峽谷上層的景色與下面大不相同,多年以來風化的岩石形成了一層不算太厚的泥土。雖然還不能讓灌木生長,但對於青草來說是絕對足夠了。
由南方飛來的候鳥糞便之中攜帶的大量草籽,加上隨季風從西面的密西爾領飄過來的蒲公英種子,共同組成了眼前這片其他季節難得一見的綠色。
前段日子的雨下得很大,從學員們搭建帳篷的這處稍高的地點向下望去。低窪的一些地方已經形成了類似於沼澤一般的地貌。雨水在陽光下散發出讓人不怎麽舒服的味道,不過對於那些動物而言,這是上神的恩賜。
布羅法林領多為風化岩石的地貌,雖然因為帝都建在此地的原因,利用魔法等各種手段栽培了大量的樹木灌木。但那也僅限都城和外圍,帝都以外的地區大多是荒地。除了卡拉多大峽谷一片還能保有一些泥土以外,大多數地方都是堅硬的赤岩。
由於無法種植,而領地居民大多從事學術抑或者商業,也有了這樣的諺語。
“在外的布羅法林人,是留在布羅法林的人的三倍。”以表達出在外遊歷或者經商的本地人之多。雖然也有居民考慮過利用卡多拉大峽谷雨季時豐沛的草場來放牧,但在被岩棲飛龍襲擊了幾次之後就沒有人再嘗試過了。
畢竟對於平常的牧民來說,雇傭一支七階的傭兵小隊來保護那麽廣大的一片區域,付出和回報簡直是反比。
而卡多拉大峽谷上持續一季的這片‘綠’,也因此沒有被任何人破壞過,這麽多年以來一直以完全野生的形態持續下去。
成千上萬的動物在這裡嬉鬧,進食,繁衍。散發出那磅礴的生命力,充滿野性的衝擊感,是沒有見過的人難以想象的。
“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薩妮婭伸手解開了自己的發帶。為了在攀岩過程中不造成不必要的意外,留著長發的人大多會把頭髮盤起來,又或者戴著有彈性的帽子將頭髮框在一起。
一千多人擺出來的帳篷陣勢顯得十分壯觀,即便最少都是四人一頂,也足足蓋了兩百多頂帳篷才足夠。帳篷並沒有按照防守的姿態擺設,試圖綁票的人不會跑這麽大老遠來乾這事兒,因為成本太高。而肉食性的野獸,也會首先盯上那些相對溫順的草食生物而非人類。
畢竟上千人散發出來的聲勢,足以讓大部分的猛獸望而卻步了。
此刻已經是下午3點多鍾,早晨出發走了40多公裡。算上負載和人數,已經是相當快的速度了。輕輕地甩了甩頭髮,薩妮婭走出了自己幾人的帳篷。
她們的帳篷位於營地的左邊,稍微靠後一點的地方。而在她們前面,是護衛的教職員的帳篷。因為整個學院新入生裡邊,女生連兩百人都不到。因此就被安排在了靠近教師休息的地方,有什麽情況也可以容易照顧一些。
向日葵她們幾人在前面,跟四名不認識的女孩子在一起。薩妮婭瞧了一眼,邁起步子走向她們。
幾人坐在一張寬闊的墊子上,厚實的防水墊把刺人的青草給壓得低低的。薩妮婭注意到其中兩人放著刀劍類的武器,顯然是戰士科的學員,想來應當是向日葵的同學吧。
戰士科的女生相對而言要比騎士科多一些,因為細劍和雙劍一類比較輕盈的武器還是很適合女性使用的。幾人也注意到了黑發少女的到來,向日葵她們向著她招了招手,然後對那幾人一通介紹。
“薩妮親,這是我同班的貝拉,尤妮卡,這兩位是射手科的索菲,還有妮妮。”向日葵一個個指著對面的女孩說道。這四人分別是雙劍使,擊劍使,弓手和輕弩手。
“大家,這是我的朋友薩妮婭”向日葵笑眯眯地說道,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坐墊,示意薩妮婭坐在她旁邊。
