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嘯聽了斯特巴這句話怔了一下正想問什麽斯特巴已經出去了。
譚嘯怔怔地望著窗戶心說:天下事莫非真有這麽巧他們也會在此……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坐下了他把革囊中的被褥找出來鋪在炕上;然後把那盞羊脂燈芯撥亮了些。那個牽馬的孩子這時端進來一盆水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譚嘯問:“後面住了幾個客人?”
這孩子傻裡呱嘰地看著他搖了搖頭。譚嘯這才想起他不懂漢語揮了揮手說:“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小孩子又翻了一下眼才轉身而去。譚嘯脫下上衣好好擦了擦身上找出一件寬松的府綢馬褂穿上然後慢慢踱到門口。
這家“留客老店”也實在夠破的了院子裡堆著一堆堆的破瓦殘磚東邊磚牆倒了一半另一半用柱子支著幾棵老槐樹枝葉倒是挺茂盛彌漫了半邊天麻雀躲在樹上嘰嘰喳喳叫得煩人。
譚嘯住的這房子是前院後面還有一進院子他忽然想起了方才掌櫃說的話想踱到裡面看看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斯特巴的聲音:
“相公你的面來啦!快趁熱吃吧!”
譚嘯轉身隨他走進房內見是一大碗黑糊糊的東西不由嚇了一跳說:
“這是什麽?我要的是面呀!”
斯特巴點頭笑道:“我知道這是本地產的燕麥我給和上些青棵粉相公你嘗嘗就知道了準保比小麥磨的麵粉好吃得多。”
譚嘯不大樂意地用筷子挑了挑見裡面肉倒是不少;而且冒出陣陣的香味也就不再挑剔坐下來嘗了一口笑道:“還真不錯!”
斯特巴在一邊眯著眼嘻嘻笑道:
“怎麽我不騙你吧?後面那幾個客人也都吃這個那個羅師父吃得最多他一頓能吃三碗!”
譚嘯放下筷子回頭問他道:
“你說的那位羅師傅可是頭上纏著布使銅錘的?”
斯特巴皺了一下眉說:
“使錘是不錯不過他卻不是回回頭上沒纏布聽口音像是陝西人。”
譚嘯突地一驚問:“是個矮矮的個子光頭的人是不是?”
斯特巴點頭笑道:“不錯!不錯!就是他相公你們認識呀?”
譚嘯不由呼啦一下站了起來轉念一想他又慢慢坐了下來可是他的臉色可就沒有方才那麽沉著了。他勉強地笑了笑說:“我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但並不認識!”
說著低頭又吃了幾口面佯作無意地問:“他們是幾個人呀?”
斯特巴笑了笑說:“起先是三個後來來了個斷胳膊的……”
說到此停了停因為他看見這位譚爺正在冷笑像是跟誰生氣似的一隻手用力地握著拳。
“相公你……”
“哦!沒什麽!你說下去這麽說他們現在是四個人?”譚嘯又恢復微笑慢慢地問。
斯特巴搖了搖頭:“不!前天那個斷胳膊的同一個老尼姑又走了到現在也沒回來大概不會回來了。他們一個人騎馬一個人騎駱駝。”
譚嘯心中一驚斷定那個老尼姑就是劍芒大師這不會錯!
他氣憤的是西風居然不知悔改竟又和他們拉在了一塊兒!
“哼!這次見了面我可不會饒他了……”他心裡這麽想著目光仍是很平靜地看著斯特巴問:“那麽現在剩下的還有誰呢?”
斯特巴心中有些奇怪可是人家既問卻沒有隱瞞的理由於是笑道:
“現在只剩下那位羅爺和一個白胡子老頭了……相公你問這幹嘛呀?”
譚嘯端起碗又大口地吃了幾筷子搖了搖頭說:“隨便問問!”
斯特巴難得遇上一個客人尤其是他所欽佩的鏢師這一聊起來可就不想走了。他在一邊看著譚嘯把一大碗面吃完了又擰了毛巾給譚嘯擦臉笑著說:
“譚爺你保鏢在這一帶定是平安沒事可是一進了沙漠咳!那可就討厭了!”
