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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請你想念我》讀張愛玲筆下的女子
  年歲輕一些的時候,讀張愛玲總有些力不從心,雖然她的文字大多也是描寫情愛,描寫女性世界的,但到底比起瓊瑤來還是沉重得多。記得那時看《沉香屑

  第一爐香》的時候,讀了一兩頁便丟到一邊,腦子裡長久地留下葛薇龍站在她姑媽半山腰別墅的回廊裡,百無聊賴地看風景的身影,那麽寂寥,那麽寂寞,那麽寂靜。於我年輕而浮躁的心境實在相距甚遠。從此便徹底擱下了。

  因為搬家的緣故,從書櫥底下翻出那本被壓迫得過於平整陳舊的《張愛玲文集》,突然心裡動了動。信手翻開《沉香屑

  第一爐香》,竟坐在雜物堆裡沉心看了起來。張愛玲真是個才華洋溢的女子,套用一個網友戲謔的說辭“碧波蕩漾得差點溢出來”。她的對事物細膩華麗的描摹的手法,我只在《紅樓夢》裡見識過,於是我想張愛玲大抵是對《紅樓夢》熟爛於心的。看完《沉香屑

  第一爐香》,我又相繼讀了張愛玲的其他幾篇經典小說:《傾城之戀》《金鎖記》《怨女》。再也控制不住想發議論幾句的衝動。

  在張愛玲的筆下,除了個性鮮明的女主角之外,男人都被寫得**模糊,至少比女性形象塑造得寬泛一些,無味一些。而那些女性與瓊瑤故事裡的女人們又是截然不同的形象,甚至像地球的南極與北極。瓊瑤的女主角們單純美好,就算激烈也是性格純粹的,不像張愛玲文字裡的女性這樣尖酸、刻薄、犀利,或者直白地說,張愛玲筆下的女子有著嚴重的病態。曾在一篇雜志上看到評價劉若英出演張愛玲的事,筆者不喜歡這樣的選角,他覺得溫吞水老好人的劉若英根本駕馭不了張愛玲這個角色。看了張愛玲的文字,便十分苟同那作者的說法。一個人在她筆下所呈現出來的人物形象或多或少都是本人內心或價值觀的體現,一個從不描寫單純形象的女子,她本身也該是複雜糾結的,再看張愛玲筆下那些女子的性格,一個比一個畸形,一個比一個尖銳,我不禁要想為什麽張愛玲筆下的女人都像渾身長滿了刺,甚至腦漿都長了刺的樣子?什麽樣的環境會造就這樣一個才華橫溢卻要叫人揣摩她才華橫溢的發源點的女子?

  上網搜了搜百度百科,被那長長的資料頁面怔住了。張愛玲的家世背景是極端顯赫的,她的祖父是清末重臣,祖母的父親竟是赫赫有名的李鴻章。官宦之家出身,富貴榮華,怪不得她的筆下總把女主角放置在一個滿室考究擺設的環境裡,那些琳琅滿目的華居奢侈品的描摹總讓我有置身《紅樓夢》的錯覺。說到底她和曹公都是見過世面的,見過普通百姓一輩子都無法得見的高貴的奢侈品,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令她在文字裡顯擺自己的見識之外,還要嘲笑高鶚對《紅樓夢》的狗尾續貂,依稀記得她曾取笑高鶚道,為什麽後四十回裡那些高雅的飾品擺設都不見了呢?因為高鶚是窮人家出身,沒見過那些東西。張愛玲說這話的時候,姿勢大抵是像極了她筆下的女子,不屑的刻薄的眼神,抬著她的尖細下巴。在網絡上,讓我吃驚的除了張愛玲的家世背景,便是她與漢奸胡蘭成的一段情。這段情應是遭人詬病的,畢竟一個作家不應該沒有政治敏感心,胡蘭成是汪偽政府的漢奸,這給張愛玲的形象應是打了很大的折扣的。曾看過一本書,書名作者都不甚記住,但是裡面對張愛玲與胡蘭成的這段怪異婚戀的批判卻記憶猶新。我突然找到了張愛玲筆下女子性格怪異的根源。這段情對張愛玲應是打擊甚大的吧!對一個女人而言,胡蘭成的政治漢奸身份或許與她無關,或者她不在乎,但對胡蘭成的花心濫情她應是在心裡深深忌諱,並諸多芥蒂的。只是這個被愛情衝昏頭腦的女子忍讓屈服,甚至用旁觀者的心態去經營一夫多妻的家庭,與那些鳩佔鵲巢的小妾平分秋色,甚至在多個女人共侍一夫的局面裡,她突然地感到頹然,她可以大度地為自己男人的小妾畫像,只是畫著畫著,她在那小妾的眉眼間看出了其與丈夫的夫妻相,就不可遏製地悲從中來,她覺察到自己才是該退出的第三者,作家的豁達與淡漠終於使她把手中的畫筆一扔,便徹底滾出了胡蘭成混亂的生活,她知道她堅韌得像蒲草,就算磐石沒有立場,像陀螺一樣轉移上成千上萬遍,她還是不會死的,不會落淚,不會傷心欲絕。於是她就那麽瀟瀟灑灑地與這段折騰她整個生命的感情做了訣別。

