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茲米抬起頭,看向眼前清晨陽光照耀著的城牆。也許是剛剛下過雪的緣故,陽光也些發白,沒什麽溫度。
讓他頗感諷刺的是,在他的旁邊站著的,就是昨天性命相搏的仇敵。他們三個也和自己一樣,跟在那個披著黑色大衣的魔鬼身後看著城牆下來來往往的販賣煤炭和蔬菜的商販和臉凍得通紅卻依然充滿活力的行人。
“每天都有無數渴望闖蕩與歷險的新面孔出現在這裡。他們在帝都的雅利安大街上行走。他們在帝都的冒險者之路上行走。他們在招兵處的小樓前行走。光輝照耀在歷代賢人的巨大的雕像上,那些歷史上殘余的影子給他們不竭的動力,讓他們行走在帝都。”
塔茲米眼中的魔鬼俯視著身下渺小的行人,輕輕的說著。
他的話讓塔茲米不由自主的看向城門內外進進出出的臉上還帶有青澀的行人,從他們身上他還能依稀看見自己剛剛入城的影子,那種踩在帝都青鵝卵石上的興奮感,對帝都的繁榮的震撼,還有......對和兩個同伴在這塊榮耀之地出人頭地的期待。
“塔茲米,你知道為什麽我說這些麽?”
塔茲米站在空蕩蕩的城牆上,又回憶起了逝去的兩個同伴,心中不由自主的泛起了淡淡的哀傷,連帶著倔強的不回答的興趣都沒有了,他淡淡道:“你是在炫耀你的權利與力量能站在高處俯視他們麽?”
“不......”裡奇輕輕搖搖頭,語氣低沉而嚴肅,“我是想讓你明白,你是如何的幸運。”
“幸運?”塔茲米使勁晃晃頭,像是被激怒的獅子,握著拳頭使勁站直了身子,低吼道:“你你知道我經歷了多少苦痛麽?!你知道這該死的帝都,讓我的兩個最要好的朋友全部被人虐殺死了麽?!竟然我說是幸運?!”
裡奇並沒有被激怒,而是指著城下一個個洋溢著熱情笑容的年輕人,說道,“他們中不乏有天資有能力的人。但沒有人知道之後他們去了哪裡,如同一場浩浩蕩蕩的長跑,人們只會記住最後在重點看到的人的。”
說道這裡,他掃了一眼臉色寒冷的塔茲米,繼續道:“至於你的兩個最要好的朋友,我承認那對於你來說的確是一個悲劇。但你現在能活著站在這裡,更應該感到由衷的幸運,尤其......你還成為了我的學徒。”
塔茲米大口喘著白氣,想要反駁自己才不想成為你這個魔鬼的學徒呢,可是一股寒意自心間席卷腦後,讓他從骨頭裡發寒,若是死去的是自己,站在這裡的是莎悠亦或伊耶亞斯,自己還會感覺自己不幸麽?如果讓自己的“不幸”去交換更大的不幸,自己願意麽?
這種突然冒出來的想法讓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那麽作為我的學徒,你至少應該不太愚蠢。”裡奇轉過身子,站在城牆的冰雪上,輕輕說道,“無知可以成為力量,可以改變,但是愚蠢卻只能讓人厭惡,一個真正愚蠢的人,大多是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你到底想要說什麽?”塔茲米皺緊了眉頭,他很不習慣這種疑似說教的教訓,讓他感到自己像是被人戲耍的猴子,“你要是想要從我嘴裡套出什麽話,那就算了!”
裡奇搖搖頭,說道:“你放心,我不並想從你嘴裡套出什麽話。即便你提供了資料,現在也應該是過時的了。我想你應該明白夜襲肯定會轉移基地,連帶著抹去一切痕跡。”
塔茲米沉默了下去,的確,上次瑪茵被綁架後,即便是在瑪茵回來後確認沒有暴露消息,但本著小心謹慎的性子還是將基地從南方轉移到西方。
“你放心,我並不會決定你未來的道路,也不會強行讓你接受什麽理念,畢竟我不是那群西方王國的瘋子,那也很無聊。”裡奇露出一個微笑,露出森白的牙齒,“首先我們先談談夜襲吧......”
