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下旬,在溪口老家養好了身子、想明白了一些問題的蔣介石,優哉遊哉地帶著一大群侍從、警衛,由老家的艄公、腳夫護送,從水路出發,沿途過寧波、經杭州,一點都不著急地向南京進發。鄉親們知道他行將複職,人人興高采烈地歡送,鞭炮聲響徹了溪口小鎮。一壇一壇的米酒被鄉裡人抬回,溪口比過年還要熱鬧。連極其驕傲、看不上鄉間人的宋美齡,也感動於這種濃濃的鄉情。
年輕力壯的子弟,豔羨地看著那些又要隨同去南京當大官、享大福的鄰居。蔣介石站在船頭,他頻頻揮手,向鄉親們道別。他目光迷朦,似乎在遠望南京,遠望中國。船越行越遠,奉化水鄉的景物漸漸模糊了,漸漸地看不到了,這時,鄧文儀才小心地奉上大衣,提醒他船頭風大,“請校長進船艙休息”。
但,並不總是這麽閑適。多少次,他經歷失意時,總是在那個小鎮,積蓄力量、思考總結、遙控南京,在寧靜的氛圍中,進行著各種各樣驚心動魄的計劃。此時,蔣介石更象任何一個面對新挑戰的大人物一樣,用平靜來掩飾自己的澎湃情感,自己的王霸雄圖。
“老家多好,老家人多好……”蔣介石喃喃自語。
但更好的是權力。
回到南京的蔣介石正在忙於與汪精衛一起處理孫科辭職一事,以及瓜分南京全力之際,上海灘日本人挑起衝突給了他當頭一棍,雖然早已料到日本人會在上海會在上海發動攻勢,但是對蔣介石來說,現在真不是一個恰當的時機,這一切,都打亂了蔣介石和汪精衛商定的奪權步驟。因為從名義上講,他現在還是一介平民,除了黨內的權力,政府這方面他是什麽職務都沒有的。
“拖”字訣就成了他心中的首選,軍事上的布局還未完成,政治上的準備也需要加快了。
另一面他急電國民黨元老張靜江說服蔡廷鍇等人避免與日軍衝突,並命令軍政部長何應欽從南京專程到上海處理此事。
到了上海何應欽請蔡廷鍇到國民黨元老張靜江的公館相見。一個是統管全國軍隊的軍政部長,一個是黨內德高望重的元老,這兩人相約,蔡廷鍇一個小字輩怎敢不去。
到了公館,真是談笑風生,何部長言笑晏晏,把蔡廷鍇引薦給張靜江。不過場面話一過,正題就出來了。何應欽說,日本人要你的19路軍後撤30公裡,政府本來是應該拒絕的,但是為了保存國力,忍辱負重,請你把軍隊後撤,重新布防。消你遵照中央意旨。
蔡廷鍇雖然是軍人,但這麽多年打拚下來,政治上也不是白丁了。調兵撤防這麽大的事,不通過電令,也不在軍政機關討論。而是跑到一個私宅聊,也沒個手續。為什麽這麽乾?暗箱操作啊。
這種時候,在日本人的威脅面前卻要退兵避讓,誰下令誰挨罵。何況,陳銘樞此時可是孫科政府的行政院副院長,這麽大的事情,作為十九路軍的領袖,不可能不跟他透個信。
何應欽的意思很明白,政府不下明令,你們自己悄悄調防,省得政府再被別人罵,你們給中央背一回黑鍋,以後當然也不會虧待你們。
蔡廷鍇回答說,19路軍駐地本來就是中國領土,又不接近日軍,要撤退,沒理由。當然,如果軍政部正式下達命令,十九路軍堅決服從。
蔡廷鍇的態度,讓何應欽碰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釘子,又閑談了個把小時,何應欽隻好空手而歸。“中央”命令19路軍撤防的命令倒是很快下達。
蔣光鼎和蔡廷鍇看到命令,一下子就傻眼了。