“你好”坐在最靠近薩妮婭這一側的貝拉首先開口說道,這個女孩子有著一頭灰色的頭髮,說話的語氣沒有什麽起伏。“嗯,你好”薩妮婭朝著對方點點頭,貝拉的長相並不算特別出眾,但是配合她那種平淡的氣質給人一種乾淨利落的感覺。這讓薩妮婭有些好感,在她看來只有軍人出身的女性才會有這樣的氣質。
朝著對方笑了笑,薩妮婭接著向剩下幾名女生接連問好。
她的到來沒有引起什麽大的驚訝,眾人似乎在討論什麽重要的話題,只是簡單問好了以後就接著繼續。
只不過我們的主人翁在聽了一會兒之後就感到滿頭大汗,想離開這個地方出去透透氣。
原因無它,沒有共同話題,不感興趣罷了。女孩子之間的話題無非就那幾種,吃的跟穿的,可愛的東西啊好看的東西啊。眼下幾人就在討論帝都那邊的甜品店和飾品店一類的,果然女性都是共通的啊,即便是她們這些目標是成為戰鬥職業者的少女也不例外。
‘唉……’在心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薩妮婭實在是對這樣的話題適應不過來。即便外表是完全的女性,這些年來也接受了許多女性的行為。但是她的價值觀還是沒有改變,討論這些東西對她而言真的是在浪費時間。
“……”敏銳的黑發少女注意到,似乎並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這樣。除了向日葵一臉興奮地說著比劃著以外,自己剩下的兩個朋友都不怎麽感興趣的樣子。依琳是面無表情,雖然沒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但熟悉她的薩妮婭知道,對方提不起勁的時候就是這幅模樣,生人勿近。
而白發的米拉王女殿下……在一旁數螞蟻。
“一起,去走走吧?”薩妮婭朝著她們兩個開口道。“嗯……”一個微弱的聲音跟一個提不起勁的聲音同時響起,薩妮婭拍拍長褲,起了身,忽然聽見貝拉說了一聲:“等等”
灰發的雙劍使從地上拿起了她X字型的武裝帶,啪嗒一聲扣到一起之後說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於是,跟剩下那幾人道了一聲之後,四人邁著步子緩緩走出營地。
“那種話題,不適應?”和薩妮婭身高相仿的灰發少女走到了她的身邊,用沒有什麽起伏的聲線問道。“嗯”薩妮婭輕輕嗯了一聲,沒有了帳篷遮擋的她的長發被風吹得四處飄蕩。“不太喜歡那種事情,感覺沒有什麽意義。”
“很難想象你是學院人氣第二高的女生啊。”貝拉嘴角微微掛起,語氣依然平淡。“那只是玩笑罷了,我沒上面說的那麽好。”薩妮婭苦笑著說道,她正伸手去抓住自己亂飛的頭髮,風卻停了下來。
“這個季節的風就跟喜歡上別人的女人一樣,來的時候不管不顧,去的時候也悄無聲息。”貝拉在旁邊說著,雖然語調依然平淡但是薩妮婭能聽出其中的笑意。
“讓.雷德斯爾頓,裡加爾旅行詩第十二節,第四行。”薩妮婭回頭,微微一笑。
“四處走走吧。”依琳和米拉已經先走到了一旁,學生們扎營的地方延綿出很長的距離。因為要預備可能的野獸襲擊所以教師們的營地比較靠近沼澤的位置。此刻走出了一段距離的她們已經聞不到那發臭的雨水味兒了。
“……”感覺到投降自己身上的視線,薩妮婭轉頭看向貝拉,這個讓她頗有好感的灰發少女似乎總是欲言又止。就在她看向她的時候,她忽然快速地轉過了頭,裝作沒事人兒一樣。
“那個……”薩妮婭停了下來,前面米拉跟依琳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這邊的泥土並不是很厚所以沒有什麽草,因而也沒有動物會在這裡。前面離帳篷不遠處幾名男生正在比試,見到米拉跟依琳出現以後忽然一下子賣力了許多。
