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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妻番外篇 I》《感情篇》鳳1郎的冬天 六
金碧皇朝·聖康二年·春

 樂知縣――

 遠遠地阮冬故就看見那名年輕的男子站在巷口。

 她拎著活蹦亂跳的母雞走到這男子的身後偏頭順著他視線往巷內看去――

 沒錯啊!那是一郎哥跟懷寧的鳳寧豆腐鋪嘛。

 要吃豆腐走幾步路就到了為什麽老是站在這裡偷窺?

 她想了想直接輕拍那人的肩開口問道:

 「這位兄台你站在……」話還沒問完那名男子受到驚嚇直覺揮拳過來。

 她趕緊彎身避開老母雞振翅自她手裡逃生去一陣手忙腳亂她才抓回今晚的大菜色。

 「這位兄台我是豆腐鋪的人我瞧你站在這裡好幾天了如果想喝豆腐湯請進來啊。」她笑。

 「不我沒要喝豆腐湯……」那名年輕男子掂掂袋裡的銅錢改口:「好啊我想、我想來一碗好了。」

 她面不改色地微笑領著他走進巷內的豆腐鋪對著鋪內的懷寧叫道:

 「懷寧一碗豆腐湯!」她衝進鋪裡東張西望找個籠子蓋住老母雞。

 「你買的?」懷寧頭也不回地問。

 「不不是。」她走到他身邊擠眉弄眼暗示地說:「這是賣雞的小姑娘送的她說你幫樂知縣一個好大的忙鏟除常年滋事的強盜所以這老母雞是老了點但聊表她小小的心意。」

 「我負責動手而已。」他面無表情地說。

 「你是負責動手一郎哥負責設下陷阱偏偏人家對你比較有意思懷寧你在樂知縣裡滿能吃得開……我來我來!」她接過豆腐湯主動招待顧客。

 懷寧瞪著她的背影一會兒才眯眼注視那有些局促不安的男子。

 阮冬故爽朗地笑道:

 「這位兄台咱們豆腐鋪剛開張但我保證幾年內絕對會是鄰近幾個縣裡最出名的豆腐湯你嘗嘗看吧。」

 「好好謝謝我、我姓路……」舉起湯匙卻不就口。

 阮冬故連眼皮也不眨一下拉過凳子坐下笑道:「原來是路兄我叫懷真。路兄是外地人?」

 「是是。」他連忙應道很高興她願意閑聊。「我聽過你的大名你跟你義兄三人曾幫樂知縣緝捕一批強盜現在你在縣太爺那裡當親隨……對了前一陣我路過這裡看見一名白頭的男人在顧鋪子怎麽這兩天不見他的人影?」

 阮冬故恍然大悟。原來他的目標是一郎哥啊……這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一般百姓總是注意到懷寧的俊美跟功夫高強很少人會現一郎哥內有滿腹智計。

 她還來不及開口姓路的男子又主動問:

 「我瞧他白藍瞳膚色白晰如雪……皇朝中土裡很少有這種異樣長相的人呢。」

 「是啊這樣的長相是少有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一郎哥年紀輕輕已擁有老人家累積數十年的智慧他的白很美也救了許多人。」她驕傲道。

 那姓路的年輕男子聞言深深看她一眼輕聲道:

 「原來如此。請問……他有才智怎麽不去做一番大事業?偏屈就在這間小鋪子呢?」

 她抿笑道:「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理想。」她初時也覺得很浪費一郎哥的才智但一路走來她開始懂得他那小小心願――兄妹三人平安順遂相伴到老。

 「那……最近沒見到他……」

 「一郎哥沒在鋪子是因為他身體微恙。」

 他訝異而後點頭。「是依他那種體質三天兩頭都得躺在床上的。」

 阮冬故聞言極力掩飾臉色笑道:

 「路兄你跟我一郎哥相識嗎?不如這樣吧我正要回家你一塊去?」

 「不不不我不認識不認識!」他匆忙起身有抹狼狽。「我先走了……對了這是豆腐湯的錢。」銅板擺在桌上才離開幾步又遲疑道:「懷真你……跟他在一起久了是否會被感染?」

 「什麽?」阮冬故不明所以。

 「你臉色蒼白看起來有病在身是不是……」

 「路兄切莫誤會!」她正色道:「雖然我有傷在身但如果不是鳳一郎今天的我隻怕早過奈河橋。他是小弟一生的兄長也是一生的恩人!」

 那姓路的男子滿面通紅點頭道:「我明白了……告、告辭了……」

 「請慢走。」她目不轉睛直到送他出巷口她才若有所思起來。

 她回到鳳宅後先安置老母雞再來到鳳一郎的房前。

 她從窗外往山鬥看去一郎哥正半躺在床上讀書。他看書的神態老是令她百看不厭小時候每次看見一郎哥他不是在讀書就是教她功課他讀書時總是一臉如獲至寶害她曾有一陣子很擔心如果這麽聰明的一郎哥讀完了全天下的書那時他找不到寶了該如何是好?

 如果世上沒有她他應該會是天下最快樂的讀書人會是阮府最好的總管。

 屋內的輕咳讓她回神。她連忙推門而入說道:

 「一郎哥書別看了先合個眼吧。」

 鳳一郎一見是她輕笑道:

 「冬故平常不到日落你是不回來今天才下午你就回家了看來我偶爾有點不適就能見到你了。」

 她滿面愧疚搬來凳子坐著低聲道:

 「我並不是有意……」

 「你當然不是有意。」他柔聲道:「我見過縣太爺明白你的處境。樂知縣縣太爺膽小怕事你要暗中乾預的事將會不少不過冬故你傷勢未愈……」

 「我好得差不多啦!」

 「是誰半夜咳個不停?」

 她摸摸鼻子認罪了。「是我會努力照顧好自己所以一郎哥你也不必太擔心我以免病情加重到時家中兩個病人懷寧可辛苦了。」

 他笑出聲。「我哪來的病?隻是春夏交接氣候不定我一時無法適應。往年不都如此嗎?」

 阮冬故看他心情愉快心想正是提問的好時機遂親熱地改坐在床緣上。

 「那個……一郎哥……」

 「嗯?」打她一進門他就現她有心事鳳一郎面不改色地等著下文。

 「你……可有一個朋友姓路?」

 他臉皮微些抽*動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來。

 「路啊……」鳳一郎故作沉吟:「這種姓少見你說說他的長相。」

 「他年紀跟我差不多方頭大耳衣著老舊但十分乾淨是外地人……」她遲疑一會兒笑著:「說起來他的眼形跟一郎哥挺像的。」

 「五官要相似在這世上隨處可找。」鳳一郎自然地接話。

 她眨了眨眼配合地笑道:

 「這倒是。對了一郎哥懷寧收鋪子順道送豆腐至少要半刻鍾以上才會回家你想眯個眼嗎?」

 「不我不困我再看看書吧……」他有點心不在焉嘴裡應著:「冬故你去忙你的用不著陪我。」

 「……好。一郎哥你慢慢看。」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他一眼。

 鳳一郎正看著書神色雖然專注但始終沒有翻到下一頁。

 她好煩惱啊!

 從小到大讓她苦惱的事很多但多半是為他人煩惱為擋在前頭的巨石煩惱而這一次……

 是為了她的自私自利!

 這天天色過午她本想回鋪吃飯再回縣府沒想到會遇見令她掛心的某人。

 她出於本能直接跳進樹後。

 「等等我躲什麽?」她自問強迫自己走向某人滿面假笑道:「路兄!」

 「懷真是你啊……」那年輕男子有點窘。

 「是我啊。今兒個你怎麽不上豆腐鋪呢?」她繼續假笑笑得肌肉有點僵。

 「不不不用了……」

 「我一郎哥已經好多了今天他在鋪子做事昨天你不是問起他要不要過去看看?」

 他面色大驚連忙擺手。「不用不用……」

 阮冬故皺皺眉沒有再說什麽。順著他之前的視線瞧去一戶富宅的外牆上貼著征人紅紙。

 「路兄你會畫圖?」她好奇問。

 他搖頭。「我怎會畫圖?你怎麽突然問我這個?」

 她指向紅紙上的字。「這戶人家在征百子圖啊。」

 他頓時臉紅紅到連耳根都燙了。「我……不識字。」

 她看了他一眼和氣地微笑:

 「正巧路兄不識字我也不會畫圖咱們都缺點那麽文人氣息。」

 他聞言終於抬起眼沒有之前那麽羞愧了。「我是聽人說這裡有外快可撈所以過來瞧瞧。」

 「原來如此。」她細讀公告一陣對他笑道:「這戶人家以二十兩銀征百子圖但不是每幅百子圖都收的必須要這家老爺中意了才有賞銀拿。」難怪最近她常看見有人拿著畫軸到處跑想來這戶老爺至今都不滿意送進去的百子圖了。

 他歎了口氣。「我還以為能帶點錢回家呢。」

 「路兄你……」她深吸口氣該問的還是要問。「為何來樂知縣小弟可有幫上忙的地方嗎?」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說來見笑其實我家住在鄉下地方這一次是探我妹子……我家三男一女小妹前幾年嫁到遠方前年生孩子後就沒了音訊。這一次趁著鋪裡剛雇學徒我趕去探探她順道替她做點面子據說樂知縣仿京師京師有的這裡一定有價錢卻便宜許多。我待在這裡幾天就是想挑些便宜又不丟臉的禮品……我看有外快可賺還想幸運點二十兩就可以撥些給小妹撐撐面子呢。」

 她搔搔頭笑道:

 「這真是可惜了這二十兩是我兩、三年的工資我也不擅畫……路兄如果你有空不妨我陪你走幾間店鋪挑禮我可以幫你比比價。」

 他雙目一亮喜道:「多謝懷真我正愁沒個商量的人呢。」

 「那走吧……路兄作何營生?」她隨口問與他並肩走在街上。

 「不瞞你說我家本是務農我記得小時天災實在養不起孩子就將我二哥賣了這十多年來全仗著二哥托人送錢來家裡才有余錢改開香燭鋪子。」

 她聞言努力保持臉皮不變色。

 「……你二哥都沒跟你們聯絡嗎?」她悶聲問道。

 「可能他太忙了吧聽送錢來的阮家家仆說他被阮家總管收養阮家小姐十分喜愛他的異樣也許阮小姐不準他跟我們聯絡吧。」

 「……路兄我挺好奇的那個……」真不想問但她咬牙一定要問。「你二哥叫什麽?」

 那年輕男子並沒有察覺她的異樣說道:

 「因為家兄他……長相異於常人當時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我爹娘一直沒有為他取名字。」

 她的背後一直有兩個頂天立地的好兄長所以這一路上她放膽往前走因為她很清楚兩位義兄會盡全力扶住她不讓她充滿遺憾的倒下。

 這樣的手足情份對她來說已經如同呼吸那樣自然了如果世上有心意相通的手足那絕對非他們三人莫屬。

 她根本沒有想過是不是親兄妹隻想著天地之間有鳳一郎、有懷寧她這一生值得了!

 相攜到老理所當然。

 而現在――

 她食不知味夜難入眠!

 她翻來覆去最後終於忍不住躍身而起直接越過小院子跟客廳來到兩位義兄的房前。

 她用力抹了抹臉故作爽朗地叫道:

 「一郎哥睡了嗎?」

 「還沒不過……」

 「還沒就好我有事請教一郎哥!」她直接推門而入鎮定地走到鳳一郎的面前。

 房內有片刻的安靜而後――

 正在看書的鳳一郎不動聲色地瞟向正打赤膊擦澡如今僵硬無比的懷寧再徐徐瞧住眼前這個多少學會手腕但就是不會用在他們身上的美麗大姑娘。

 他暗歎口氣嘴角上揚柔聲問道:

 「冬故你有事盡管問。」

 阮冬故未覺背後凶神惡煞的殺氣全神貫注在鳳一郎表情的變化上。

 「一郎哥當年我買官時曾問過你一事你還記得麽?」

 「記得。你問我可有牽掛的人?我答你世上唯一能讓我牽掛的隻有那個魯莽正直、不知留後路的小冬故。」他應答如流。

 她咬咬牙低聲道:

 「你存心讓我認定你是孤兒早無家累!」

 鳳一郎毫不介意地說:

 「你想知道我本姓嗎?」見她猛然抬頭他笑道:「我確實本姓路冬故我明白你還要問什麽今兒個懷寧送豆腐時看見你們走在一塊就多注意了點。」

 「一郎哥你有家人既然如今無事為何不回家?」她輕聲問道。

 「你要我回家嗎?」

 「……」她張口欲言最後卻緊抿著嘴。

 她能說什麽?說她不舍一郎哥但一郎哥這些年來為她盡心盡力就算她還上一輩子的恩情也難以還清她怎能強留他?

