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飯吃最重要管臭老頭說他什麽骨格奇佳一生重情重義隻要給他飯吃偷拐搶騙他都乾。
他的死期終於到了。
長箭貫穿她的胸口直接穿透他的身軀不痛不癢他使出全力穩住馬步挺住她不肯倒的身子。
「謝了懷寧陪我走了這麽長的路。」無力沙啞的聲音出自身前的師姐兼義妹。
而後她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緊跟著他跌進無聲的世界千軍萬馬瞬間消失在他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盡黑的天地。
他的知覺全數喪失但他不在意現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她最後的一個心願。
不讓她倒下!死也不倒下絕不向蠻軍示弱!這就是阮冬故!
這樣的死期他承受得理所當然不怨不悔心甘情願於是他安詳地合上眼靜待死亡降臨。
將死之前生平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閃過他嘴角隱約帶笑。
當他第一次跟著臭老頭上山現師姐比他還小時……
當他第一次看見白藍眼的鳳一郎時努力掩飾驚懼……
當他的名字被她連叫了三年……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因此落地生根了。
他懷寧不枉此生。
縱有懷念他也必須去追上冬故省得她在黃泉路上等著他不肯獨自先行。
她就是這樣該休息時不去休息累得他跟鳳一郎總在後頭追著她。
他曾聽臭老頭說過人的一生所作所為都是固定的不會多也不會少做滿了就是該離世的時候了。
那時他總有疑慮他這個義妹兼師姐自十六歲開始做得比誰都要多當她做滿老天注定的一切時萬一她還年輕那不是英年早逝嗎?
但她要做他絕不阻攔反正他命卦中早死等死後鳳一郎將他的骨灰帶在身邊由他來擋住牛頭馬面直到她做完她要做的一切。
可是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她走過黃泉路親眼確定閻王老爺賜給她下一世的好命。
老天爺給了她重責大任卻不給她活路他不再信神天地之間他隻信自己。
現在――
他要走了。
承她之情頂天立地的走。
「城絕不能破。」鳳一郎語重心長地說。
他沒有吭聲。
鳳一郎與他眺望夜色輕聲說出他的憂心:
一城一破蠻軍第一個要的就是斷指程將軍的人頭。當日破主旗幾次奇襲皆毀蠻族大將他們對她恨之入骨城破之後就算她人已死屍身也不會留全倘若讓人知道她是女兒身那屍身下場必是奇慘。」
兩人沉默半晌他終於開口:
「她知道嗎?」
「她一直知道。」
黑暗中意識無法控制地凝聚起來。
如浪的不甘開始打上他的意識。
他十二歲時臭老頭曾告訴他若他將來與她同一條路遲早會死在她手上。
他心甘情願無怨無悔可是……
他竟然開始不甘心了!
老天爺賜給她鳳一郎賜給她一個叫懷寧的義兄賜給她重責大任為什麽不保她個全屍?
為什麽要賜給她這樣一個結局?
他咬牙切齒好不甘心!
城一破她的屍身必遭踐踏既然老天爺不肯留她全屍他來!由他來!
他寧願不完成她最後不示弱的心願也要保住她的身軀!
他拚著最後一口氣不散用盡殘余的力量推向嬌小屍身。
有他在她絕不會支離破碎的走!
有他在她會四肢俱全與他並肩走在黃泉路上!
他試了一次又一次耗盡全身力氣面前的屍身竟直挺如山半分動彈也不肯!
都最後了她還不願倒下!她圖的是什麽?到底是什麽?京師那個龍椅上的老人看見了沒有?