“為什麽?”譚嘯順口問了一句。
“爺!你不清楚這沙漠、大戈壁……”斯特巴那橘子皮似的老臉上變幻著奇妙的色彩道:“大戈壁裡可有能人在南天山聽說有一位……狼……啊!天狼仙又叫呼可圖這位老人家可是厲害著咧!誰要是碰上了他那準沒命!”
隨著他的話譚嘯不自禁地想到了袁菊辰――那高大黑健的青年一隻手不由緊緊抓住了胸前所懸的短劍。
“這是一個還有咧!”斯特巴倒真清楚他指手畫腳地說:
“往北走還有一個怪人外號叫老猴王這人是一個刀客聽說手段比天狼仙更辣碰上他也別想活!”
然後他眨了一下眼說:“我說爺!你要是走沙漠可千萬小心這兩個主兒!”
譚嘯點了點頭笑了笑說:“多謝你了我記住就是了!”
斯特巴看看話也差不多說完了對方那種陰沉的臉色也像似不願再多聊了。他是做生意的人哪能看不出客人的神色當時站起來乾笑了兩聲道:
“譚爺要是有事隻管招呼我一聲就行了我叫斯特巴你要是嫌繞口叫我漢人名字也行我漢人名字叫二熊!”
譚嘯不耐煩地連連點著頭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斯特巴齜著牙端著面碗出去了。
天下事可就是這麽奇怪要不來都不來要來可就都來了!
斯特巴剛回到房裡擱下碗就見他那個寶貝兒子二楞子飛也似地跑來了一面回頭指著一面口沫橫飛地連說帶叫。斯特巴一聽提起燈籠就往門口跑。
在大門口一個窈窕的細腰小夥子正牽著馬往裡面看月亮照著他的臉又白又嫩尤其是那兩道柳葉眉一雙剪水的眸子乍看起來就是小娘們也沒他長得帥!
斯特巴連心眼都樂開了想不到這窮鄉僻壤一下來了這麽多客人;而且還都是漢人。不用說這又是個漢人要住自己的店。
他老遠笑著彎著腰叫道:
“相公你老是要住店不是?房子多得是!”
這漂亮小夥子用那雙骨碌碌的大眼睛往門裡瞅著卻把身子往牆根裡靠了二下小聲道:“輕一點!輕一點!”
斯特巴心中一怔回頭看了一眼:“怎……麽?還有誰來啦?”
這小夥子搖了搖頭嗲聲嗲氣地說:
“我問你有一位姓晏的老先生是不是住在你們店裡?”
斯特巴摸了一下脖子道:“老先生是有一位不過姓不姓晏我可就不清楚了!怎麽你老……”
小相公咬了一下嘴唇道:“我問你他是留著白胡子是不是?”
“不錯!”斯特巴說:“現在是一位姓羅的爺跟他住在一塊兒。”
“銅錘羅……”小夥子不覺溜出了這麽一句卻馬上閉住了口。
斯特巴嘿嘿一笑奇怪地說:
“不錯他是有一對銅錘相公你是他們一塊兒的呀?”
這位錦衣公子搖了搖頭又小聲問:
“還有剛才有一個騎黑馬的公子爺是不是也住在這裡?”
斯特巴更奇怪了翻著眼說:
“剛住下相公我帶你找他去!”
錦衣少年後退了一步面色慘變可是瞬息又恢復了自然訥訥地說:
“剛才我問的話你不許對他們走漏一句知道吧?”
斯特巴還在翻著眼卻見這漂亮的少年由囊中拿出了一個小皮袋打開袋口倒出了三四塊小金錠子。
“呶!這個賞給你隻是你不要把我問你的話對他們說也不要說我住在這裡!”
斯特巴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連連點頭說:“行!行!你老是販賣珠寶的少東家吧?”
