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別離是被琴聲吸引到竹屋裡的。簡陋的房間裡,白十三妹面窗而坐,白色的衣裙,搭配上白色的披風,給人潔淨無垢的想法。她身形比之一般女子更顯纖弱,並不是瘦,更像嬌小玲瓏。此刻她正全神貫注的彈著琴,並沒有注意到已經站在身後的蕭別離。又或者即便已經發現,她也沒有打算理會。
蕭別離聽過許多人彈琴,他自己在琴藝上也有不小的造詣,白十三妹的琴藝不能說是絕頂一流,但的確也是賞心悅耳,更何況音樂最能表達一個人的心聲。蕭別離聽得出來,她在盡力放松自己的心情,想要屏棄掉一切的雜念。但越是這樣,她的心反而越來越不能平靜。
這是一曲清平調,西江望月。本是一曲輕快舒緩而優雅的調子,但彈到中途,白十三妹明顯有幾個音符出現了失誤。待到後來,錚錚之音漸高,幾個高低相配的音符,全變成了錚錚高音,白十三妹猛的一拔琴弦,琴音在長錚一聲之後,嘎然而止。
她頭也不回,輕語道:“你弄亂了我的心情,你不該來。”
蕭別離道:“可我還是來了。”
白十三妹道:“你來看我笑話,是不是?”
蕭別離道:“我沒這麽想過。”
白十三妹起來,轉身,面對蕭別離,眸光晶瑩,高聲道:“那你來幹什麽?如此的迫不及待嗎?”
蕭別離臉色微變,轉身就走。
白十三妹喝道:“站住。”
蕭別離真的站住。
白十三妹道:“我想問你一件事。”
蕭別離背身道:“什麽事?”
白十三妹目光凝重,睫毛眨了眨,緩緩道:“你知不知道我師父的下落,你肯定知道,對不對?”
蕭別離道:“我為什麽知道?那是你師父,不是我師父。”
白十三妹道:“我很久沒有她的消息,江湖上傳言,她被人打敗,受了重傷,所以不得不躲了起來。”
蕭別離道:“這個傳言跟我有什麽關系?”
白十三妹走了幾步,道:“從我記事起,便一直跟隨師父,她收養我,養了我二十年,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將她當母親看待,沒有她,我早就在那場饑荒中死了。”
蕭別離道:“……”
“可是,有的時候,我也挺恨她。她逼我練武,殘酷的訓練我們,逼著我們殺人,殺了很多很多的人,這些人都是她派人抓來的無辜之人,如果我們不照她說的做,她就懲罰我們,用皮鞭狠狠的抽打,所以有時候,我恨不得殺了她。”
蕭別離靜靜聽著。
“還記得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那年我才六歲,師父將一把尖刀交到我手裡,那個人被綁在木樁上,全身都不能動彈,我瞧著他驚恐的眼睛,嘴裡不停的說著‘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至今仍然記得,清楚的記得,他那個時候的眼神,他看著我,就像看著魔鬼一樣。呵,我下不了手,被師父用皮鞭狠狠抽了一頓,抽得鮮血淋漓,全身都是傷。幸虧那時候,還有心姨照顧我,否則,我都不知道怎麽熬過來。可是師父的命令不能違背,等我養好傷後,師父把尖刀又交給了我。我沒得選擇,隻好殺了他。你知道嗎,當我用尖刀刺穿他的心窩,血像箭一樣飛濺到我臉上,我滿臉鮮血,模樣一定很難看,他臨死時的慘叫,我至今都還記得。從那時候起,我就變得麻木,師父叫我殺人,我便殺人。是的,像我這樣的一名劊子手,早就該死了,不是嗎?”
蕭別離:“……”
白十三妹幽幽歎了口氣,道:“你從心裡便看不起我,看不起我這種女人,我知道,你喜歡鐵姑娘,鐵姑娘也喜歡你,你想為她報仇,放心吧,你會逞心如意。”
蕭別離終於開口,道:“我會讓鐵心蘭堂堂正正擊敗你,而不是要你自己放棄。”
白十三妹走緊兩步,站到蕭別離面前,仰著脖子,二人四目相對,很快,蕭別離微微側頭,移開目光。
“你為什麽不敢看我?”
蕭別離道:“怎麽會。”
白十三妹苦澀一笑,道:“還否認麽?那你好好看著我。”
蕭別離歎了口氣,低頭仔細望著她,她此刻不像殺人如麻的白十三妹,像是換了一個人,成了眸光輕柔的白明珠。
白十三妹道:“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蕭別離道:“和哪些人,有什麽不一樣?”
白十三妹道:“你自然知道我說的是什麽人,他們和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你知道嗎?我從你眼神裡可以看得出同情,看得出憐憫,還有……,你不是想佔有我的那種人,我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蕭別離道:“也許你看錯了。”
白十三妹搖了搖頭,道:“我不會看錯,你知道,我也很矛盾,像我這種人,有什麽資格談感情,有時候,我也很羨慕鐵姑娘,她可以毫無顧忌的喜歡自己喜歡的人,而我又有什麽資格。我是劊子手,我殺了很多人,我雙手沾滿了鮮血,我隻配死在別人的劍下。”
蕭別離目光一沉,不知怎麽回答。
白十三妹道:”蕭兄, 現在師父下落不明,我也顧不上了,我只有一個願望,你能滿足我嗎?”
蕭別離有點難以正視她的眸光,此刻她就像一個祈求得到願望小女孩,一個普普通通,誰都有願望的小女孩。過了一會,他才道:“你說。”
白十三妹道:“我希望,明天,能死在你的劍下。”
蕭別離心神一震,脫口道:“為什麽?”
白十三妹道:“死在你的劍下,我毫無怨言,只有這樣,我才能安心的離開,放心吧,我不會怪你,我只有這麽一個小小的要求。”
蕭別離呆立半響,方道:“你會死在鐵心蘭劍下。”
說罷,再也無法在此停留,步子一轉,急匆匆出了竹屋,也不知怎的,隻覺心跳得異常迅速,這是很少有的境像,他飛步上山,避開沿途的唐家堡弟子,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坐在一塊大岩石上,眺望著山巒林海,心潮如同那起伏不斷的樹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鬱氣堆積在胸間,猛然間,震聲長嘯,這一嘯,似要吐盡胸中那口真氣。他內力早就精湛無比,其一嘯之威,足可震獅倒虎,山林各處的飛禽走獸,聽到他的嘯聲,無不疾身避走,一霎那間,驚鳥亂飛,野獸猛走,山林一陣混亂。
各處聽到嘯聲的唐家堡弟子,無不心驚肉跳,一陣惶惶猜測。白十三妹聽到嘯聲,緊緊捏著衣角,仰頭望著山巒,竟從眼角滾下一滴淚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