你做不到的她都做到了!為什麽她還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他咬牙切齒憤恨不已終於在最後一次成功地推倒了她。
兩具身軀無比狼狽地跌在地上他早無知覺城破了沒他不清楚他隻憑著本能用光他的力氣將她納進懷裡。
城破了不管鳳一郎有沒有活下去都會有個遺憾。沒有關系鳳一郎的遺憾他來彌補他不會讓任何人碰到她的屍體。
要毀她的屍身就得連他一塊。
身為她的義兄這就是他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他多了一個師姐一個比他還小的師姐。
好可笑明明個頭小、年紀小他偏得喊她一聲師姐。這個師姐骨胳沒他好入門一年多還在扎馬步學習控制力道實在令他暗自捧腹大笑。
這一年據說她剛滿五歲他得帶她回家。
她是千金小姐每半年回家一趟以前有她家人來接她但今年起竟然要他這個大不了她幾歲的師弟陪她一塊回家。
兩個小孩耶!
窮人家的小孩四處走死了也沒人管但她是千金小姐她家人也太大膽了吧?還是她是被虐待的可憐千金家人借機謀殺她啊?
「懷寧!」
他停步回頭等著小個頭追上他。
在上山學武前他是個混過世面的小乞丐這種領路工作太簡單了。
反正臭老頭肯養他他也不用假心假意油嘴滑舌隻要專心練武就可以吃飽這點送人的工作不難真的。
小個頭停在他的面前抱著小拳頭道:
「懷寧你走得太快師姐跟不上。」童音太濃咬字略有不清。
他看她一眼有點不耐煩道:
「都午後了你不想吃飯嗎?」
她想了一下用力點頭。「想吃。是師姐不對請懷寧幫忙。」師父有叮嚀吃住一律靠懷寧她太小了人家不會買她帳。
雖然她不太清楚為何有人不願買她帳也不明白懷寧隻大她兩歲為何就有能力負責她的吃住但她想師父的話不會有錯。
懷寧拉著她走向飯館前頭的階梯道:
「你坐在這裡等我去買饅頭。」
她看看對街的大酒樓再看看他點頭。
「懷寧我等你吃饅頭。」
他頭也不回地走到攤子買饅頭。他知道剛才她在看什麽她是千金小姐平常待在府裡一定吃著山珍海味出了門當然是酒樓茶館但兩個小孩出門豈能上那種地方教人覬覦?不如扮作窮小孩還能平安回家。
「兩個饅頭。」他簡潔說道。
那老板看他一身破舊又是小孩也不避諱地問道:
「有錢麽?」
他不吭一聲將準備好的餐錢攤在手心裡。
「兩個饅頭吧?馬上好馬上好!」攤老板笑嘻嘻的。
他沒有臭罵這老板狗眼看人低反正這世間就是這樣哪個人不是看表面?
一年多前他還是個小乞丐別說買饅頭了連撿個髒掉的饅頭都有人追著打現在他隻不過有幾文錢就會有人對他眉開眼笑。
在等待的過程裡他瞄一眼飯鋪前的小師姐。她非常規矩地坐在階梯上認真地觀察四周。
小小的城鎮裡人來人往其中有個爹親牽著兒子兒子拉著妹妹迎面走過他的視線不由自主被牽製住。
那個小小女孩乾乾淨淨雖然不如他的小師姐可愛但看起來乖巧害臊……他一直有個不敢說的願望就是希望有一天他也能有這種妹妹可以疼可以愛可惜他一出生就不知爹娘更別談兄弟姐妹了。
他有點出神地望著那家人攤老板叫著:
「好了兩個饅頭!」
他又瞄了眼他那個小師姐說道:
「再多加一個肉包。」
他抱著熱騰騰的饅頭包子才走近飯鋪就看見飯鋪老板出來罵人。
他眉頭一皺腳步未停這時他那個小師姐站起來了。
「冬故不知坐在此處會打壞大叔生意請大叔原諒。」她抱拳然後退到不遠處的大樹等他。
真是不討喜……他內心有點失望。一般的妹子此刻早已跟他哭著求救哪像她……
他越過目瞪口呆的飯鋪老板來到大樹下將一個大饅頭遞給她。