“嗯?”貝拉的語調依舊平淡。
“有什麽事情的話,就請說出來。”薩妮婭有些無奈,對方剛剛的行為讓她十分捉摸不透,於是就直接問了出來。“沒有什麽事情哦。”灰發的女孩接著說道。“就是好奇學園的S會是什麽樣子的而已,嗯,可以麽?”在取得了薩妮婭的同意以後,她伸手拉起黑發少女的手,翻過來,仔仔細細地查看。
“……很漂亮的手啊。”貝拉說道。“不過,雖然保護得當,但是還是能夠看出來。”她放下了薩妮婭的手,眼神瞄向對方腰間的繁星。“你很勤奮,每天都有做練習吧,我是說,除了規定課程以外。”貝拉一臉平靜地看著她說道。
“嗯,已經養成習慣了。”雖然不知道對方要說的是什麽,但是薩妮婭還是如實回答了她的問題。然後她就看見貝拉忽然一改之前平淡的神色,輕聲笑了起來。
“這麽想來那個傳言也許是真的了。”灰發少女雙手交叉左右按在劍柄上面,見到這個行為薩妮婭警惕地拉開了距離,手指搭在繁星蒼藍色的劍柄上。“不好意思但是——能不能請你賜教幾招呢。”雖然用的是疑問句,但是貝拉已經抽出了腰間的雙劍。
“聽他們說你會精靈的劍技,小女子不才,貝拉.尤法吉爾,請多賜教。”灰發的少女腳尖輕點,手腕翻飛挽出精美的劍花。“……尤法吉爾.,開國將軍,你是軍人世家出身的麽。”薩妮婭看著對方的臉龐,之前還保持著平靜神色的貝拉一拔出劍就顯現出一種興奮而狂熱的神色。
‘好戰者、屠夫、千人斬,從她這樣子看來,尤法吉爾將軍極其好戰的傳聞是真的啊’薩妮婭皺著眉,再次邁動步伐,拉開了幾步距離,而貝拉只是緊握著手中的雙劍,沒有移動。
出身軍人世家的後代大多比較好戰,喜歡找一些名聲顯赫的強者挑戰。不過聯系到貝拉之前的言語,薩妮婭覺得恐怕不只是這樣這麽簡單。
黑發少女緩緩抽出手中的繁星,而貝拉此刻扭著身子熟練地走了幾個動作讓她確定了心中的想法。
自負者。
這是對一部分人的特別稱謂。
就如同字面的意思,這種人一般在某些比較稀少的領域內有著較高成就,或者自認為有著較高成就。並且因為這種人一般都出自世家或者貴族,在家族的勢力之下一番風順。一直以來只有被讚揚沒有批評所造成的虛榮心加上自己所學與他人不同,自己是特別的這種優越感。
導致他們在看到、抑或者聽到別人會與自己相同的東西時,會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羞辱。
“人人都會的話,我不就變成普通人了嗎?”抱著類似於這樣的心態,讓他們會忍不住想要去攻擊那個所學與自己相同的人,攀比,將對方踩在腳下乃至於徹底的擊潰對方,讓自己重新變成獨一無二的存在。
‘真可惜啊,原本還以為是個冷靜自若的女孩子的’薩妮婭擺出了警戒的姿態,精靈的武技在奧托洛帝國來說確實算很有特點。因此會被這些人盯上她也有想象過,只不過剛剛開學兩個月就……
“嘿——呀”貝拉邁著輕盈的步伐衝了過來,在薩妮婭面前身形一頓閃到一邊,然後右手斜著就朝黑發少女的頭部招呼了過來,同時左手一縮,隨時準備刺出。
雙劍的特性在於靈敏和快速,在沒有什麽障礙物的草原上可以發揮出百分百的實力。“叮——”鋒銳的劍鋒砸在繁星的劍背上,附近並沒有法術導師,兩人都是實打實地出手。“鏘——”薩妮婭雙手握劍,向前一挺推開了貝拉的短劍,同時腰肢一扭,避開她直刺過來的另一把劍。
貝拉的出手沒有任何顧慮,招招都是下的死手讓薩妮婭本來對這個女孩子稍微有的那麽一點好感煙消雲散。“喝啊——”薩妮婭左腳踏前,一個斜劈之後順勢矮身突刺。“叮——”長劍帶來的力道要比短劍大的多,這兩招讓貝拉手中的武器分別被撥到了一邊,而薩妮婭趁機貼近她的身邊。
