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愈加深沉,原本就略微得以一見的繁星現在清晰閃耀。
這在魔法制的霓虹燈普及率極高的首都級城市,已經是難得一見的情景。
時過境遷,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一直一成不變的。
據說那些強大的佔星術士們,為了能夠清晰地看見星星,大多選擇離開大城市,跑去鄉村城鎮隱居起來。
熱水自薩妮婭的頭頂流下,少女閉著雙眼,任細小的水流敲打著自己圓潤的額頭。
洗熱水澡在外頭算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之前十四銀(注釋1)的房費並沒有包括熱水費在內,薩妮婭又多交了3個銀幣才保證了他們一行人在一周內都能洗到熱水澡。
“啊……”她長長地喘著氣,霧氣彌漫,兩側的煤油燈玻璃罩上染了一層淡淡的水汽,使得明黃色的光芒愈加迷離。
“呼……”終於清洗完自己的身體以後,黑發少女將浴巾裹在自己的額頭,包住長發之後卷了又卷,最後將末端固定在後腦的位置。
接著她將第二條浴巾纏在胸口的位置,走了出去。
換上備用的衣物以後,薩妮婭正準備將浴巾晾在一旁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四人間的鑰匙總共有兩把,一把由去到外面購買食材的米拉和希亞帶在身上,而另一把,則放在這個有兩張雙人大床和一張小床的四人房間內。
“……”少女皺著眉,她的腦中瞬間閃現過複數的可能性,但隨後一一否決。
於是她走到了窗邊,剛洗完澡的身體被涼爽的夜風吹過有些發冷,她緊了緊上衣的領子,然後拿起短小的匕首,不發出聲音地緩緩拔出。
“咚咚”敲門聲第二次發出,薩妮婭有些無奈,若她是在布羅法林等首都級的大城市之中的話根本沒有這種煩惱,緊鄰學術之都的布羅法林居民們門上有著最先進的工業製品——
一種被稱之為貓眼或者門鏡的單向窺視裝置,但在這種鄉村疙瘩她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開門——來確認另一側的人的身份。
“哢——”薩妮婭打開了門閂,然後轉動門把,匕首反握於身後身體緊繃。
“唷——”門後留著碎發扎著頭巾的青年朝她微微一笑,而少女依舊警惕。
“有事?”她語氣冷漠而生硬,這時比她高了差不多一個頭的年輕人不知道為什麽忽然臉紅了起來。
“嗯?”薩妮婭稍稍拉開了一點距離,她認得這個家夥——或者說認得他的勳章,A級大型戰爭傭兵團尤裡蘭卡的湛藍之劍,因為名字太長所以一般人都簡稱湛藍。
——少女對於戰爭傭兵一向沒有什麽好感,加上湛藍的大部分組成都是神聖帕洛西亞帝國的青年一輩,飛揚跋扈目中無人,關於這個傭兵團的風評從來就沒好過——他盯上自己肯定沒好事,少女正這麽想著,忽然發現那人紅著臉撓了撓頭髮。
“那個,你沒穿**,所以……”
……
薩妮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後面無表情地扣上了所有扣子。
“接著說,你有事嗎”一方面扣著衣扣,另一方面她的視線從未從這個人身上離開,薩妮婭開口問道。
“……看來勞根導師的幻形術還真是成功”碎發的年輕人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然後踏步走了進來——薩妮婭同時退後。
“哢嚓——”他關上了房門,我們主人翁背後握著匕首的手指更加用力,她微微沉下腰,做出隨時準備出擊的樣子。
“喂喂……用不著那麽警惕吧”青年說著,手伸向了自己的脖子——為了避免少女的懷疑,他是用非常緩慢的速度完成這一切的。
“嗶呲——”淡淡的魔力波動讓少女抖了抖修長的眉毛,同時面前年輕人的模樣開始有所改變。
“……你還是不肯放下那把匕首嗎,薩妮婭”模樣大為改變的年輕人朝著薩妮婭攤了攤手,與此同時我們的黑發少女皺著眉,臉上有些疑惑的但依舊警惕。
“拜托……別這麽薄情啊”湛藍傭兵團的青年輕笑著向前踏出一步,薩妮婭立即像被什麽刺激到一樣,赤足大步踏前,沉腰,一直藏在身後的匕首如同閃電一般擊出,虛劃一刀之後反手握著斜在自己身前。
“不要再——”她語氣冷冽雙眼細長。
“——靠近了”
“……好吧,看來你是真的忘了我是誰了”青年歎了口氣,閃著寒芒的匕首雖然不過是在金姆波特花了3個金幣買的尚算精致的凡物,但在薩妮婭的手中依然是致命的武器。
