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身為一州兵馬總管,他的住宅雖然比不上慕容彥達的住宅奢華,但是在整個青州城也是數一數二的。他的府邸在東城,而慕容彥達的府邸在西城,一文一武遙遙相對。
此刻在秦明府邸的後院矮門處,卻有一道模糊的身影緊挨著門口站立著,那道人影也不知道是經歷了什麽,站在那邊不住的喘著粗氣。若是看的仔細些可以看到那身影的雙腿還在微微的顫抖,也不知道是嚇壞了還是乏力了。
從秦明府中傳出來的燈光已經十分的微弱,漆黑的夜幕下根本看不清楚這漢子的面容。這漢子幾次伸手想要敲門,不過最終卻又將手放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也不知想到了什麽,這漢子慢慢的坐了下來。
漆黑的巷道中也沒什麽人走過,這漢子安靜的坐了半晌後好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般,重新站了起來,伸手在門扣上輕輕的扣了兩下。
門內傳來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誰呀!這大晚上的!”
“老張頭,是俺!”黃信粗沉的聲音響起,不過他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還略略的有些顫抖!
門內的老張頭聽到是黃信的聲音,雖然有些奇怪為何黃信會在這大半夜的來尋自家主人,還特意走到了漆黑如墨的後門處。不過秦明與黃信的關系是無需多言的,因此他只是遲疑了下便道:“黃都監還請稍候,俺這便開門讓都監進來!”
舊柴門帶著老舊的“吱呀”被打開了來,一個老頭拎著一盞燈籠小心翼翼的走了出來,他一出門就看到了站在台階上的滿身灰土的黃信。
“黃都監,你這是怎麽了?”老頭是秦明從東京帶過來的老仆,深受秦明的信任,所以當他看到黃信這般狼狽的模樣時,不禁忍不住開口問道。
黃信勉強的笑了笑,臉上盡是苦澀,“師傅在家中嗎?俺要見師傅!”
秦明知道昨日黃信才奉命領兵出去剿滅二龍山的強人,現在卻在夜間偷偷摸摸的回來了,其中必有什麽不尋常之事,所以他也沒大肆聲張什麽。只是讓黃信在他的後院中先收拾了下,而他將幾個在府中飲酒的客人送走之後,便急匆匆的趕到了後院,不要是領軍出征的事出了什麽簍子才好!
“你怎生便丟下大軍一個人回來了,大軍如何?戰事又如何了?”秦明快步走進院中,黃信看到他進來剛欲站起來行禮便被秦明一連幾個問題給打斷。
搖了搖頭黃信還是先給秦明行了個禮,而後滿是苦澀的開口說道:“師傅,俺敗了,俺被二龍上的強賊打敗,那強賊擊敗俺後又一路追殺,若非俺馬快,這條性命恐怕就沒了,俺先逃了,那大軍怕是也潰散了!”
“怎麽可能?你可是領著有兩營兵馬的,慕容彥達為了保險起見還讓你將那十五具神臂弩帶了過去,就算你不敵二龍山那強賊,又怎的會連一日都未能撐過去!”秦明也聽得駭然,“況且二龍山那夥賊人俺也知道,武藝最強的就是韓伯龍,他跟你武藝也就在伯仲之間,又如何能讓你敗得那般快?”
黃信也不好意思說是自己輕視二龍山的強人,所以壓根沒有小心的扎下營盤,甚至秦明所說的那十五具神臂弩都沒有拿出來,派上任何的用場,現在怕是也落入了賊人的手中了。
所以他繞過了這個問題跳到了秦明的後一個問題,“師傅,若只是那韓伯龍又豈能是俺的對手?這次與俺交鋒的是個青面漢子,一杆長槍使得如神龍般,不到二十回合俺就被他挑飛了手中雙劍,這漢子怕是新落草的!”
“青面漢子……”秦明嘴裡喃喃,他倒是知道在東京殿前司中有個青面漢子使得一手祖傳好槍法,不過那人名門功勳之後,又怎會去從了賊呢?定然不是他!
“以俺看來,就是師傅你上去怕也只能跟他打個平手!”黃信見秦明沉默不語,又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能與俺打個平手……”秦明倒不會懷疑黃信沒眼力亂說話,他跟黃信是師徒關系,黃信的本事他清楚,他的本事黃信心中也有個大概印象。況且他們關系也是十分親密,就算他讓黃信隨他去殺了慕容彥達,怕是黃信都會絲毫不猶豫的動手,黃信想來當也不會在此事上欺騙他。
那事情就奇怪了,他的本事不要說在青州,就算是在這整個大宋都算的上是數一數二的。能與他不相上下的本就不多,還是個青面漢子,這些綜合在一起,難道還真的是那人不成?