“叮——當”旋了一個半圓擋開砍過來的兩把劍,薩妮婭改為單手持劍,左手蓄力朝著貝拉的腹部出了一記肘擊。“哼——”冷哼一聲,灰發的少女險險地向後移動,躲開了這一擊。隨後腳尖踩在地上回身一旋,兩把劍斜著同時斬了過來。“鏘——”薩妮婭沒有硬接,而是擦著劍鋒將她的力道引導向一旁,接著一拳打向她的腹部。只不過又被躲開了。
“你怎麽回事……”貝拉拉開距離停下了動作,皺著眉說道。“用精靈的劍技啊,你在幹什麽。”
“沒有防護,我擔心傷到你。”薩妮婭稍稍退後了一些,由單手握劍改為雙手,再次呈現警戒姿態。此刻聽到動靜,附近已經有好些人走了過來。不過那些學員隻當她們是在做信心訓練,也只是在旁邊靜靜地圍觀。防護魔法的那層淡淡的紫色光芒,在熟悉了以後會給人一種類似於木製武器的‘不會傷到我’的安全感。
因此有些膽大的學生會邀請熟識的好友,一起來用真刀真槍,訓練對抗寒光閃閃的武器時的信心。所以旁邊的那些男性學員頂多就感歎一下這兩個女孩子勇氣可嘉而已,並沒有特別大的反應。
“不用擔心那種事情。”貝拉甩了甩手中的長劍,說道。“我對自己的身法還是有一點信心的,全力出手吧,讓我看看你這個‘精英’有多大的能耐。”她挑釁似的用力咬著精英兩個字說道。
“唉……”薩妮婭歎了一聲,貝拉的行為在她看來有些幼稚跟天真,想必是一直活在別人的讚揚裡,沒有嘗試過失敗吧。‘少女啊,世界可不是你所想的那樣美好的……’薩妮婭在心中輕聲說道,然後劍尖朝下,擺出了精靈劍技的姿態。
“咻——叮——”更換了步法的薩妮婭以極高的速度跨越了這幾步的距離,寒光一閃,繁星的劍尖就刺中了貝拉手中的短劍。“Fuu——叮——叮——叮”薩妮婭沒有停手,腳下跨著穩定的步伐,利用腰部的力量她快速地回縮然後重新刺出。“Fuu——”在連續受到幾次擊打以後, 貝拉手中的短劍不由得脫手而出。
而就在她松開的一瞬間,薩妮婭又刺了兩下。“叮——當”短劍飛了出去,掉在地上。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貝拉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在薩妮婭抬起劍,準備繼續動作的時候,灰發的少女丟下了手中余下的短劍,劍尖落在不怎麽厚的泥土上,無法被固定住因而翹起了一些泥土,平落在地。
“我認輸了”她忽然對著薩妮婭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能用長劍使出擊劍的技法而且還保持這樣的精準度和速度,這種手段堪稱神技,再打下去也沒有意義了。”灰發的少女不顧地上的泥土,雙膝跪地,彎下身子說道。
“跟您比試果然是正確的,薩妮婭小姐,請收我為徒!”她的語氣十分認真,而對面的人則一臉無語。
“…...這是什麽情況”薩妮婭心中的話被一旁被動靜吸引過來的依琳說了出來,她跟米拉兩人看到這邊的情形,擔心出什麽意外趕了過來,結果就見貝拉跪到了地上給薩妮婭磕頭。
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她欺負了灰發少女來著。
“什麽情況……”薩妮婭嘴角抽搐,從口袋裡掏出隨身的棉布擦淨本就十分乾淨的繁星以後,劍刃搭在鞘口,拇指按緊劍脊順勢一抹,就收到了劍鞘之中。
“我還想知道呢。”
澄澈的陽光下,黑發的女孩苦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