兩人並坐在樹下她顯然餓壞了一張小嘴拚命咬著這個饅頭。在他眼裡就像是一隻小小小鳥努力叨著過大的食物。
他又偷瞄著身側的她。她的個頭小小進入城鎮前他讓她換上破舊的衣物像個小乞丐一樣。
她看起來真的好小……如果力氣別這麽大害羞一點他就能幻想他多一個妹妹了。
一個大饅頭消失在她的小嘴巴裡她抹了抹嘴意猶未盡的。
「還餓?」他問。
她想了下點點頭。「師姐肚子還不飽。」
「出門在外別師姐師姐的叫惹人注意。」他塞給她一個肉包。
小眼睛一亮立即接過這個香噴噴的包子。「鳳春給我吃過。」
「就吃這麽一次。臭老頭給的錢只夠買饅頭。」
她抬頭看向他。「懷寧沒有嗎?」
「沒有。」
她聞言小心翼翼地剝成兩半一半遞給他。
「懷寧咱們一人一半走到晚上才不餓。」
他沉默著過了一會兒才接過半個包子。
「懷寧咱們還有多久才能到家?」她問。
「半個月吧。」他一直偷瞄身側的小師姐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渴望說道:「出門在外我們最好以兄妹相稱你叫我一聲哥哥我叫你妹妹。」
包子咬到一半她張大眼睛看著他。
黑色的皮膚有點窘他撇開臉悶不吭聲地吃著肉包。
「懷寧我兄長隻有一個他叫阮臥秋我叫阮冬故你不姓阮我叫你哥哥名不正言不順。」童音軟軟咬字依舊不清。
他聞言有點受傷遂不再多說什麽。反正、反正她也不是他心目中的妹子這輩子他想除非找到他親生爹娘不然他是不可能會有兄弟姐妹的。
半個月後
他終於不辱使命將她平安帶到永昌城。
兩人風塵仆仆渾身臭路人以為他倆是小乞丐紛紛走避。
他暗自冷笑牽著她的小手進城。
一進城就見一名美貌的女孩驚喜地上前叫道:
「小姐你總算平安抵達了!」
「鳳春!鳳春!」阮冬故開心地攤開小手臂。
鳳春完全不嫌她一身臭臭將她抱進懷裡。她眼眶微紅松口氣道:
「小姐這半個月來我食不下咽就怕你走私了、被人騙了。」
「冬故很好冬故沒有走失。冬故不認得家裡的路全仗懷寧幫忙。」阮冬故忙著跳下地熱中地介紹懷寧。
鳳春感激地看著他微笑:
「你就是小姐的小師弟嗎?多虧你了。」
他懶得跟人做表面功夫沒有回答。
阮冬故笑眯眯地說:
「懷寧這是我的鳳春就是那個給冬故吃過肉包的鳳春。她是我一輩子的鳳春。」
「小姐愛吃肉包鳳春馬上差人去第一包子鋪買。」鳳春看他倆一身破舊想來這一路上她的小姐吃了不少苦她憐惜道:「不管小姐愛吃什麽鳳春都能變出來來鳳春抱你回府好不?」
「我用走的用走的就好了。」在懷寧面前一定要有師姐的樣子。她對懷寧道:「懷寧一塊吃鳳春的菜都好吃。」
「小姐你不是愛叫兄台怎麽這回不叫懷寧兄了?」鳳春笑道。
「懷寧是師弟不能稱兄。」她認真道:「鳳春懷寧在家裡的這段日子你也叫他懷寧師父說懷寧的名字是新取的要喊三年他才能落地生根變成真的懷寧你別喊其它的。」
懷寧瞄阮冬故一眼沒有說話。
鳳春微笑:「好啊。」
「懷寧。」阮冬故對他伸出小手說:「鳳春要帶我們回家了。」
懷寧不一語牽起她的小手。他知道她力氣大從不主動去拉人一路上都是他牽著她回來的。
鳳春看著這兩個小孩相處的模式知道她這個小姐很看重這新來的師弟遂對著懷寧伸手:
「既然懷寧是小姐的師弟那就是一家人了一塊回家吧。」
懷寧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遲疑的動作顯露他的心情。當他主動讓鳳春牽住髒髒的小手時冬故搖頭晃腦忽然道:
「鳳春冬故在路上曾看過一家子爹帶兒子兒子帶妹妹走在路上那現在算不算是鳳春娘帶小孩出門?」
鳳春好氣又好笑地白她一記眼。