可那人那般的孤傲?怎會從賊,那豈不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師傅,俺可怎麽辦是好?”黃信滿是焦愁的聲音打斷了秦明的思考。
秦明回過神來臉上也盡是苦笑,大宋以文立國,對文臣自然是好的沒法說,韓琦不知兵事卻在關西亂搞一氣,招致大宋對西夏戰爭有延州、好水川、定川寨三大敗。幾乎使得關中易主,鬧出了“韓琦未足奇”的大笑話,但如此大過,他只是貶官兩級,甚至最後還因為他主持了慶歷和議,反倒回京官任樞密使、宰相。
可是武官就沒那麽好運了,武官犯軍規都會連貶謫十幾級,要是大軍戰敗,自己卻逃了回來,那就算不被處死今後也再沒可能出仕為官。
所以黃信才這般的擔憂,在青州有秦明保他,他的性命倒是無憂,但是有如此大敗,他自己又丟下大軍跑了回來,還想繼續擔任青州兵馬都監一職那是不可能的事了。除非……除非慕容彥達和秦明還有青州上下文武都當做沒這事發生,不上報東京,那自然是沒事,秦明和黃信都清楚這一點。
不過這還是有風險的,要是被東京官家派出來的青州走馬承受查探到了這點,那青州山下連同慕容彥達和秦明都要倒霉了,而對那個死太監秦明素來瞧不起他,現在臨時去與他分說卻不一定有用!
“明日俺出城去將殘軍收拾一下,看看情況再做決定!”秦明思索了下方才開口歎道,“若是損失實在太過嚴重,瞞不過去的話,那你便舍了這官不做了吧!”
黃信感激的點了點頭:“師傅,徒兒又給你添麻煩了!”
秦明擺擺手:“俺是你師傅,你與我說這些話作甚?看你也累了,等會俺讓廚房做些吃食給你送到房中來,你吃完便好好歇歇!”
……
第二日一早,秦明囑托家中忠仆給黃信送去一應使用物品之後,自己便領著十來個家將,披掛整齊,提著他那柄駭人的狼牙棒出城向著城中校場而來。他知道既然黃信大軍失敗了,那運去的那些軍資肯定是沒了,現在最主要的是人,要是跑回來的軍士多的話,那物資的事情還是好解決的,反正是官庫的,大不了放把火燒了府庫,報個損耗就是了。
黃信昨日被楊志擊敗後,仗著馬力逃走,不過他也沒有跑的太遠,看著楊志不追了之後,他就停了下來,而後回頭收拾殘兵,倒也收攏了三四百軍士。之後眼見得天黑了,他又讓自己的十來個親信去繼續收攏殘軍,而他則率著已經回來的將近四百軍士回到城中,之後他便偷偷離開軍營去尋了秦明。
所以當早上,黃信的親兵發現黃信已經不在了的時候,整個軍營瞬間便嘩鬧了起來,好在秦明來的及時,不然這些兵怕就要嘩變劫掠青州城了。
秦明一來立刻便鎮住了這些潰兵,青州人誰不知道秦總管有萬夫莫當之勇!
“雲安、江橫……”秦明連點了十來個人的名字,這十來個人都是青州軍的都頭,“你們去點點這營中有多少人!”
被點到名字的十來個人依言去了,看著營中稀稀拉拉灰頭土臉的兵士,秦明不由的感到一陣頭疼,他這個徒弟這次闖下的禍事太大,怕是瞞不住了。
過了半晌,那十來個被秦明派去點查軍士數量的滿臉憂色的回來了,其中一個身穿著皮子甲,臉上有一道新劃下的傷痕的漢子施了個禮而後說道:“秦總管,俺們營中現在還有七百兄弟!”
秦明揮了揮手讓那漢子起來,他此刻也絕了幫黃信掩蓋的想法了。
足足的少了三個都,也就是說昨天的戰損達到了三成,而且黃信還丟了那麽多的軍資,這麽嚴重的事情是肯定要上報朝廷的,必須要有人為此擔責,黃信的官職算是丟定了!
搞清楚了戰損情況後,秦明便驅馬向著慕容彥達的知州相公府馳去, 他要與慕容彥達商量一下此事,順便看看能不能將黃信的罪責減輕些。
秦明通報了之後,慕容彥達很快便在廳中接見了秦明,當他聽秦明講述了情況之後,臉色也不由的變得有些鐵青,他原本以為二龍山只是一夥小賊,官軍所致,還不是灰飛煙滅,所以才收下了那一萬貫的孝敬,可是現在居然出了這麽嚴重的紕漏。
“知州相公覺得此事當如何?”秦明說完後小心的開口問道。
慕容彥達大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秦明,黃信是秦明的徒弟,他自然是想要保著黃信的。本來秦明仗著本事高超素來不把慕容彥達放在眼中,若是其他事,慕容彥達當然不介意落井下石,不過這事他也有些責任,若是如實上報,朝中有心人操作一番必然會影響他今年的考評!
況且那日子就要到了,到那時他也要仰仗秦明,正好在這裡讓秦明欠下他一個人情,到時候也不好開口拒絕他,心思急轉下,慕容彥達最終摸了摸胡須道:“賊人狡猾,施埋伏於四周,都監黃信者英勇力戰,終護得大軍周全,雖有小挫然不傷根本,可擇日再戰,當一鼓而進,擒賊以歸……”
秦明聽著慕容彥達一句句的說出來,總算是松了口氣,有慕容彥達幫著遮掩,事情就好辦多了。
(相公在唐宋是對宰相的尊稱,不過就跟現在什麽亂七八糟的人都被叫做領導一樣,到了宋末,這稱呼也泛濫了,所以慕容彥達一個知州也會被稱作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