  “我不會再給你寫信,也不會再看你的信。”這個女子就是這樣的超脫與高大。這也應驗了在愛情之初,胡蘭成對她說的話:“你這樣高,我們怎麽配?”

  是的,胡蘭成配不上張愛玲,與張愛玲相配的,不過是張愛玲自己精神世界裡的那個男子的形象與生活某處胡蘭成的肉體有了交疊,如此而已。

  我突然地讀懂了張愛玲筆下的那些女子,她們的尖酸刻薄不過是張愛玲磅礴旺盛的生命力的揮發。那是一種生存方式。一種痛苦的,矛盾的,糾結的,崩潰的生存方式。

  瓊瑤筆下的女子向往愛情,雖然單純,卻總能勇敢地付諸行動。但是張愛玲筆下的女人們命運卻要淒慘些,她們心底也有過對愛情的渴望,甚至是乾旱對甘霖的那種熱烈的渴望,卻要無休止地掖著藏著忍著憋著,最後只能化作犀利的刺人的言語和眼神,傷人的同時更傷己。

  命運好些的,像是《沉香屑

  第一爐香》裡的葛薇龍和《傾城之戀》裡的白流蘇。葛薇龍為了能得到浪子喬琪喬的婚姻,淪落為和她原本鄙視的姑媽一樣的命運,成為風月場上的交際花,靠取悅男人賺取金錢供喬琪喬享受,然後維持婚姻。這多少和張愛玲的境遇是有點相似的,胡蘭成落魄的時候,張愛玲用自己的稿費供他和小妾們營生,只是張愛玲最後幽默地轉身離開,但是葛薇龍卻伏在喬琪喬身邊失聲痛哭。或許,張愛玲的潛意識裡是不願離開胡蘭成的,但是她終於覺醒了的自尊不允許她這樣做,於是她毅然離開胡蘭成,卻讓葛薇龍永遠地伏在喬琪喬身邊痛苦哭泣,為自己莫名其妙的的愛情哭泣,葛薇龍在思索自己到底有那麽愛喬琪喬嗎?或許只是因為喬琪喬的欲擒故縱,因為喬琪喬的若無其事,因為喬琪喬不那麽重視她,她便有了一份較勁,非要套牢姑媽都失手的浪子,哪怕是徹底粉碎自己的人生也在所不惜。張愛玲是陰險的,她自己瀟灑地抽身,卻讓葛薇龍置身在文字的命盤裡生生世世地哭泣。

  再看白流蘇,相比葛薇龍,白流蘇是幸運的,或許累極了的張愛玲突然心血來潮,想放逐一回自己。在妹妹的相親會上,離過婚的白流蘇竟吸引了原本是屬於妹妹的男人,盡管妹妹捶胸頓足,惱怒哭泣,白流蘇還是同范柳源自由地快樂地舞蹈。妹妹沒有學會的舞步是白流蘇跟那個會家暴又會泡妞的前夫學得的,她的前夫大抵也想不到這樣的無心之舉會為白流蘇種下一顆善因。張愛玲再一次用文字對命運戲謔奚落了一番。白流蘇虜獲了范柳源的芳心,接著便有范柳源精心安排的香港的遊歷,第一次很輕松地在張愛玲的文字裡看到瓊瑤的浪漫,或許這是無心一筆,張愛玲終歸要回歸她的犀利與刻薄。陷落一座城,成就一個女人的婚姻。沒有人會鼓掌,無法想象假若沒有戰爭,沒有香港的陷落,范柳源會同白流蘇結婚嗎?或許她將只是成為他的一個被**的**。畢竟只有患難才會見真情。於是在故事的結尾,.白流蘇不禁要感慨是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顛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但是張愛玲再一度地陰險起來,她不能,也沒有理由就要讓白流蘇得了她張愛玲也沒能得到的便宜,於是張愛玲讓范柳源不再同白流蘇鬧著玩了,俏皮話也全省下來說給旁的女人聽。在外頭驚天動地地改革著的花花世界的背景下,白流蘇只能笑盈盈地站起身來,面對空房將蚊煙香盤踢到桌子底下去,複歸她作為小小女子在歷史上的沒有任何地位的微妙之點,守著她張愛玲都不願意守的婚姻的那張紙。