 鳳一郎不疾不徐地擱下書溫聲道:

 「原來你是要趕我回家啊。」

 「不!一郎哥你該明白我沒這意思的!」

 他微微一笑:

 「你確實沒有這意思。這幾年你已學會圓融手腕但凡事關己則亂。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你你聽了之後就能明白我的心意了。」

 她怔了怔點頭。「一郎哥請問。」她嚴陣以待。

 他臉色一整問道:

 「冬故你認為我回家當真好嗎?你認為路家思念我我就該回去嗎?我回去後路家能接受得了一個正值青年卻一頭白的人?你該明白鄉間眼界有限我回去會惹來怎樣的閑言閑語。當年我離開阮府後鳳春年年送錢給路家他們因此感激因此感傷但真正見了我隻怕無言以對。再者你認為我一身才智適合回鄉間下田過活嗎?還是你認定那躲在一角偷看的路家男子在認了我之後會感動得痛哭抱住我?你認為他敢不敢抱?敢不敢認?敢不敢跟我一輩子共同一個屋簷下?它日他娶妻了他的妻子敢不敢直視我?敢不敢喊我一聲大伯?敢不敢像你一樣毫不介懷地接納我?」

 她聞言秀眸微張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鳳一郎見狀也不感傷隻柔聲笑道:

 「瞧你都沒有想到這一層是不?並非你愚蠢而是從頭到尾這些事根本不在你考量范圍之內。在你心裡一郎哥是這麽好的人路家不但不會嫌棄我還會以我為傲但你曾任縣官看過案子形形色色雖然百善孝為先但其中也有無法跟家人共處的案例不是嗎?」頓了下他又道:「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冬故愚鈍一郎哥請問。」她沙啞說道目光不離他溫和自然的臉孔。

 「阮臥秋是你親生大哥你可曾因為跟兩位義兄長年相處而淡了跟親生兄長的親情?」

 她閉上眼輕聲道:

 「一郎哥自始至終我是舍不得你卻又不忍你因我而有家不得歸。」深吸口氣張眸直視他扮個鬼臉展顏作揖道:「既然如此小妹厚顏但求一郎哥留在冬故身邊為莽撞的冬故勞心勞力。」神色俏皮卻流露最深的真心誠意。

 鳳一郎見狀不免動容微微施禮道:

 「這哪是問題?老天爺賜給我一身白異貌也賜給我一個冬故。既然都是老天爺賜的那我理該全盤接受珍惜否則豈不辜負老天爺的美意?」他仿著幼年冬故的口吻。

 阮冬故聞言內心湧上一股熱氣直竄上喉口。

 是她不好。她心裡總想著這些年來一郎哥為她絞盡腦汁傾囊出智讓她在一條險路上走得安穩如今她已自官場脫身縱然她萬般不舍一郎哥也該跟親人團聚共享天倫。

 他一直是她的驕傲所以她時常忘了一郎哥的異貌……如果她再為了內心負疚以為他著想為名將一郎哥推回路家那她才真正是個愚不可及的大笨蛋了。

 一郎哥要的正是她的自私!