雖然“中央”把撤防的責任承擔起來了,在日本人的挑釁前屈辱撤退,必然被國人唾罵,十九路軍的威名就此斷送在他們手裡了。而且,這回又得罪了何應欽,逼得軍政部明令撤退,這叫做敬酒不吃,最後還是吃了罰酒。
可是,私下的關照可以拒絕,軍政部的軍令卻不能公然違抗。電令中說將派憲兵到上海接防,蔣光鼐、蔡廷鍇也只能一面命令所屬部隊,準備交防撤退,一面積極聯系陳銘樞。
局勢變化太快,沒過一天,中政會議決定由陳銘樞暫代行政院長,同時上海市政府在1月27日下令市公安局查封“上海市各界抗日救國委員會”。
就在當天陳銘樞從南京派遣親信帶來備戰密令:若二十九日前無意外發生,則按照軍政部命令準備換防,再次之前,一律以最高態勢保持戒備。
也在這一天,日本總領事村井蒼松向上海市當局發出最後通牒,限28日18時以前給予滿意答覆,否則采取必要行動。國民黨政府為集中兵力在江西“剿共”,對日繼續執行不抵抗政策。
時間到了1月28日下午2時,上海市政府答覆日方,稱中方已接受日本全部要求,願意盡快取締各抗日團體,賠償日方人員物資損失,限期緝拿“凶手”
而在同一時間,蔣介石、汪精衛再次會商外交方針,“確定二點:一積極抵抗,一預備交涉。”在蔣介石的催促下,汪精衛終於表示願就行政院長。
當晚9時,身為一介平民的蔣介石,以國民黨中常委的身份,主持臨時中政會,決議:照準孫科辭職,推選汪精衛為行政院長,孫科改任立法院長,羅文乾接任外長。
會議結束前,葉楚傖表示:“照規例講,國民政府五院院長應由中央常會來選任。至各部部長則由政治會議來決定。所以現在應同時開一次中央常務會議,來做個決議,以示規例。”
於是,當夜10時,再開中常會,仍由蔣介石主席,會議議程僅為表決通過上述決議案。
有誰能想到,面對黨內各派系的聯合反對,被迫下野的蔣介石,卻在短短一個月後就重新掌握中樞,速度之快,令人目眩。而以平民身份任命國家政府首腦, 在世界上也絕無先例。
這一天,在內爭上,蔣介石遊刃有余,可謂大獲全勝。
從蔣氏下野到蔣汪合作,前後僅僅一個多月,經過蔣介石精心擘劃,以退為進,分化拉攏,國民黨內各政治派系再次經歷了一次分化和重組的複雜過程。
蔣介石的再起一方面同他控制的政治資源有關。孫科內閣上台不到一個月就因財政窘困而焦頭爛額,這充分顯示出粵方的力量畢竟無法同已經多年掌握全國政權的蔣介石相比,全國的財政、經濟中心仍在江浙而不在廣東。特別是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孫科內閣更是無法應對迫在眉睫的外交困境。
而在上海,雖然日本駐上海總領事村井對於中方的上述表態表示“滿意”,但日本軍方卻不肯罷休。日本海軍第三外遣艦隊司令官鹽澤幸一在28日深夜11時25分通知上海市政府和公安局,要中國軍隊立即由閘北撤退,該地改由日軍防衛。
1時間僅僅過去五分鍾,日軍海軍陸戰隊2300人便在坦克掩護下,沿北四川路——公共租界北區的越界築路,已多次劃為日軍防區——西側的每一條支路:靶子路、虯江路、橫浜路等等,向西佔領淞滬鐵路防線,在天通庵車站遇到中國駐軍十九路軍的堅決抵抗。
面對日軍的武裝進犯,駐防的十九路軍此前早已有所準備,1月28日夜,十九路軍所部奮起抵抗日軍的武力侵犯,揭開了淞滬抗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