少年搖了搖頭斯特巴接過了金錠子隻覺得全身抖兩眼直冒金星他只知道了一筆小財可是這些金子到底值多少錢他卻不清楚。當時把它掖在懷裡猴頭猴腦地說:“來吧!我給你找間房子叫他們看不見你!”
少年點了點頭隨著他進了門。斯特巴走了幾步回頭說:
“乾脆把我那間房騰出來讓給相公你吧我住到後頭去!”
少年緊緊皺著眉聞言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斯特巴把馬交給他兒子把燈籠插在門口。這時由後面天井裡傳來腳步聲斯特巴說:“相公不好!人來啦!”
他忙用身子去擋著少年少年似乎面色一變忙把頭低了下來。只見銅錘羅大步走過去瞪著眼道:“媽的你開店都管些什麽事?叫了半天連個人毛都沒有!到這個時候你不給我們弄飯想餓死我們呀?”
斯特巴連忙賠笑道:
“得啦!羅大爺多包涵些吧面已經下鍋了馬上就來!”
銅錘羅腰裡插著一對亮光光的錘聞言瞪著眼凶:
“這些日子是事情把我給磨著了要在早先媽拉巴子就憑叫你不答應我也得用錘砸死你!”
斯特巴連連彎腰笑道:
“得啦!你老大人不見小人過快請回去吧!飯馬上就來!”
銅錘羅眼睛往一邊少年人身上看了看這麽一個漂亮的小夥子突然出現在這裡他感到有些奇怪。可是那少年頭低得很低天又黑他隻模模糊糊地看了個大概到底什麽個模樣他可沒看清楚當時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斯特巴這才開門把少年讓進去直著眼說:“他許是沒看見你!”
少年淡淡一笑笑得是那麽美。斯特巴有些著迷就燈下這麽一看這小相公簡直就像是個大姑娘他一下怔住了!
少年似乎現不對咳了一聲:“沒你的事了你把你被子東西拿出去我不叫你別進來!”
說話的聲音也像是憋著嗓門。可是斯特巴一眼看見少年背後那口長劍先前的疑心一下掃了個乾淨。
“哪有姑娘家耍寶劍的?別多疑心了!”他心裡對自己這麽說著。
當時應了聲“是”把炕上的竹席子一卷又問:“相公你要什麽東西不要?”
少年想了想說:“把我馬上的行李拿進來就行啦!別的什麽都不要!”
斯特巴答應著退出去了少年坐下來以手支著頭出神地想著。
一會兒斯特巴送來了行李還想說什麽少年連連揮手:
“不叫你不許進來也不許在外面走來走去我討厭!知道吧?”
斯特巴隻好轉身出去了。他這裡一出門少年就把門關上窗戶關上脫下了帽子解開了上衣前胸纏得緊緊的綢子現在一股腦兒的都解了開來。長長籲了一口氣才算舒服了些隻是腳還痛原來大靴子前後都襯著棉花走路光磨腳怎會不痛呢!
她確實是個女的是晏星寒的女兒晏小真。
晏小真坐著歇了一會兒天熱蚊子又多要不是為著……這鬼地方她一輩子也不會來的呀!
少女的任性和不安的情緒衝動著她這幾個月雖說在江湖上已經歷了不少事可是“天性”這玩意兒並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由於對情人的難舍和對父親的孝心她又回來了。
真是連她自己也想不懂想不通一切的行動都是矛盾矛盾透了!她真有點迷糊自己對譚嘯到底是愛還是恨?恨起來恨得手癢愛起來更是整夜的睡不著!
“無論如何!”她對自己說“我絕不能看著爹爹死在他的手裡或者他死在爹爹手下!”
她癡癡地看著燈芯忽然心中一動暗忖:“我可真糊塗譚嘯既然來此必定存有深心我何不先去窺探一下以定虛實卻在此愣作甚?”