 思及此她正要開口大掌忽地從身後遮住她略為熱的眸子。

 「……懷寧你這是做什麽?」她疑聲問著。

 「剛才我在做什麽?」冷冷的聲音遽然響起。

 「你好像在……打赤膊吧?」隱約是有這印象。

 「現在何時?」

 「初更剛過。」她一頭霧水。

 「我是男是女?」

 她失笑:「懷寧你當然是男兒身啊!」

 「那是男是女?」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她歎道。其實她很想說在邊關那一陣子她看過赤身的男人不少懷寧跟他們沒什麽兩樣但如果她如實說出下場可能會被兩位義兄訓到天明唉。

 她的眼睛還是被大掌蒙著毫不客氣地被拽到房門隨即被人一推徹底趕出門。

 「早點睡覺今晚再有咳聲擾人我就扁人。」懷寧冷聲著。

 接著門被關上了。

 她有點委屈。男女差別就在這裡一郎哥跟懷寧可以共處一室夜談她卻得回房睡大覺。

 屋內*通明內有兩名她此生最重要的義兄重要到即使拿她的四肢換他們的性命她也絕對不會猶豫半分……這種事理所當然即使它日各奔前程她也不會擱下這樣的手足感情。

 她輕輕說道:

 「是我庸人自擾沒事了。晚安一郎哥、懷寧。」

 灰色的雲層聚攏在樂知縣的天空帶來陣陣涼風與濕氣。

 「一郎哥!」

 豆腐鋪前的鳳一郎抬眼一見她澄眸晶亮神色興奮就知道那幅百子圖正中了對方的心意。

 下午無客他索性停下手頭工作笑著上前主動開口問道:

 「二十兩銀?」

 「已入路兄錢袋。」她開心道。

 「你去一上午是順道送他出縣了嗎?」他問道。冬故愛屋及烏這幾日處處關照他的小弟以致工作順延三更才能歇息。

 她點頭嬌顏綻笑。

 「一郎哥平常我已經覺得你的腦袋滿滿了今天才知你簡直是天人再世連素昧謀面的富家老爺心思你都能揣測得神準呢。」語氣佩服至極也不免歎氣連連:「其實這些年來我遇見的聰明人不少但要像一郎哥腦袋轉一轉就能變出七十二計這實在……令我望塵莫及啊。」

 鳳一郎將她心折的神情盡收眼底失笑:

 「冬故你何時也學會油嘴滑舌了我哪來的七十二計?所謂的聰明人也隻不過是大膽揣測對方心思再謀良策而已。」

 阮冬故不好意思道:

 「我受一郎哥潛移默化但還是不及你的一半。我壓根沒料到富商老爺要百子圖是因膝下兒孫早逝而你卻能在言談間洞悉一切這實在令小妹汗顏。」

 當日一郎哥隻問了兩個問題一是上門送圖者的功力如何?二為富商老爺家庭的狀況。隨即他出門一炷香後回家便開始繪起百子圖來。

 她在旁磨墨順道貪看一郎哥妙筆下蹦出一個一個小小子。她本以為一郎哥打算與其他畫師一較長短哪知他在畫紙上添了一名含飴弄孫的富家老爺……x那間她恍然大悟。

 富商老爺早年失去子孫年老之後隻能將天倫夢想投射到百子圖裡那麽……

 一郎哥呢?

 懷寧外在條件極好她不怕他沒有人緣但一郎哥……在她心裡一郎哥是天下間最有奇智的男子可老天爺賜給他的外貌並不被一般人所接受。

 幼年她對成親一事懵懵懂懂的反正她粗枝大葉、力氣無窮、脾氣倔直能接受並且喜歡她的怕隻有一郎哥跟懷寧了他們願意將就她求之不得。

 現在的她逐漸懂得分辨兄妹情感跟男女情愛。一郎哥跟懷寧待她如妹而她敬他們為兄他們絕不該屈就在這個妹妹身上理當配個真心相愛的嫂子才對。

 現在他們還很年輕她卻隱隱煩惱起來。

 如果隻是如果老天爺忘了賜給一郎哥一個能夠深愛的女子那……一郎哥也會像那富商老爺一樣隻能將天倫之樂的夢想投射在畫中嗎?

