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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請你想念我》第35章 蓮妹
  1941年春天,正是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時候。閩浙交界處,一個名叫王家坪的小山村卻意外地擁有和平。然而饑餓與疾病充當起戰爭的劊子手,厚顏無恥地凌辱著這塊聖潔的土地。

  十歲的小女孩王蓮妹站在村子的出口。她出奇地瘦,出奇地黑,出奇地矮。因為饑餓,因為勞作,因為苦難。她手裡拿著一根竹竿,橫在村口的土牆上。堵住這個離村的出口,就能挽留住她的母親。她天真地想。於是她乾瘦的黝黑的手指緊緊握住那根乾枯的竹竿。手上沾滿了因為勞作留下的泥土,泥土沾到竹竿上,散發出頹然的熱氣來。

  時間躑躅地拖著腳步,因為戰爭而疲累的受傷的腳步。

  因為等待,王蓮妹的意識由清醒變得迷糊。她困乏地打著哈欠。太陽已經升到頭頂,初春的陽光乍暖還寒。破爛的秋衣從去年秋天穿到現在,還沒有從身上換下來過。磨破的袖子露出手臂上又紫又黑的雞皮疙瘩。因為饑餓,她連洗澡的力氣也舍不得花。母親也沒有監督她洗澡。從去年秋天開始母親在忙些什麽?改嫁。母親想方設法要離開她的父親,離開她。因為家實在是太窮了,只有改嫁才能繼續活下去。盡管饑寒交迫,盡管炮火連天,可是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從來沒想過要迎接死亡,他們始終在尋求活下去的生機,始終不放棄活下去的權利。

  村子遠處母親走來了。她拖著她的兩個小兒子,一邊匆匆地趕向村口,一邊不時回頭望著。她怕她的丈夫和女兒會追趕上來。她要走,她必須走。她慌慌張張奔到村口,重重撞在了蓮妹的竹竿上,摔倒了。爬起來,母親惱羞成怒,蓮妹,你乾嗎?

  娘,你別走。蓮妹乞求著,手裡仍緊緊地攥著竹竿,竹竿仍牢牢地堵在土牆上。

  母親一巴掌打在她臉上,蓮妹幾乎暈了一下,然後便看見許多金子在眼前亂冒。當她認出那是天上的陽光時,母親已經拖著弟弟走遠了。蓮妹追了上去。

  母親加快腳步。在初春的山野,母女倆追逐著。春天的山野沒有桃花,沒有播種的希望,沒有豐收的寄托。蓮妹不懂自己為什麽要去追母親,她心裡並沒有追回她的渴望,可是她的腳卻不受她控制,只是為追而追。那追逐好像回到遠古,天地鴻蒙,宇宙洪荒,無所謂血緣和親情。

  弟弟們摔倒了,哭了。

  母親不得已停了下來,她轉身憤怒地盯著蓮妹,氣急敗壞地咆哮著,你追什麽呀?

  蓮妹停住腳步,氣喘籲籲地站在母親面前,黝黑的臉漲得通紅。娘,你不要走。蓮妹哀哀地乞求。淚水和著汗水一起淌落。蓮妹的乞求沒有換來慈母的憐憫,母親反而抓狂地奪過她手裡的竹竿,暴怒地鞭打著她的身子,一邊打,一邊歇斯底裡地吼叫著,我讓你追,我讓你追!我打死你,看你還追不追!蓮妹本能地蜷縮到地上掙扎痛哭起來,那哭聲在初春的原野裡像小狼垂死的嚎叫。

  我不追了……娘,你也把我帶走吧!

  母親沒理她,只是扔下竹竿,拽起啼哭的弟弟頭也不回地走了。

  蓮妹坐在地上嗚咽了許久,哭聲壓抑而淒涼。母親的背影在淚水裡潮濕而遙遠。太陽西斜了,晚風吹來,蓮妹打了個寒戰,爬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她重重地抽噎著往回走。肩膀迎著夕陽劇烈地一聳一聳。

  回到家,蓮妹在灶膛升起了火。她餓了,沒有食物,喝點熱開水也是好的。火將她的臉映得通紅,汗水流經被母親抽打過的傷口,立刻引起絲絲疼痛。那痛是帶鹹味的。蓮妹抱著火鉗哭起來,委屈地發泄地哭著。

  蓮妹,你怎麽了?裡屋傳來父親有氣無力的聲音。

  蓮妹扔下火鉗,衝進裡屋,一下撲到父親身上,號啕大哭著。

  叔,娘走了,娘把弟弟帶走了。生病的父親躺在床上,他想伸手摸摸女兒的頭,安慰安慰她,可是他的手是那樣沉重,仿佛灌了鉛,怎麽也舉不起來。此刻他的眼睛徒然地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眼角掛著渾濁的淚水。眼白已經變成黃色。瞳仁的生氣在一點一點消失。他有恨有怨,可是充溢在胸口更多的是對生活坐以待斃的無奈,對命運束手就擒的悲哀,還有對女兒深深深深的歉疚。他的女兒就因為是女兒,連喊他一聲爹的權利都沒有。她只能喊他叔,盡管她是他親生的,可是她是女兒,她會衝了父親的命運,所以,她只能喊他叔。

  叔,娘為什麽帶走弟弟,不把我也帶走?