想著她頓時忘了身上疲勞重新穿好衣服換了一雙便於穿房越脊的小巧弓鞋把寶劍緊緊系在背後找出一塊青綢子把頭包扎好。她輕輕把窗戶推開一扇見院中一片黑暗靜靜的連狗叫也沒有一聲。
晏小真回身把燈滅了一拱身子“嗖”一聲竄了出去。
這客棧總共沒有多大就這麽幾間破房子小真順著破瓦堆往裡走了幾步見是一個四合院堂室和左面廂房一片漆黑隻北屋窗上透出一點光來。
晏小真一擰腰撲到了窗下正想向裡面窺探就見裡面燈倏地滅了她不禁嚇了一跳忙向一邊一隱身子。她身子剛剛藏好窗戶倏地開了由裡面燕子似的射出了一條人影。
這身形簡直太快了向下一落已站在天井正中石階子上迎著天上的月光現出那人俊逸的面相猿臂蜂腰的身材他不是別人正是一心策劃著復仇的譚嘯!
晏小真一眼認出他真有些心驚肉跳了因為從譚嘯外表上已可以看出他那種潛埋在內心的憤怒和決心。
自從從甘肅入邊疆之後晏小真就沿途探詢著父親和譚嘯的下落仗著她會說幾句維吾爾語方便了不少。因為這附近漢人極少譚嘯又不會外族語言很易打聽出來當她證實譚嘯下落之後就一路尾隨而來。想不到皇天不負苦心人果然在大泉這個地方找到了他非但如此竟又意外地現了父親的蹤跡。
現在當她看到譚嘯臉上的怒容時她就意識到不幸的事情來臨了!
這個憤怒的少年立定身形之後辨別了一下方向便直向後面天井院中撲去。晏小真暗暗吃驚一顆心幾乎已經提到嗓子眼了她忙尾隨了進去!
可是就在此時她已現雖隻是數月不見譚嘯的輕身功夫竟有了極大的長進起落之間快如閃電。
當她第三次騰身的當兒譚嘯已經立在一間亮著燈光的窗前。
這一刹那晏小真可嚇呆了落身之後她借著一棵樹遮著自己的身子。她已經感覺出在這間房子裡住的是什麽人了!
她想上前叫住他可是不知怎麽又感到有些心虛。就在這時譚嘯已經話了。
“晏星寒你出來!你想找的人來看你了!”那冰冷的聲音自無情的喉嚨。
譚嘯說完話後退了一步態度是那麽的從容。
果然在他的聲音方一出口那間房中的燈光忽然熄滅了。
緊接著窗戶像是受了極大的震力隻聽見喀嚓的一聲震了個粉碎由內中先飛出了一團黑影“叭”地一聲摔了個粉碎原來是一把茶壺!跟著白影一晃一個清臒長須的老人已經出現在院中。
譚嘯身形絲毫不動他拱了拱手冷冷地說:“晏星寒別來無恙?今夜我們可以把那筆舊帳好好地結一結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定睛朝對方看了看忽然仰天狂笑了一聲:
“好極啦!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毫不費工夫。譚嘯!”
他頓了頓道:“我很佩服你的奸詐不過今夜你可是飛蛾撲火我倒要看看你再怎麽逃得活命!”
“晏星寒!”譚嘯叫道他的身子瑟瑟顫:
“你不要太自信了今夜我們來決一死活。我知道老尼姑和裘海粟都不在此我們兩個正好先解決一下!”
晏星寒咬牙道:
“你以為我們一直是以多為勝麽?哈!你可是大大地錯了現在廢話少說了讓我取了你的性命再說吧!”