碎發青年長歎著氣,模樣間略帶失落地轉過身,同時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臉側——這個動作讓少女稍微想起了些什麽,她思索著,手中的匕首也不再是那麽戒備著,試探地開口。
“克拉克?”隨著話語的出口,面前碎發青年逐漸和之前交流會之中帕洛西亞的代表重合在了一起。
“嗯,看來你還記得在下,那幾拳沒被白打”正欲轉身的克拉克停了下來,愣了愣然後化為微微一笑,而薩妮婭則將手中的匕首放在了桌子上——她伸手就能夠得到的地方——這個細節讓年輕人臉上笑意更甚。
“所以說,你有什麽事情?”她的語氣明顯地軟化了下來,站立的姿勢也不像之前那樣緊繃,但克拉克能夠看出以薩妮婭的位置若有什麽不對勁她也能第一時間切換模式。
‘這小家夥’長高了不少的年輕人心中微微竊笑,薩妮婭的警惕姿態讓他為接下去要提出的事情有了更多的信心。
“沒什麽,就是碰巧看見你了,打個招呼而已”帕洛西亞的年輕人說這句話的時候顯得有些羞澀,配合上他英俊的外表,若是普通的女生恐怕此刻已經有些心慌意亂——只可惜薩妮婭不是。
“你不覺得這個借口有些牽強嗎?”黑發少女反唇相譏,然後她自己呆了一下,跟克拉克一並輕笑了起來。
“這樣子被你抬杠,就感覺又回到交流會的時候了呢”年輕人這麽說著,忽然上前一步來,不管立即重新變得弓拔弩張的薩妮婭,踩著腳步直通通地走向了她。
“……”這種感覺讓薩妮婭十分鬱悶,理智告訴她這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接近自己,但潛意識裡,她又覺得克拉克對自己不會造成危害。
於是在煩躁和不知所措之中,薩妮婭沒有做出什麽過激的行為,任由克拉克走到了她的面前。
“嗯……”碎發青年停在她半米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只是撐著自己的下巴,上下仔細打量著少女。
直到薩妮婭的臉色因為這視線變得越來越黑,有要重新拿起匕首的跡象時,他才停了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太好了,看來你是真的沒有問題”克拉克一臉欣慰地感歎著,然後薩妮婭的表情因他這句話由陰沉瞬間變成莫名其妙。
“交流會到一半的時候那些家夥襲擊了布羅法林,那時候我們這些外鄉人都被遣散保護了起來”心思聰慧的克拉克不可能沒有注意到薩妮婭的不理解,因此他主動地解釋了起來。
“後來也有聽到你的事情,說實話感覺就像是歌劇一般”年輕人朝著薩妮婭微微一笑,然後接著說道:“然後聽說你失蹤了,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在碰面,看來我們的緣分還真是……”
“……別拉家常了,你有什麽事情明說”薩妮婭第二次打斷了克拉克的話,青年顯得有些無奈,不過他撓了撓頭,開口說道。
“我沒猜錯的話,你們隊伍裡頭那名紅頭髮的騎士侍從就是奧托洛千重領大公的子嗣吧”
“蹭——”略顯輕松的氛圍瞬間轉換,有如閃電一般,匕首橫在了克拉克的脖子上,薩妮婭目光冷冽,鋒銳的刀鋒輕輕劃開了青年脖頸的表皮,在些許刺痛中鮮血滲出。
“你想要什麽”她語氣森寒,透露出來的殺氣讓克拉克都滲出了冷汗。
“淡定點,如果我要做什麽的話,就不會來這裡告訴你了”左側脖子皮膚微微的刺痛讓克拉克眼角抽了抽,但他用平和的語氣接著解釋。
“實際上不只是我,樓下那位中年法師恐怕也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年輕人的用詞讓薩妮婭的目光更加地深沉,他用的是‘她’而不是通稱的‘他’(注釋2),這意味著這個算是認識的帕洛西亞青年知道的事情恐怕比薩妮婭還多。
“你到底是什麽人”她稍稍放松了一下橫在克拉克脖子上的匕首。長時間保持緊繃會使得肌肉疲勞僵硬從而反應遲鈍,因此被奪刀反製的例子數不勝數,經驗豐富的薩妮婭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一個知道某些事情的人,我也知道你們這一行人的目的,但我不是你的敵人,薩妮婭。”似乎是習慣了橫在他脖子上的匕首,年輕人重新換上了溫和的面容,朝著薩妮婭說道。
“那那名法師呢?”少女點了點頭,根據情形和克拉克的言行她也能夠判斷出來這一事實,但手中的匕首並沒有因此離開,她接著問道。