「小姐的娘是夫人不是我。」
「哦原來娘親隻能有一個冬故明白了。那大哥呢?大哥能有幾個?」
「你的大哥隻有少爺沒別的人了。」
「哦……冬故也明白了。」她看看懷寧再看看兩人牽著的小手沒有再多問什麽。
自始至終懷寧真的覺得很可笑。
左側是他小個頭的師姐右邊是她的鳳春三人走在一塊簡直是可笑的母子三人……
他又偷瞄那個滿面髒髒的小師姐。他心目中的妹妹絕對不像她他想要更柔弱點、怕吃苦不要力氣大、隻能仰仗她兄長保護的小妹……
阮冬故一點也不符合他心目中的妹妹形象。
本來在安寧的黑暗裡等著牛頭馬面來召人但紅豔豔的大火突然襲卷他的全身驀地陽世間所有吵雜的聲音竄進他的世界裡。
火燒似的疼痛讓他的魂魄如重物落地他猛然一震立時張開雙眼。
眼前不是黃泉路也不是森羅殿更沒有牛頭馬面――
「火化了嗎……」低微的人聲在附近交談著。
「下午已經火化了。京軍將領看阮侍郎是內閣輔的人特準鳳一郎獨自火化他的屍身……」哽咽泣聲在寂靜的夜顯得格外淒涼。
「鳳公子不該拒絕我們去送他的……阮侍郎就這樣走了他一定能一路好走燕門關的百姓得救他的義兄懷寧也活下來了這全是他在九泉下的保佑……」
懷寧目眥盡裂狂亂地掙扎但全身無力隻能恨恨地瞪著他們。
他的掙扎引起軍醫的注意連忙奔過來大喜過望道:
「懷寧爺兒你醒了真是太好了……」見懷寧用殺人似的眼神瞪著他他有點猶豫:「您是想問阮侍郎……他……他……」
懷寧雙瞳眯縮咬牙切齒不肯調離視線!
門外有人低喊:
「軍醫鳳公子來探懷寧爺了。」
一頭白先入懷寧的眼瞳接著是鳳一郎委靡不振的模樣仿佛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一場。
「鳳公子懷寧爺兒醒了!」
鳳一郎聞言略帶驚喜地上前一見懷寧果然醒了終於松口氣。
「懷寧你活下來了!」激動中依舊憂心忡忡。
懷寧鎖住他的藍眸。
「鳳公子懷寧爺在問阮侍郎的下落呢!」軍醫輕聲暗示病人重傷在身不宜損及心神。
鳳一郎點頭與懷寧的視線交纏直截了當地問:
「懷寧你要我說實話或謊話?」
懷寧動了動嘴喉口不出聲音來。
「那就是要實話了?」鳳一郎深深地注視著他柔聲道:「你做得很好我們的夢還沒有碎。」
他連眼皮也不眨地;直勾勾地瞪著鳳一郎而鳳一郎則坦然地接受他嚴厲的審視。
許久後懷寧終於放松地合上眼任由黑暗再度包圍他。
在意識似散非散間他聽見軍醫低聲跟鳳一郎說:
「鳳公子你做得很好騙阮侍郎未死。」
「是啊我騙了他等他下次轉醒我實在不該如何面對他。」
「阮侍郎的骨灰……」
「多謝軍醫關心等懷寧康復後我們會回京擇地下葬。」
接著他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當他再度清醒時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有個人坐在床邊他知道。
這個人似在沉思沒有現他早已轉醒。
「鳳一郎。」他開了口聲音粗啞難辨。
鳳一郎回神壓低聲音道;
「懷寧你又躺了半個月了。」
他沒有說話注視著比半個月前更憔悴的義兄。
鳳一郎定定看著他輕聲道:
「前前後後你躺了不少日子今晚我本來留到三更就走你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輕淺的呼吸不同調懷寧立即明白四周還有其他人。
鳳一郎像早已習慣他的沉默寡言特地解釋:
「我也不瞞你之前為了不損及你的心神騙你東潛未死其實……我這些時日就在忙他火化的事他死得其所不會有所遺憾但我已心灰意冷你要跟我離開此地嗎?我們找一處地方隱居就你跟我以及東潛骨灰再無外人。」
「……好。」
鳳一郎微不可見地點頭嘴裡繼續道:
「你已登錄軍冊之中須回京後才能離開但京軍將領是東方輔的人馬他不會為難我們我已留下書信他會明白我們急於離開傷心地的心情。」
「你扶我一把。」
「辛苦你了懷寧。」鳳一郎小心使力扶著他下床一步一步極力放輕地走出門外。
外頭已有牛車在等著。鳳一郎扶他上了車苦笑道:
「路上顛簸你忍著點。」
「嗯。」
鳳一郎駕著牛馬盡量挑平穩的道路走。夜路迢迢當他們穿過林子徹底離開那塊傷心地後他才喝停牛車。
鳳一郎轉身面對他嘴角勉強勾笑:
「辛苦你了懷寧。」
「她……」
「還活著。方才屋內有人他們心好裝睡讓我們順利離開。」
「傷勢有多嚴重?」
「……她一直沒有醒過來。」
懷寧合上眼半晌他才啞聲道:
「牛頭馬面聽她一番大道理聽也會聽怕哪願意留下她?」
鳳一郎附和著:
「是啊你說得對。現在她沒醒來隻是暫時的休息。她太累了不好好睡上一覺怎會應付下半生的事呢?」鳳一郎極力輕快地說:「懷寧咱們算是有默契了之前我還真怕你誤解我的意思呢。」他回頭駕著牛車。
懷寧沒有回話隻是閉目養神。那不是默契是因為他看見鳳一郎眼裡還帶著微弱的希望。
這份希望來自冬故活著他可以肯定。
她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老天爺的眼睛沒有瞎願意把冬故還給他們。
能夠讓他……讓他繼續當她的義兄讓他能夠繼續成為懷寧與阮冬故、鳳一郎共同往前走。
「別回頭。」他啞聲道。
「嗯。」鳳一郎輕應一聲。
夜風拂面頰面涼涼的濕濕的但他就是不肯張開眼睛摸個清楚。
「雨真大。」他道。
「……是啊好大的雨呢。」鳳一郎輕聲配合著。
自阮冬故清醒之後傷口愈合度驚人的緩慢她看似有精神但小臉灰白、唇無血色整個人縮水一圈變成名副其實的小老太婆。
白天有住在附近的大嬸來幫忙照顧她入夜後鳳一郎暗自下了重藥讓她盡量能一覺到天亮以免痛得生不如死。
這一天大嬸有急事不能來由鳳一郎接替照顧她的起居幫忙換衣當然是不可能隻能為她梳梳頭陪她說說輕松的事。
懷寧本來坐在床緣但見鳳一郎梳的動作頓下。他心知有異遂起身繞到她的身後。
一頭帶點枯黃的長裡竟有兩根銀絲。
她才二十五歲已有白。
「一郎哥?」她極力維持精神。
「……沒事。」鳳一郎當作沒事正要忽略那兩根銀時懷寧悶不吭聲用力一扯。
「好痛!」她脫口叫道。
「懷寧!」
「白。」他攤到她的面前。
阮冬故楞了下不是很介意地輕笑:
「我的嗎?」
「懷寧拔一根白再生五根你這不是讓冬故早日白嗎?」鳳一郎不悅道替她扎了松軟的辮子。
「我故意的。」他坐回床緣。
阮冬故默默看他一眼笑歎著:
「懷寧你老愛整我現在我隻準喝稀粥你卻故意當著我的面吃白飯讓我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她不介意生白反正都是頭。
他沒搭理她。
「等你身子再好點就能吃了。」鳳一郎在她身後道。「冬故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
她想了下點頭。「我好久沒出門可是一郎哥要麻煩你扶我了。」
鳳一郎笑道:
「你傷口沒好扶你也容易扯動傷口。我抱你出去吧吹吹風也許更精神些。」他為她披上披風再小心地將她打橫抱起。
「麻煩你了一郎哥。」她注意到懷寧不知上哪兒去該不會又想整她了吧?