“來吧!”他冷笑了一聲身形倏地拔起掠過了屋脊真是翩翩如凌霄大雁。
晏星寒身形方自站定正要回身招呼隻覺頭頂輕風掠過譚嘯已由他頭上掠了過去。
天馬行空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說如今這孩子武功已大非昔日可比此時看來其果然言之非虛。嘿嘿!今夜我如果連一個後生小輩也拿不下來那可真是丟大人了。
他這麽想著憤怒已化成了一團火焰頓時燒遍全身他再也不願在口舌上多浪費時間了。
譚嘯身方落地隻覺後心逼來一股極大勁風其勢有如排山倒海一般。他冷冷一笑左足向前一跨上身猛地向前一伏。
“小畜生!”晏星寒口中叱著一團灰影自譚嘯背上掠過。
他已存心不讓譚嘯再逃出手去身子向下一落如影隨形地貼在譚嘯身邊大袖向外一拂用“翻天掌”直擊對方心口。
譚嘯對付天馬行空自一上手已存了十二分的戒備不敢絲毫大意。此刻見他來勢如風更是不敢少緩須臾他默念著雪山老人傳授自己的那套黑鷹掌他要以這一套世間絕無僅有的奇技來製服對方。
當時雙掌一合如同星移鬥轉已經把身子從容地轉了出去。以晏星寒這麽見聞廣闊的人竟然看不出來他這一招是怎麽施展的不禁大吃一驚!可是譚嘯這黑鷹掌一經展開其勢有如密貫聯珠晏星寒即使心存罷休到了此時也是欲罷不能了。
就在晏星寒心存怪異的當兒譚嘯已經展開了這奇異絕倫的怪招式兩掌向外一分掌式下勾天馬行空隻當他是以“大鵬展翅”的招式來傷自己雙肩不由向後一閃同時用拿穴手去叨譚嘯雙腕。
二人對掌可說是都夠快的了。晏星寒雙掌方自遞出忽覺眼前一花見譚嘯整個身子竟縮下了尺許那分出的雙手從上而下像是兩道彎曲的閃電似的直向自己兩肋上插劃而來由他指尖上逼透而出的內勁之力幾乎透進了晏星寒的肌膚。這一驚頓使這位一向自狂自大的武林名宿出了一身冷汗。
他口中叱了聲:“好!”
這老兒果然有些真功夫雖然是在如此情形之下卻仍能化險為夷。只見他整個身子向後霍地一倒身形一平如水僅僅借著一雙雲履頂尖支點著地面偌大的身子就像是轉風車似的“呼嚕嚕”一個疾轉已經扭在了譚嘯左側。
天馬行空晏星寒在憤恨急怒之下把他數十年浸淫的一種極厲害的功夫施出來了。就見他蛇形的進式下雙掌一前一後直逼著譚嘯小腹擊去。
這種“龍形乙式穿身掌”暗附著晏星寒所練的“三屍神功”掌式一出譚嘯全身可說是全在他這雙掌控制之下了。
倏地當空一聲尖叫:“哦!爹爹……”
一條纖細的人影如海燕似的自瓦脊上猛地拔起向下一落直落向二人之間。
可是她仍是落得太慢了隻聽得一人出了“吭”的一聲一團黑影側滾出十步之外。這時小真已落下地來大叫道:“爹!饒……了他吧!”
忽然她瞪大了眼幾乎呆住了因為站在她面前昂然不動微帶冷笑的竟是譚嘯。而以手代足正死命地在地上爬行的卻是她父親晏星寒。
晏小真不禁尖叫了一聲直向父親猛撲過去。可是身後的譚嘯卻出無情的叱聲:“晏小真你閃開!”
隨著這無情的聲音晏小真直覺得背後勁風襲到她想不到譚嘯竟然會對自己下毒手!她吃了一驚猛地旋過身來“排山運掌”向外一推正迎上了譚嘯的來勢。
四掌相貼之下晏小真直被撞出了丈許之外一時雙臂仿佛齊根折斷了一般痛得她花容失色驚叫了一聲。
驚慌之下她看見譚嘯向父親再次撲去似乎試圖再下毒手。晏小真看到此不禁大聲叱道:“譚嘯!”
這聲尖叫果然生了效力使得這瘋狂的少年驀地駐足木立。
“譚嘯!”晏小真尖叫著撲上:“你好狠的心呀!”
她伸出雙手像鬼似的直向譚嘯臉上抓去!這倒令譚嘯大出意料之外急忙向外劃步閃開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晏小真你不能阻止我為祖父復仇任何人阻止我我都會殺死他!”
