“……這種東西，為什麽帝國官方不取締掉。”米拉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著，薩妮婭明白這是自己摯友憤怒的表現，但她只是歎了口氣。

　　“因為利益”黑發少女對著米拉解釋道。

　　“在帝國，一戶普通人家一個月生活的所需大約是4000托爾，換算成瑟拉銀幣的話是32枚左右”黑發少女抬起臉，看著籠子裡依舊一副天真模樣的精靈奴隸。

　　“而一個人類少女奴隸也差不多是這個價格……”這句話讓米拉有些驚訝，她轉過臉，看著自己的摯友，薩妮婭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多問，然後接著說道。

　　“但如果這個人類少女換成普遍擁有超人美貌的精靈少女的話……”她的話提醒米拉想起她們剛進來時聽見的報價，然後不可避免地長歎一聲。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薩妮婭想通了之前的問題，她皺著眉，朝著寧寧說道:“她們……幾歲?我的意思是，真實的年齡……”

　　“三歲……”寧寧的神情顯得十分複雜;“就算是以人類的壽命而言，也還屬於幼兒……”

　　“在催熟藥物和魔法的作用下，她們只需要三年就能長成這樣……”

　　“但是也因此，壽命僅僅只有二十年”她伸出手去，籠子裡的精靈奴隸一臉好奇地和寧寧十指相扣，大大的翠綠色眸子裡閃現出孩童對長輩的依賴。

　　“過快生長的體形讓骨骼無力承擔，因此她們大多行動不便，這在某種程度上也限制了她們的逃跑……”

　　“並且濫用藥物使得她們的內髒也不堪重負，雖然現在看起來十分健康，但一旦達到期限，就會在短短一天之內衰老死亡……”寧寧的眼角忽然又流下了淚水，她對面的半精靈少女見此情形似乎有些疑惑，她左右擺著頭，用天真的神情看著寧寧，顯得有些焦急但是又不知所措。

　　“……你在擔心我嗎”感受到了對面的手掌傳來的微弱力度，寧寧破涕為笑。“……謝謝，謝謝你”

　　沉默在密室內持續了一段時間，寧寧的行動確實是十分唐突而沒有準備的，薩妮婭完全明白這一點。這些從小被囚禁著的半精靈奴隸根本沒有生活自理的能力，對她們而言這短暫的一生只是作為他人的玩物，真正的‘活著’意味著什麽或許到了死去那時都不會明白。

　　——但是。

　　——但是，不知為何，黑發少女為這樣子執著的寧寧觸動了。

　　“在籠子裡誕生的鳥”她開口，用不太高的聲音說道。

　　“認為飛翔是一種病”

　　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一般。

　　米拉和寧寧都睜大了眼睛，轉過頭看向她，連籠子裡的那名半精靈少女也有樣學樣地用天真的神情緊盯著我們的主人翁。

　　“這是……”寧寧的眼神之中放著某種光彩，她看著薩妮婭，翠綠色的眸子反射著遠處石頭縫隙透進來的白光，一閃一閃地。

　　“精靈皇朝的女帝，芙蘭·碧洛迪絲皇帝陛下的名言”薩妮婭對著寧寧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別放棄，現在還不是時候”然後黑發少女站起了身子。

　　“哢——”她扭動了一下脖子，漆黑的雙角瞬間在頭髮中央冒了出來。“嗤——”修長的黑色尾巴自皮甲下方伸延而出，拍打在地面上濺起輕微的灰塵。

　　“你、你是……”寧寧顯得有些失神，看著這幅模樣的薩妮婭，她不由得稍稍顫抖了起來。

　　“別擔心，我可不是惡魔”黑發少女回過頭，她金色的豎瞳在微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澤，微微掛起的嘴角露出了尖尖的小虎牙——雖然在微弱的光芒之中無法看清，但這一刻薩妮婭的模樣深深地倒映在了在場其他所有人的瞳孔之中。

　　“嗯……觀察了這麽久，再不行動的話我自己都不耐煩了”她扳了兩下手指，清脆的哢嗒聲在密室裡回蕩，然後——

　　“轟！！！”

　　一隻潔白無瑕的拳頭將儲藏室門口堆積的龐大石塊完全擊穿——被打碎的石頭朝著遠處直直飛去。

　　“哈——啊！”然後薩妮婭抽回了毫發無損的粉拳——蓄力，魔紋附加，鬥氣積攢——

　　“通！！轟！！”更加巨大的撞擊聲響了起來，堅硬的石頭被比它更加堅硬的粉拳直接擊碎飛散。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伴隨著更多的空氣流入到密室之中，薩妮婭雙手搭在兩側，然後身子朝前一衝。

　　“咚——哢——”

　　本體形態下她絲毫不輸給高等魔獸的身體強度實在令人瞠目結舌，薩妮婭直接用身體撞穿了巨劍都奈何不得的坍塌岩石——儲藏室是獨立結構建築，因此她再怎麽鬧都不怕造成二次坍塌。

　　“哢——轟——”

　　拳打腳踢，薩妮婭蠻橫地打碎了積攢在門口厚達三米的破碎磚石，如同字面意義上地‘扯’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出來吧……”金色的眸子閃閃發光的女孩露著小虎牙，朝著身後喊道。外面比起裡頭要亮堂許多，但她的神色並沒有好上多少。

　　“這……真是……”寧寧的神情之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震驚，她似乎仍舊不能相信薩妮婭用自己的拳頭打穿了這堆碎石，但眼下所見立即讓少女剛剛提起來的一點希望又沉了下去。

　　“唉……”後她一步出來的米拉長歎一聲。

　　外面迎接她們的是又一個坍塌壓下來的空間，從那長明的魔法燈判斷出來應當是天花板的部分，原本拍賣場距離下方近二十米的天花板中部碎裂，然後砸在了這個展示台的上方，卻被座位那邊的梯形結構給卡住，沒有完全壓下來。

　　就好像是一個碗上面蓋了一個蓋子一樣——只不過這個蓋子，厚得有點過頭。

　　“好消息是，我們有更多的空氣，和讓人安心的燈光”薩妮婭環視了一下周圍亂糟糟的景象，顯然她們是唯一的幸存者——

　　“而壞消息是，這裡的空氣也只不過我們用上幾天而已，並且——”她抬起頭，看著離自己還不到30公分的低矮屋頂。

　　“我可沒辦法打穿這麽厚的廢墟”

　　薩妮婭苦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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