  父親的淚從眼角滑落下來,他的嗓子像哽住一個什麽東西似的,他想說什麽,可是什麽也說不出來,再也說不出來。

  叔,我肚子餓,我想跟娘走……

  蓮妹推著父親,父親的眼睛睜著,卻不看她,只是直直地盯著天花板。那裡很黑,黑得看不見生活的沉重,黑得吞噬了宇宙和戰爭。

  黑夜降臨了。像戰爭一樣無情地降臨在世界上。白日,陽光,春的美好,山野的爛漫全被奴役和扼殺。

  蓮妹屈服在黑夜的淫威下。她瑟縮在父親身旁,餓得睡著了。夢裡沒有食物。初春的夜晚是冷的。父親溫熱的病體可以幫她禦寒。可是睡夢中,那溫熱的感覺像流沙一樣消逝。蓮妹凍醒了,她一摸父親的身體是冰冷的,她不知道這就是死亡的溫度,可是她還是哭了,因為害怕,因為這是一個哭泣的年代。

  蓮妹,你哭什麽?

  鄰居住著七十多歲的阿婆。老人的眼睛不好使,可是耳朵卻是黑夜的山野中最靈敏的。她隔著土牆對蓮妹喊,蓮妹,你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啊?

  阿婆,我叔好像是死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阿婆沉著地指揮蓮妹,你不要害怕,你把你叔的手和腳都伸直了,替他蓋好被子,你就過來阿婆這邊睡。老人面對死亡是如此鎮定,因為死亡她實在看得太多,經歷得也太多了。饑餓,疾病,一家大小十幾口人全死了,活著還有什麽可以讓她驚慌失措的?

  蓮妹停止了哭泣。她照著阿婆的話,吃力地替父親搬直身子,蓋好被子,便跳下床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向鄰居阿婆家。這個時候,她忘記了饑餓,也忘記了寒冷。初春的黑夜不能讓她發抖。爬到阿婆的床上,蓮妹像泥鰍一樣滑入阿婆的臂彎。她稚嫩的身子蜷在阿婆乾枯的沒有生命力的臂彎裡。四周一片黑暗和寂靜。蓮妹開始聽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蓮妹,別怕。阿婆在,別怕。阿婆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蒼老的,沉靜的。

  蓮妹帶著哭腔問,阿婆,我叔死了嗎?

  阿婆的手臂緊緊攬著蓮妹,蓮妹感覺到她手臂上皮膚的褶皺和衰老。這比父親的死更讓她害怕。但阿婆的聲音減輕了她的害怕。沒死,誰都沒有死。只是大家都活累了。

  阿婆,你也活累了嗎?

  阿婆累了,但還沒有活夠。

  那阿婆什麽時候才會活夠?

  阿婆歎了口氣,許久她說,蓮妹,睡吧!天亮的時候,阿婆陪你去看看你叔。阿婆把蓮妹摟在胸前,她試圖給這個孩子溫暖,可是她所能傳達的實在是微乎其微。黑夜是如此龐大,她們是如此孱弱。

  天亮了。蓮妹和阿婆站在父親的床前。阿婆說父親真的死了,蓮妹哭得很傷心。阿婆又說,蓮妹,你應該去投奔你娘。

  蓮妹猶豫了,娘是不會收留她的。昨天她還那樣堅決地毒打她。

  那你隻好去投奔你姨。你姨心腸好,她會收留你的。

  阿婆的提議蓮妹不假思索就點頭了。除了這樣,還能怎樣呢?可是父親怎麽辦呢?阿婆說,交給我吧!我來幫你把他埋了。蓮妹問,你行嗎?阿婆笑了,自信糅合著蒼涼。她親手埋葬了多少她的親人?

  蓮妹,趁天還早,你快點動身吧!我把我的老母雞送給你,你帶去給你姨,你姨收了你的東西就不好意思不收留你了。

  於是蓮妹帶著老母雞上路了。

  早春的太陽像生了病的虛弱的孩子。老母雞在塑料袋裡不時地撲騰,咯咯地叫。蓮妹汗流浹背。她將袋子扛在肩上。小手費力地往下拖著袋口。背往前拚命佝僂著。老母雞每撲騰一次,她就往路邊顛顫一下。山路往前無限延伸。翻過遠處的山,就是母親改嫁的地方。她曾經偷偷地跟蹤母親到過那男人的家。那男人家裡有很多地瓜米,曬在長方形的竹篾子上,一排,一排,太陽落山時母親就幫那男人把曬乾的地瓜米收到籮筐裡。母親是個很好的農活幫手。可惜父親死了,這麽好的農活幫手要讓給別人了。蓮妹停住腳步,望著那座山出神。她想她的娘,盡管娘昨天打了她,可是她還是想她。以前娘是疼她的,有了弟弟後,娘就不怎麽理她了,可是她還是喜歡她的弟弟們。她經常帶著弟弟們到山上挖野菜,小小的晶瑩剔透的野生蘿卜是他們最好的零食。後來,娘說山上有老虎出現,就再不讓他們上山了。現在,她好想念她的弟弟們。想念他們的微笑,想念他們的調皮,想念他們一疊連聲地呼喚她,阿姐……