“葛文-波薩羅城的綠天鵝絨鬥篷,喜歡吃土豆餅,隨身帶著琺琅產的夜天的女王,這些東西你還不能判斷到他是哪裡來的,那布羅法林的S也不過如此了。”克拉克居高臨下,寒芒閃閃的匕首在左,少女隱隱泛著魔法光芒的左手在右,兩手的殺招近在咫尺,但青年只是淡淡地微笑,等待著少女的回答。
“西方人,皇都特使……”橫在他脖子上的匕首收了回去,薩妮婭甩了甩左手,魔紋化作一陣青煙消散不見。
“嗯”克拉克微微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恐怕他早就得知了你們這一行的信息,或者乾脆就是你們的雇主通知前來的吧。”
“……嗯,後面這個可能性比較高”薩妮婭將匕首放在了桌子上,她這一次沒有采取任何的防備姿態,只是安靜地站著。
奧蘭多到了千重領自然不可能直接就成為領主,帝國一系列複雜的繼承法令規定她至少要在一位皇都特使的見證下參拜完歷代大公的墳墓才可以正式繼承,而皇都特使通常都是一名宮廷法師又或者宮廷煉金術師擔當。
“沒有告訴你這個消息,看來你也不是特別地被信任啊”克拉克微笑著,伸出手想要摸摸薩妮婭尚且帶著水汽的黑發,但少女‘啪’的一下甩開了他的手,回瞪了青年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我想可能他們兩個也並不知情,這次繼承應當有一個背後主使的頭腦人物,或許是那個人派來的”她說著,這段時間的共同旅行薩妮婭也看出了許多問題,巴利亞在戰鬥方面的天賦非常不錯,但也僅僅是戰鬥的方面。奧蘭多雖然聰慧,但年紀尚幼,許多方面都還略顯稚嫩,任何一個人都不是那種能夠做出這種計劃的人。
“你還真是相信他們啊”克拉克摸著自己被甩了一下的手,微微一笑。
“我是個好人”少女說道,然後擺了擺手示意克拉克讓出道路:“所以說,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麽?”薩妮婭拿著匕首從他身旁走過,稍稍擦了一下然後插回到武裝帶上的皮套,扣上銅扣固定好匕首接著從一旁的小皮包裡拿出一些傷藥來。
“嗯……”克拉克拍了拍自己的臀部,十分自在地坐在了床沿,任由少女為他清理傷口。
“既然我們能夠發現,那麽那些想要她命的人發現也只不過是時間的問題”沾著酒精的濕布擦在傷口上,讓年輕人的眼角又抽搐了幾下,他微微地“嘶”了一聲,然後接著說道。
“所以按照這樣的情形,我有一個提案”細微的傷口非常簡單快速,薩妮婭按上一塊傷口墊之後用布基膠帶貼住,安靜地聽著克拉克接著講述。
“和我們一起走吧,我們的小隊正好要前往千重領那邊”
“撕拉——”她扯斷了膠帶,然後看著克拉克:“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薩妮婭不相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做善事,或許在不會傷及己身的情況下有人會好心幫忙。但湛藍雖然屬傭兵團,那深刻的神聖帕洛西亞帝國的痕跡卻是路人皆知,這樣一個傭兵團跑到奧托洛境內支持正統領主複位, 搞不好就成了國際糾紛。
“你”克拉克微微一笑,嘴角上揚地吐出這個簡短的詞語。
“……”然後薩妮婭重新拔出了匕首。
“等等!不是那個意思,喂!”
“……二十秒以內解釋清楚”少女目光冷冽。
“我們傭兵團接到了一個任務要去千重領境內清除逆反的狼人但是我們需要一個熟悉當地情形的人然後我剛好遇見了你你是這邊的人而且又很優秀加上你那邊也有麻煩所以我就想我們聯合起來一起解決——”
克拉克不帶標點地一口氣念完了這一段話,然後薩妮婭沉默了大約兩秒左右,重新放回了匕首。
“合作愉快”緊接著她朝著克拉克露出一個大大的、迷人的微笑。
……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啊”
數分鍾後,回到自己房間的克拉克做出了如是感歎。
注釋1:這裡使用的銀幣都是奧托洛官方發行的瑟拉銀幣,含銀量很高市面價值也十分不錯的一種高價值銀幣,兌換大陸通用貨幣‘托爾’的比例大約是1銀換算125托爾。(所以三個四人房一周的錢是1750喔)
注釋2:在裡加爾大陸通用語裡頭,不明白目標性別時使用‘他’是泛指一個人物,並不是特指男性(語境類似英文裡的‘Man’又或者中文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