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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薔天》[二十一]血痕
原來……如此。

 只有她咬過的東西他才吃只有她嘗過的茶水他才喝他那樣可愛的笑著在大庭廣眾之間喊著“青薔、青薔變一個‘仙法’給我看”——他的那些親昵、那些撒嬌、那些沒有皇子也沒有寶林的快樂時光原來都是假的原來一切竟然是這樣。

 這真的是個純潔無垢的稚子麽?或者根本就是一個披著十歲幼童軀殼、吞吃人心的惡魔?抑或者在這四方宮牆內早已全都是這樣的魔鬼他們的身體裡流著濁色的血蹲伏在黑暗中隨時準備攫住你敲骨吸髓?

 ——沈青薔在極度的驚駭中竟突然生出了這樣荒誕的念頭。她是從不信鬼神的但這一瞬間她幾乎要信了——原來天啟是鬼、天悟是鬼、紫薇是鬼、淑妃娘娘是鬼……甚至說不定自己的皮膚下面也有著青面獠牙的另一副面孔。

 沈青薔不敢再想隻覺毛骨悚然、寒徹肺腑。月光之下董天啟與她對視良久二皇子突然尖叫一聲號啕大哭起來。站在不遠處的李嬤嬤聽聞大驚失色跳腳雞似的趕了過來二殿下一下子便撲在她懷中哭個不停。

 “怎麽了?小祖宗?怎麽了?”李嬤嬤用手拍著二殿下的背心疼之極。

 董天啟用手向長廊的暗處一指大哭道:“有鬼!有鬼在那裡!她想掐死我!”

 李嬤嬤當即嚇得魂不附體將心肝寶貝二殿下緊緊摟在懷中壯著膽子安慰:“殿下莫怕有嬤嬤在……”拚了老命拐著腳向亮處奔去邊跑邊喊:“快來人哪!有人想謀害二殿下!”

 她這一喊將埋伏在附近的精甲武士、以及萬壽閣前伺候的大批奴才們統統驚動十數人一擁而至將李嬤嬤和她摟著的二皇子董天啟團團圍在中間。

 ——董天啟只是哭直哭得昏天黑地猶如淚人一般;而李嬤嬤一個老嫗又沒有真正見到什麽那些七嘴八舌的問題她哪裡答的出來?

 正紛亂不堪時忽聽黑暗中一人道:“慌什麽?到底怎樣且說來我聽?”

 侍衛內監們聽聞此言立時噤聲不語兩廂散開躬身讓出一條路來。董天悟從陰影下走到燈燭火把的光亮處走到李嬤嬤身邊徑直吩咐:“把二殿下放下來他已不是小孩子了。”

 李嬤嬤撇著嘴心下腹誹無數一百個不樂意卻也不得不遵著大皇子的吩咐將天啟放下地——二殿下已哭得聲嘶力竭。

 董天悟俯下身子平視著二弟的臉淡淡道:“不要哭了。在一乾臣子面前像什麽樣子呢?”

 董天啟聽聞此言似一愕隨即拚命點頭哽咽道:“是皇兄——”

 “到底怎樣慢慢說來我聽?”董天悟輕聲問他語氣和緩了不少。

 天啟又點頭帶著哭音答:“我在……在那邊廊子上……看到……到一個鬼!她想……掐、掐死我……呃……”一邊答一邊努力壓抑哭聲到後來氣息一岔竟然打起嗝兒來。

 他小小的臉哭的五花六道的更顯乖巧可愛我見猶憐董天悟立時便心軟甚至開始後悔適才太過嚴厲嚇著了幼弟。便擺手對李嬤嬤道:“先伺候二皇子下去整束喚當值的太醫來。”

 李嬤嬤早候在一旁見小主子這樣受罪早急得百爪撓心此刻終於得了允許忙不迭答應了——尚不忘狠狠瞪了沒心沒肺的大皇子一眼。

 李嬤嬤俯下身伸出手去便要抱二殿下董天啟卻打著嗝道:“不要!皇兄……呃……已說了我自己走……”果然搖搖晃晃當先去了邊走邊用袖子抹著臉。

 董天悟望著他的背影忽而微笑煦如春風。

 忽然有人上前一步向董天悟拜倒行禮:“殿下——此事該當如何處置?”

 董天悟回過頭去但見是個穿銀甲的虯髯侍衛便笑道:“吳統領你不去回父皇怎麽卻來問我?”

 那人斂容答:“陛下已獨自向園子裡去了——此地防務自然當問殿下。”

 董天悟又笑:“我不過是個閑職皇子憑什麽過問如此大事?”

 吳統領昂望定董天悟一字一頓道:“父子同心!”

 董天悟注視他良久無奈搖了搖頭笑道:“吳良佐你又有棘手事情要甩給我?”

 吳統領忽然緘默一言不揮手摒退左右從懷中掏出一物恭敬呈上——董天悟接過來吳統領親持了燈替他照著卻是一隻內造的細金絲纏枝鐲子。

 ***

 太醫院的當值太醫提著藥箱搶入萬壽閣之時二皇子董天啟早已止了哭聲坐在一張椅上小臉兒也擦乾淨了再不見淚痕——隻兩隻眼睛紅通通的巴巴望著更覺可愛可憐。一個小宮女垂捧著金盆侍立於側李嬤嬤兩袖高高挽起就著那香湯溫水正絞一條半舊的巾帕——神色猶自憤憤口中念念有辭。見了太醫來忙丟了巾子迎上去招呼:

 “供奉快請——”

 那太醫拱手為禮徑來到董天啟跟前一躬身問道:“殿下安好覺得怎樣了?”