說到這裡,塔茲米卻是集中了注意力看向了裡奇,他很想知道夜襲在裡奇眼中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就連一旁的三獸士都凝神聽了起來,希望能打探下未來敵人的消息。
“我看了你們夜襲還有手下小隊的資料......這是一群不像殺手的殺手。”
這話在塔茲米耳朵裡卻是頗為公正,在他眼裡,夜襲就是正義之師,哪裡是那些嗜血的殺手能相提並論的。
“具體而言,你們說是殺手,更像是死士。”
塔茲米的眉頭皺了起來。
“更有些時候,就像是蠢蛋。”
這讓塔茲米臉色漲紅了,而三獸士卻笑了起來,這讓他怒目而視。
“用自己的命換取別人的命,叫做死士。搭上了自己的命但卻沒能殺掉人,那就是蠢蛋。殺掉別人且自己毫發無損,可以稱之為強者。”
“但是假如目標死了,但是人們只能猜測到誤吃了帶有毒素的食物或者是某隻沾染了鼠疫的老鼠帶來的災難,亦或是突發的疾病,那麽你就成為了遊蕩於世界各個角落,卻沒有人知道你存在的人——殺手。”
裡奇輕輕的說著,看向了塔茲米,繼續說著,“你有機會成為一名真正的殺手,這或許是你的幸運,也有可能是你的不幸。”
塔茲米保持了沉默,他雖然了解的不多,但是其他殺手小隊的慘烈程度還是有所耳聞的,到了如今,就連最強的夜襲都要陷入不斷犧牲的泥潭,若不是有裡奇,恐怕自己目前最親近的三人之二都要犧牲了。
但他並不想示弱,頓了頓,說道:“這都是為了革命!”
“革/命?”聽到這個詞語,裡奇本能的皺了皺眉頭,接著說道:“革命有一種很吸引人,但又說不出來的東西,但你知道革命究竟是什麽麽?”
塔茲米咬著牙說道:“除掉首席大臣,讓革命成功,使罪惡的帝國終結統治,還一個天下太平!”說完這話,他看了看三獸士和裡奇,希望能看到哪怕一絲驚恐和震驚,但遺憾的是,三獸士的眼裡滿是無所謂,最多的就是一種嗜血的戰意,而裡奇更是平靜無比。
“如果首席大臣還有皇帝“勵精圖治”,減少稅賦,也不發動百萬勞工修建運河,弄得民不聊生,恐怕你就不會升起來反抗帝國的念頭了,反而會厭惡起來革命了吧?”裡奇反問道。
塔茲米臉色難看了起來。
“革命軍帶來的革命,無非是一群奴隸在選出一個新的奴隸主,毫無趣味。”裡奇生硬的說著,“而你的革命,也不過是年少輕狂的一種激情,跟隨者一幫失敗者進行著無味的反抗。”
看著咬牙切齒的塔茲米,裡奇繼續道,“我知道你心裡不服氣,但事實就是如此。革命者從某種意味上可以定義為失敗者,自己營造起來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理想國,一個烏托邦,就好像是布萊德口中的“權利必須屬於人民。””
“他難道不知道即便是革命成功都不可能真的實現麽?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他卻願意為此飛蛾撲火......但你的革命更像是一種激情,迷戀著自己所向往的美好,而且深信不疑。你相信革命的每一個成員都是高尚的,都願意為之而努力。”
城牆上的風吹了起來,吹的裡奇的大衣撲撲作響,吹得塔茲米心頭髮寒,他感覺有些東西正在破碎。
“當你明白這個世界上,無論何時,都會有階級,都會有貧富,當你能說出,這世上哪一個時代沒有乞丐之後,你就成熟了,你的革命也就破碎了。”
裡奇緩緩走到塔茲米面前,看著他低垂下去的眼睛,問道。
“為了一個必定破碎的夢,現在,你還堅信為此犧牲都值得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