  因為《怨女》是根據《金鎖記》改編的,所以《怨女》裡的銀娣和《金鎖記》裡的七巧實際可以看做是一個人,銀娣是張愛玲把七巧這個角色揉碎了,磨成粉末,重新捏造的,她們的質地是一模一樣的,命運也是如出一轍的。看了七巧和銀娣,再回頭去看葛薇龍與白流蘇,就會覺得張愛玲對後兩者實在是仁慈至極。葛薇龍和白流蘇說到底都是得到了愛情的,雖然愛情的實質有些捉摸不定,水中撈月,但是這二人還是真真切切地得到過愛情,或者說真真切切地得到過男人。喬琪喬浪子**,范柳源也是瀟灑倜儻,所以不管命運怎樣跌宕,葛薇龍與白流蘇都享受到了女人該有的最基本的幸福——性,可是銀娣與七巧卻不然。張愛玲或許是要在文字裡享受一下作為造物主的權利,她就那麽硬生生剝奪了這兩個女子一生的幸福。夫君都是天生殘疾的,身上的肉摸上去永遠都是沒有生氣的死人一樣的蔫,只不過因為出身低微,被哥嫂嫁給了金錢,便一世都得不到男歡女愛。七巧對那紈絝子弟性情的三少爺是存過遐想的,他們二人或許心裡萌生過愛情的些絲東西,但是終被那個有著華麗擺設也有著封建禮教的大房子束縛了,像是女人的纏腳,失去了正常生長的能力。在一面磨得發光的古鏡裡,七巧看了一眼便是十年的恍惚。在十年中,歲月把人磨得不成形狀。三少爺老了,七巧卻用刻薄的尖酸的性情作為青春的保養品,她試圖想用自己對世界的攻擊力來阻止時光對自己肉體與容顏的侵蝕。 只是沒有什麽會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歲月的流沙來勢洶洶,小小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又怎麽能力挽狂瀾於即倒呢?她只能頹然地守住她分得的那份家產,過著陰暗的**的日子。但是三少爺來了。那一刻,七巧的犀利與刻薄竟瞬間動搖,丈夫已死,她是完全可以同三少爺光明正大地苟且的,但是她再不是單純的年輕的可人兒,她尖酸得讓人想把她打碎,盡管她一再告誡自己眼前的人還是那個人,那個曾讓她心襟動蕩的壞壞的三少爺,但是她還是不能控制住自己犀利地戳穿別人靈魂的精明,她看穿了他是圖她的錢財家產,看穿了愛情的虛無縹緲,看穿了男人內內外外。於是,她終歸是惹惱了三少爺,望著三少爺狼狽的惱羞成怒的拂袖離去的背影,張愛玲再一次陰險地讓她惆悵、自責和傷感。七巧跟著也惱羞成怒了,她想她的命運是如此糟踐,她下意識裡不要所有人好。或許她不是成心的,但是她卻無意識地逼死了兩個兒媳,逼毀了女兒的婚姻,最後讓兒子女兒都跟著她抽起**。她讓自己成為了一個魔鬼一樣的可怖的老太太。她的尖酸刻薄是無論如何也挽留不住她的青春她的美貌,甚至她幻想過的愛情。

  張愛玲一定是覺得心裡舒坦了。她在文字裡心理陰暗了一把,做了一回又一回她渴望成為但又決不能成為的女子。但是回到日頭底下,她又要堅韌地做她打不倒的張愛玲。她優雅地高貴地在上流社會裡受人膜拜。只有拿起筆來,她才肯輕微地低低地惆悵地歎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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