鳳一郎但笑不語把她抱出小小的房門。
鄉村景色已有冬意樹枯葉黃偶爾還有提前到來的冬風她恍若隔世最後一次在外頭是在夏至的戰場上轉眼間已經過了這麽多日子啊……
「冬天要到了你的傷要好些我們就得轉移陣地盡量往南方走。」
「……一郎哥我真是麻煩你跟懷寧了。」她努力養傷無奈傷口愈合太慢明明懷寧已經可以走動了她卻還處在不得動彈的階段。
男跟女的差別……唉不提也罷。
鳳一郎笑道:
「不麻煩。你這病人十分聽話喂你喝苦藥你也立即喝下不哭不鬧的是個非常配合的好病人。」正因配合傷勢未有起色他才煩心。
她微微淺笑連呼吸也不敢太過用力。忽地一抹奇異的味道隨著冬風而至這個味道是……
拐過屋角她瞪著院子裡的香燭冥紙。
鳳一郎輕輕放下她讓她坐在懷寧備好的軟墊上。因為傷口的關系她隻能駝著背忍著微痛。
「冬故前幾個月皇上下令親自為戰死的將士焚香祝禱同時將他們的屍身並葬在將士坡那時你昏迷不醒來不及送他們走那麽現在也是一樣的。」
她楞楞地看著懷寧塞給她一迭冥紙。
鳳一郎繼續道:
「你一定有話要跟他們說我跟懷寧暫時避開等你送完他們我再抱你回屋休息。」語畢與懷寧繞到稍遠處的小農田。
「你的方法真的可行嗎?」懷寧問道。
「我不知道。」鳳一郎坦承:「她的傷勢久而未愈即使不是心病所致我想讓她安心點送她的兄弟們一程大哭一場對她有益。何況……能送得乾淨是最好不過的了。」
懷寧看他一眼沒有答話攤開掌心露出那兩根長長的銀絲。
「懷寧你拔了以後很容易長的。」鳳一郎歎道。
「我跟她都不怕白。二十五歲白阮冬故三十五歲白阮冬故阮冬故就是阮冬故又有何差別?」
冬風吹走了他掌心上的銀絲也送來了院子裡的慟哭聲。
那哭聲本來輕淺低微斷斷續續而後聲嘶力竭嚎啕痛哭不絕於耳。
從小到大他們的義妹一向落淚不出聲這一次她的泄是痛惡自己對官場不夠妥協犧牲了那麽多人命。
哭完了痛完了才能繼續前進這是最重要的。隻是……這哭聲哭得無法控制讓他倆臉色微沉掩不住擔心。
「鳳一郎……」
「嗯?」
「你記不記得她第一次聽見你說桃園三結義後的反應?」
「當然記得。那時她才知道不同姓氏也可以結拜成為兄弟姐妹。怎麽了?」
懷寧垂下眼盯著地上的野草說道:
「沒沒事。」隔天她雙目亮晶晶虎視眈眈看著他跟鳳一郎但盼能成三兄妹直到她十八歲那年在京師客棧裡終於完成她的願望。
從此本無相乾的三人成為不分離的義兄妹。
一陣靜默後懷寧又突然道:
「我是不是跟你提過我一直希望有個乖巧害臊的妹子而非力大無窮的妹妹?」
鳳一郎有點驚訝地看向他不太明白為何在此刻懷寧會舊事重提。他點頭:
「懷寧你放心這個秘密我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麽你繼續保住這個秘密再另外幫我守一個秘密吧。」