這時晏小真已哭了起來她抹著臉上的淚:
“你好沒良心你忘了你這條命是誰救的了?我真是瞎了眼了……會愛你……會……”
譚嘯一跺腳又猛地朝伏在地上的晏星寒撲去!晏小真這時也像瘋了一般竟倏地掣出了劍尖聲叫道:“你……閃開!”
這口劍帶起一片白光直向譚嘯雙腿上繞去!
譚嘯顯然被她激怒了他口中冷哼了一聲像一縷青煙似地騰身而起向下一落已到了晏小真背後他此刻真像失去了理性變得像一頭野獸一般。
“你是找死!”他口中這麽叱著雙掌已搭在了晏小真雙胯之上隨著向外一振腕子晏小真就如同一個球似的被摔了出去。
“噗”一聲摔了出去晏小真慘叫著她的帽子摔掉了寶劍也脫了手頭技散開來。譚嘯那沉實的掌力雖傷在無關緊要之處卻已令她感到骨骸欲碎幾乎為之窒息。
她一眼看見父親正在身邊不遠處爬行著雪白的胡須上沾滿了血她忘了自己的傷痛狂喊了一聲:“爹!啊!爹爹……”
她猛地撲了上去抱住這個老人用自己的身子遮著他一面回頭哭叫著:
“譚嘯你殺吧!你……無情無義的東西……”她斷斷續續地說:
“我知道當初若不是我爹爹你哪會活到今天想不到你……”
她哭著喘著罵著叫著用手摟著地上的老人。這情景令心如鐵石的譚嘯心軟了他木然地站立在一邊。
他手中雖已抽出了那口精光四射的短劍但見到這種情景竟再也舉不起來忽然他流淚了。
他倏地收劍入匣重重地在地上跺著腳淚如雨下大聲喊道:“爺爺……爺爺……我……我……下不了手啊……”
“小真!你走開……”地上的晏星寒說話了“叫他下手吧!”
“啊!爹爹……不行!不行啊!”她痛哭道:“要死我們一塊死!”
她回過臉大罵道:“譚嘯!你下手呀!把我們都殺了呀!你這偽君子!”
譚嘯此刻心如刀割似的他緊緊地咬著牙怒目看著這父女兩個忽地面色慘變長歎了一聲驟然回身騰縱而去。
現在只剩下當空一片黯淡的月光晏小真斷腸般地啼哭之聲仍在斷斷續續地響著。
“孩子!不要哭了……”晏星寒啞聲說。
“啊爹爹!你老人家傷得重不重呀?”她跳起來彎下身子仔細地察看著父親的傷因為沒有燈她看不清楚只看見滿臉都是血。看到此小真又忍不住哭了。
她在一邊拾起了劍插回匣內雙手把父親抱起來這時才覺得自己兩邊大腿骨疼痛不堪幾乎連走都走不動了。
她死命地支撐著咬著牙慢慢地往回走繞過了那堵破牆來到先前的天井裡。
晏星寒出氣之聲很重而且不停地咳著:“這都是當年……當年……一念之仁……”他用沙啞的聲音說:“我誰也不恨隻恨我……自己!”
“爹!你不要再這麽說了……唉!怎麽連一盞燈也沒有?”她摸著黑往前走全身都痛尤其是一雙膝蓋大概流血了。
而她那淌不完的淚仍不停地順著臉往下落著。這一刻她的心可真是亂透了傷心透了!
“誰?”忽然有人叱了一聲又說“不答應我我可……可要用鏢打你了!”
晏小真不由怔了一下晏星寒苦笑道:“不要緊是銅錘羅!”
他說著叫道:“羅廣!”
銅錘羅由一邊跑了出來吃驚地道:“啊!老爺子是你呀!你老這是……”
晏小真泣道:“你就別問了快抱著爹爹我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啦?”
銅錘羅忙由小真手中把晏星寒接過來同時湊近了去看晏小真奇怪道:“咦!小姐!是你呀!你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不知道……你們這是跟誰打架了?”