 天啟還未回答李嬤嬤已喋喋不休道:“能怎樣?現下的奴才們真是越來越不長眼色!我們殿下是嫡出的皇子正統的金枝玉葉卻給那來歷不明的爬到了頭上去——沒尊沒卑、沒天沒地的成了什麽話?”

 太醫滿臉尷尬又不能接口又不好打斷隻得點頭敷衍道:“這位奶奶說的是……下官……下官聽說殿下是受了驚?”

 李嬤嬤恨恨道:“自然是受了驚!你連這個都診不出要你何用?”

 胡太醫全沒料到一來便蒙上如此不白之冤當即張口結舌。

 還是天啟替他解了圍:“我沒事的就是……就是給唬了一跳這會兒還覺得心口疼呢……”

 李嬤嬤又接口道:“我都說了那起子殺才整日裡只會背著萬歲裁減苛扣良心都給豬狗吃了!不過看著我們娘娘不在了——不在又怎樣?殿下年紀雖還小不過幾年……”

 “不過幾年”便要長大了的董天啟低聲喚:“嬤嬤……”

 李嬤嬤的聲音突然截斷許久啞聲道:“奴才老背晦了供奉莫怪……”言畢移開兩步背轉身子用衣袖揩了揩眼睛。

 那太醫忽然便有些慨歎。但在這宮內生存不該聽的話便一句都不能聽不該管的事想都不要想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當下只是諾諾蒙混過去不提。望了望天啟的面色輕聲道一句:“請賜下官脈息——”

 說著便持過天啟的藕臂略搭了搭暗自沉吟微微點頭。

 “怎樣?”李嬤嬤搶著問。

 “略受了驚並不妨事的。依下官看倒不用吃藥隻開一副‘代茶飲’養氣補神平日裡煎著喝喝便好。”

 李嬤嬤忙催:“既如此那你快些開來!”

 那太醫連聲道:“是、是下官告退——”正要抽身卻突然僵住眼睛隻盯著董天啟的頭臉瞧連聲音都變了“二殿下請恕下官無禮……”

 說著伸出手去拉開天啟穿的錦緞小襖的衣領——那雪白的頸子上赫然有兩道深深的血痕就像是……就像是用尖利的指甲摳出來的一般!

 董天啟垂下頭去緘默不語眼淚猶如斷線的珠子一顆一顆的垂落下來。

 ——兩隻小手藏在袖中緊緊握著個女人們套在指尖上的金鑲玉護甲。

 ***

 董天悟坐在萬壽閣東耳房內聽著當值太醫戰戰兢兢、一五一十的奏報緘默不言手裡隻把玩著那隻金鐲。良久一擺手那太醫終於如釋重負躬身告退。

 待他走遠耳房內安靜了下來坐在皇子下的禦前侍衛統領吳良佐忽然恨聲道:“這樣待一個小孩子也忒……狠毒了些……”

 董天悟的臉上滑過一道如冰的笑容將鐲子揣在懷裡低聲沉吟:“無論是怎樣的人在這個宮牆內總會變的……又有什麽稀奇?”言畢一笑道“你也在裡頭摸爬滾打許多年了連這個都瞧不透麽?”

 吳良佐歎息一聲:“不過是十幾歲的小姑娘竟然做出這樣的事來……不愧是姓‘沈’……”

 董天悟忽然問:“方才……我是說方才我們在那邊遇見二殿下的時候你可看到了他頸子上的血痕?”

 吳良佐一愕仰面思索了良久緩緩搖搖頭。卻又道:“可是那樣一個小孩子總不至於……”

 董天悟輕聲沉吟:“啟兒……他還小是不至於如此的……不過是我胡思亂想罷了——吳統領這樣的小事還難不倒你你自然明白該當怎樣的……天悟少陪了。”

 吳良佐雙目圓睜急道:“殿下你……”

 董天悟一笑起身早已出得門去遙遙拋下一句話: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橋;你巡你的防我抓我的鬼——”

 吳統領跺腳不休。

 想當年他與大皇子初相識時董天悟也不過五六歲大與今日的二殿下一般的伶俐活潑。那時候靖裕帝不過是一個遠在北地的一個尋常藩王膝下也只有他一個孩子——正如當年的吳良佐斷然也不會料到自己將成為了禦前侍衛統領一樣當年的靖裕帝恐怕也料不到不過半載之後他便將南下京都入主龍庭。

 ——而當日那個無瑕的嬌兒今日已變成如此模樣。

 吳良佐長歎一聲心中頓覺百味陳雜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他走到耳房外招來屬下從人吩咐將今夜二殿下“遇鬼”一事暫且壓下之後誰也不準胡亂提起……在這皇宮之中每一個人都要將自己變作毒蛇平素裡無論有多大的風波都要蟄伏不動;而一旦出手但求一擊致命——沈家如今榮寵正盛還不到時候。

 皇上既已離了席這盛筵便漸漸散了那道“血痕”也沒有人再提起……但這個夜晚卻已注定不會平靜才過了個把時辰另一名侍衛又已東搖西倒的跑了回來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吳統領便知必不是什麽好事當即心中暗罵起娘老子怎的這麽多麻煩竟集中在一起?可罵歸罵罵又有什麽用?隻得咬牙問道:

 “又怎麽了?”

 那侍衛偷眼望了望見統領大人須皆張、狀如鍾馗心下栗六咽著吐沫答道:“一個小宮女觸柱了——似是萬歲在園中遊玩時偶遇的……就在……就在皇上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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