「你說吧。」
「我一直希望有個乖巧害臊的妹子但是――」頓了下懷寧才道:「有時候覺得有個力大無窮、脾氣可比石頭的妹子也不錯。」
「如果你跟冬故提她一定很感動。」
「我怕她感動得哭倒在我懷裡還要約定下輩子再做兄妹那我就麻煩了。我下輩子確定要一個乖巧害臊的妹子。」
「……我明白了我會繼續保密的。」
過了一陣子院子裡的哭聲漸微氣若遊絲。鳳一郎跟他點了點頭懷寧便從屋內搬出矮桌到院子裡。
她抹了抹眼淚也不怕義兄們見笑。大哭過後她心情稍好輕笑:
「今天要在外頭用飯嗎?」
「嗯。」
未久熱騰騰的稀飯擺在她的面前。她看了許久再看看懷寧埋頭大吃的白飯她深吸口氣胸口微疼但不礙事。
「一郎哥……」
「我馬上來喂你。」鳳一郎上了幾道菜隨即坐在她的身邊。
「我能不能吃飯了?」她吞了吞口水。
鳳一郎藍眸一亮笑著搖頭。
「你現在身子還不太穩隻能喝稀粥再者你連碗粥都喝不完了何況是吃飯呢?」
「我現在很餓了……等等懷寧留我一碗飯。」
懷寧不作聲地撥了一小口飯在盤子上看她一眼道:
「如果你喝完粥這口飯就給你。」
她瞪著他。
「不要?」
「我要!」她轉向鳳一郎說道:「麻煩一郎哥喂粥了。」
鳳一郎笑著喂她喝粥。今天她的胃口變好了果然他的方法多少有效。
她喝了幾口渾身冒汗瞄了懷寧一眼懷寧正有意搶她的那一口飯。
「要休息嗎?」鳳一郎問道。
她搖搖頭坦白說道:「不知道為什麽我還不太飽隻是有點累了。」
懷寧看看天色忽然說:
「照顧你的大嬸明天才來鳳一郎跟她買了饅頭包子……對了冬故我忘記你也不能吃真是可惜明天繼續煮粥吧!」
她[眼。
鳳一郎隻能搖頭笑歎。懷寧真的很希望自家妹子是乖巧害羞的性子嗎?如果真是這種性子不早被他這種兄長欺負成小可憐了?
「一郎哥我想吃菜。」
有胃口是好事開始想挑菜更好鳳一郎連忙為她夾了易嚼的菜色。
「我不太冷今天……我們就坐在這裡等天黑好不好?」她道。
「當然好。」他柔聲道。
懷寧為她從房裡取來棉被蓋在她身上。
兄妹三人就坐在院子裡看著逐漸入冬的景色。
大鳥從天空飛過三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去。
入冬的藍天帶抹灰雲頗有山雨欲來之勢他們兄妹三人心情短暫放松任由美好時光留在這一刻。
懷寧望著離老天爺最近的藍天白雲嘴角隱約含著感謝的笑意。
明天她還會繼續向前走。
而他跟鳳一郎照樣挺著她。
什麽是兄長?
就像他這樣吧一個非常稱職的兄長。
他懷寧無父無母但有一個義兄、一個妹妹可以相伴到老……
他還挺喜歡這個懷寧的一輩子。
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