 鳳一郎見她一臉苦惱不由得親昵地輕敲她的額面笑道:

 「怎麽了冬故?」

 她搖搖頭打起精神笑道:

 「我在想一郎哥你到底喜歡什麽性子的姑娘呢?」

 他一愣。

 她扮個鬼臉笑道:

 「我送路兄出樂知縣時才現原來他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爹了。他曾捎信到阮府報喜但隻收到禮並無你的隻字片語。我想是鳳春代你送禮而你根本不知情吧?」

 他搖頭沒有多大的遺憾。「我確實不知道。」離開阮府那天他就徹底切斷他自身的後路。

 她笑著繼續說:

 「路兄的妻子是青梅竹馬聽他說力氣很大在他十八歲那年以武力脅迫他迎娶。他身子單薄隻好認了呢。」

 「……」雖然知道是她有意問些路家事讓他安心。但這種話題他還是不要隨便亂接的好。

 「這是路兄說笑的但由他的神色看來路家父母子女夫妻相處應該很融洽呢。」她微笑著。

 「那不是挺好的嗎?」鳳一郎淡淡笑著。

 阮冬故抓耳撓腮她學不來拐彎抹腳索性直接說了:

 「一郎哥等過幾年我們在縣裡的生活都穩了豆腐鋪也有盈余我們兄妹三人一塊回路家探親讓義爹義娘都知道你多了義弟跟義妹好不好?」

 鳳一郎迎上她直率又憐惜的眼神頷道:

 「好就這麽辦。」

 她聞言驚喜交加正要開口忽然間柔軟細綿的小東西落在她的睫毛上。二人一怔同時抬起臉――

 「下雪了?」她驚詫脫口攤開掌心接住細白的飛雪不可思議道:「現在正值春夏交替怎會下雪?難道有冤情?」

 鳳一郎同樣驚異但他反應極快故作不在意地說道:

 「冬故你小時候看的戲曲也隻是一個故事而已。老天爺要下雪就下雪天氣異常的例子在歷代史錄上比比皆是。這雪……你何不想這是一個預兆?」他暗示著。冬故全副心神盡耗在天下百姓上他以她為傲但也怕她……會走得早。

 「預兆?」她有點不明白。

 他不動聲色笑道:

 「白雪覆蓋樂知縣豈不是暗示樂知縣的未來將如同一地銀雪潔白無垢。理想盛世總要從一處起頭你就當老天爺選中了樂知縣給了個預兆吧。」他意味深長深深看了一眼這有冬故存在的小仿縣。

 她抿著嘴一會兒歎道:

 「一郎哥向來聰明所言必有道理。」陪他負手而立仰望漫天飛舞的細雪。老天爺為何在這種時刻下雪她不清楚但有樂觀的想法是好事。不過她還是要多注意點縣內案情以免冤情在不知不覺中生。

 忽然間她想到一事視線移到身邊的義兄笑道:

 「一郎哥以前你在阮府裡可曾聽過『二官一商』的傳說?」

 鳳一郎修長的身軀猛然震動藍眸瞪向她。

 她見狀訝道:「一郎哥你沒有聽過嗎?」

 「……有我曾聽過隻是驚訝你在府裡的日子少怎會聽過這種傳說呢?」

 她不疑有它笑道:

 「我忘了是哪一年是懷寧聽來告訴我的。說來真是奇怪我當官的時候壓根沒想過這事兒倒是現在我才現這二官是指我跟大哥呢。」

 鳳一郎靜默一會兒暗示道:「這種事隨便想想就算了倒也不必去深究。」

 阮冬故見他神色嚴肅無所謂地笑道:

 「一郎哥這種風水之說我一點也不在意。我的所作所為皆是出自我的意願與風水無關。就算是風水促使我走上這條路隻要我所做的有益百姓那又何妨呢?」隨即扮個鬼臉。「幸好有你跟懷寧幫著我不然這條路我斷然走不到這裡來。」

 鳳一郎凝視著她嘴角隱有柔軟的笑花。

 懷寧收拾好鋪子走到他們的身邊。異常春雪並未引起他的驚慌他連抬眼賞雪都懶直接把披風塞進她懷裡。

 「穿上。」

 身為三人中最小的義妹她隻能含冤……不含著感動的眼神穿上。是她太沒有用雖然在應康養了一個月的傷但半夜還是有久咳的毛病。

 「下雪了提早回家吧。」懷寧面無表情地說道。

 「是是今天要提早回家!」阮冬故眼一亮眉飛色舞抱拳行禮。「一郎哥今天是你生辰祝你年年都心想事成豆腐鋪天天生意興隆!」

 鳳一郎頓住瞪著她。

 她眨眨眼討好地遞上老舊的茶葉罐笑道:

 「這是我跟懷寧一塊送的。我們有多窮你也是明白的所以裡頭的茶葉跟往年一樣都不算上等。」

 鳳一郎掩飾眸裡激動撫著罐身感慨道:

 「這茶葉罐跟了我十多年呢。」

 「是一郎哥念舊才會把我幼年送的禮一直留在身邊。既然是空罐就該物盡其用才有價值。對了往年的這一天我忙於朝政冬故也隻能匆匆陪你吃頓飯今天我有空咱們三兄妹就這樣回家吃飯喝茶聊到半夜也不睡。」

 鳳一郎掩不住喜色微笑:「就聽你的。」

 她笑眯眯地幫著懷寧提過豆腐桶三人沿著積有輕淺細雪的街上散步回家。

 「懷寧今兒個的桶子重了點呢。」她道。

 「剩很多。」懷寧答。

 「剩很多啊……那是賣不好嘍?」

 「不。」

 阮冬故睇向他疑惑道:「懷寧你的句子可以稍微再拉長一點我沒那麽聰明。」

 「特地留給你加菜的。」

 鳳一郎敢誓x那間他看見冬故抖了一下似乎很想拔腿就跑。他撇臉輕笑聽著她假心假意假音道:

 「懷寧你每天辛苦賣豆腐實在用不著再拿豆腐為我補身這樣吧你辛苦理應多吃點我餓點沒關系。」

 「不行今天晚上陪鳳一郎喝茶的小菜就是炸豆腐、炒豆腐、蒸豆腐涼拌豆腐……」

 每說一道豆腐菜鳳一郎就見到冬故的肩縮了點到最後他仿佛見到幼年那個一聽到讀書就縮水的駝背小老頭。

 轉眼間她已經亭亭玉立還是個徹底實踐自身抱負的奇女子。

 他出身農家照說他應該繼承父業走上農民之路但因他異樣的外貌迫使他賣身入阮府成為阮家長工。

 照說一個阮府的長工最了不起的未來應該是鳳春那總管之位而他曾有一度確實認定自己的未來極限就隻有這樣了。

 照理他的外表讓他一輩子鎖在阮府裡連帶著他一身才智也如荒蕪的阮府廢墟一樣任它藏在他的腦中直到老死。

 但他的冬故讓他推翻這些常理徹底地運用他一身的才智走遍大江南北行上萬裡之路讓他鳳一郎沒有白活。

 這些他從未跟他身邊這個小姑娘提過。他賣身入阮府時曾渴求真正的太平盛世會降臨在天下每一處地方但長年下來他現世上絕無真正盛世。他心中自成的盛世與理想……就在他最親近的小姑娘身上。

 他又看了眼身邊已經苦著臉的冬故。

 如果可能……不管跟東方非也好跟其他男人也好甚至隻有他們三兄妹共度余生都好他都希冀她能快快樂樂地過活然後等到他們三人老死後能夠平靜安詳地並葬在邊關下任由四季交替任由無垢冬雪覆滿他們的墳地不再有外人打擾不再讓她憂國憂民到那時他與懷寧陪她睡一場真正的好覺……

 他們三人的情誼永遠相攜。這一路上他跟懷寧不會松手。

 「一郎哥……」她的臉可比苦瓜了。

 「嗯?」他笑著應聲。

 「那個……我們還有沒有點錢今晚買點便宜的小菜好不好?別吃炸豆腐、蒸豆腐烤豆腐了……」

 「不行。 」懷寧存心逼她進死角平板地開口:「茶葉錢我代墊你還欠著沒有錢。」

 阮冬故雙肩一軟沮喪歎道:

 「沒有錢真是……好痛苦哪!」

 鳳一郎聞言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當晚――

 「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老天爺賜給了我一郎哥跟懷寧阮冬故這輩子再無所求了。」她舉杯向明月情意真切朗聲道。

 「老天爺也賜給我了。」喝了一夜茶的俊俏男子終於開口:「老天爺未經我的同意就賜給我一輩子的麻煩了。」

 「……」阮冬故故作不知假裝喝茶吃著買來的便宜小菜。

 「……懷寧你還是繼續喝你的茶吧。」鳳一郎一反他的性子開懷大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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