  蓮妹不由自主地向那座山走去。她仿佛聽見弟弟們一路呼喚她,阿姐,阿姐,阿姐。蓮妹越走越快,幾乎小跑起來。弟弟,叔死了,我們的叔已經死了。她好想現在就告訴他們,告訴娘,她的叔已經死了,阿婆埋了他。

  蓮妹邊跑邊哭,淚水滾淌在臉上,燙燙的燒灼著她的臉。老母雞在袋子裡拚命地叫。

  太陽落山的時候,蓮妹到了母親改嫁的地方。她遠遠地看見弟弟們坐在他們繼父的石頭房子前吃玉米。那玉米棒雖然小,卻是金燦燦的。蓮妹咽了咽口水。一個男人從房子裡走了出來,矮小結實的背影在夕陽下顯得敦厚。男人就是弟弟們的繼父。他跟弟弟們打招呼。弟弟們衝他靦腆地笑。吃著這香甜的玉米棒,他們興許忘記了遠在王家坪的姐姐和父親了吧!

  大弟,小弟,吃飯了。

  屋裡傳來母親的聲音,蓮妹遠遠聽出了母親的知足和喜悅。男人領著弟弟們走進石頭房子,蓮妹扛著老母雞的袋子慌忙追到了門口。透過班駁的木門,她看到母親正歡快地為她的兒子和丈夫盛飯,地瓜米的香味撲鼻而來。一股酸酸的委屈直衝眼眶,蓮妹淚眼模糊。男人不禁意回頭看見蓮妹,呆住了。母親和弟弟都抬起頭看著她。

  阿姐!娘,是阿姐!

  弟弟們拽著母親的衣角,母親沒有動,男人也沒有說話。

  娘,叔已經死了,這隻老母雞給你。

  蓮妹放下袋子逃也似的跑走了。她不想等母親來驅趕她,那樣比被母親毒打更沒面子。她衝上山坡,沒命地往前跑去。初春的夕陽隕落了。蓮妹停下腳步,她喘著氣回頭望母親的村子。村子坐落在天邊,夕陽已經從那裡落下,天空剩下一片慘淡的血色。暮色沉沉地降落下來,籠罩住蓮妹小小的身子。蓮妹重重地抽噎起來,肩膀越來越劇烈地聳動,終於,她爆發出一聲痛喊,娘,我叔已經死了!喊聲伴隨著哭聲回蕩在山野。夜鬼魅般笑起來。

  因為夜晚。因為荒山。因為害怕。蓮妹不停地尖叫和奔跑。汗珠在月光中碎落,心弦在曠野裡斷裂,疼痛,麻木,然後失去知覺。

  蓮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跟前圍著三顆腦袋,姨媽、姨夫,還有小表弟貴祖。

  表姐,表姐。貴祖歡呼著。

  蓮妹笑了,她在荒野昏迷,竟然能被姨夫救回來。從姨媽一家三口人欣喜的眼神來看,她大抵是找到了一個容身之所。盡管她把阿婆的老母雞給了娘,但姨媽似乎並不需要老母雞便能大度地接納她,而娘也不能因為那隻老母雞就收留她。她對娘不能有怨恨,那麽只有遺忘。

  有一天,鄉裡來村抓壯丁。去前線打戰,為國捐軀,光榮驕傲。姨夫並沒有這樣的抗日覺悟。姨用一種草葉剁碎了敷在姨夫的腳脊梁上。姨夫的腳脊梁迅速地腐爛,創口很深,都能看見那根雪白的腳脊梁骨了。當壯丁肯定是不行了,姨夫也就失去了為國捐軀的機會,但是人的命數據說是早就定好了的。姨夫的創口一直不能得好,不幾日便發燒起來,許是細菌感染了的緣故,不消一個月,好好的壯丁胚子竟就一命嗚呼。姨和貴祖趴在姨夫身邊哭得死去活來,蓮妹也跟著哭,她想起了爹死時的樣子。男人為什麽都比女人短命?

  姨夫草草入殮,姨幾乎哭瞎了眼睛,但是還是打起精神來,從今往後,她和貴祖、蓮妹就要開始相依為命的生活了。順利長大,蓮妹每天都和貴祖一起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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