晏小真哪有心跟他嚕嗦隻歎道:“到房裡再說吧……啊!”她身子向旁一歪銅錘羅忙用膀子倚著她算是沒有倒下去。
這一來銅錘羅可嚇壞了口中大聲叫:“來……來人哪!”
晏小真一挺腰道:“不要叫人!”
三個人總算回到房子裡。銅錘羅把晏星寒小心地扶上床找著火把燈燃上嚇得他瞪大了眼道:“你老這是傷在哪兒啦?好家夥這血!”
說著又回頭去看晏小真小真抖顫顫地站起來緊緊咬著牙說:
“我不要緊傷不重一兩天就能好的隻是父親……”
說著她的淚又淌下來了一下撲到床邊哭道:
“爹!你自己說個方子吧叫銅錘羅給你抓藥去。”
“不要哭!”晏星寒忽然睜大了眼道:“我還沒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
小真慢慢地抬起了頭注視著父親。銅錘羅在一邊直搓手:
“這是誰乾的?小姐你告訴我我去拿銅錘去!”
小真冷冷笑道:
“你不要多說是譚嘯他已經走了!”
一聽到是譚嘯銅錘羅嚇得“通”一聲就坐在椅子上了一個勁地翻著白眼。
這時候晏星寒喘得很厲害他對女兒說:
“譚嘯竟學成了這麽一身好功夫。唉!我們竟不知道!我好恨!好恨!”
他用力地咬著牙眼睛瞪得像雞蛋一樣大襯著他滿臉的血看來真是嚇人之極。
“爹……”小真一面抽搐著一面抹著淚說:
“你總得先開個方子叫銅錘羅去抓藥呀!”
“沒有用了……”這個一向倔強的老人居然也會說出這種話他目光直直地看著屋頂苦笑道:“這地方哪裡會有藥店?除非……除非……”
“除非什麽?爹!你快說呀?”
“除非你劍芒師伯在她可以用雷火金針救我一命可是……她卻不在此……”
小真怔怔地道:“我可以背著你我們找她去。”
晏星寒閉上眸子苦笑了笑。小真回頭問銅錘羅道:“劍芒大師去哪裡了你知道吧?”
銅錘羅呆呆地道:“往西走了和西風一塊去的!”
小真不清楚西風是誰可是她已沒時間多問了雖然她身上帶著傷可是想到父親的性命她就什麽也顧不得了。
她忽然由位子上站起來咬著牙說:
“銅錘羅你去叫店家備馬我們這就帶著爹爹走!”
銅錘羅一愣哧哧地道:
“大師也許就要回來了她老人家回來沒人怎麽辦?”
小真冷冷一笑:
“父親的傷怎麽能拖?你可以留在這裡如果劍芒師伯回來你就叫她往西追我們去!”
銅錘羅又擠了一下眼雖然覺得這不是什麽好辦法可是晏老爺子的傷勢也真是不能拖。他隻得慌慌張張地往前院趕去準備馬匹。
“孩子!沒有什麽用了!”晏星寒在銅錘羅走了之後歎息道:
“我們找不到他們的……”
晏小真坐在位子上撕破了衣服包扎著膝上的傷她不哭了顯得很有勇氣的樣子說:“不論如何我們追下去總比在這裡等死好!”
她站起來挺了挺腰雖是酸痛難當可是勇氣給她帶來了力量她一定要掙這一口氣一定要救活父親。她在一邊找了一塊毛巾先把臉擦了一下把晏星寒臉上的血也擦乾淨又找了一塊綢子把頭扎緊。
晏星寒在床上看著她不禁一陣心酸咽哽地道:
“姑娘!爹過去對不起你你是個有志氣的好女兒……我錯待了你……”
晏小真紅著眼圈難受地說:
“你老乾嗎還說這些?過去女兒也……也不對……不該對他……”
說到此她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她噙著淚用力地跺了一腳道:
“女兒一輩子也不再理他了……他的心真比狼還狠!”
停了一會兒又黯然道:“等爹爹傷好了咱們回肅州去女兒一輩子跟媽吃齋念佛……”她擦了一下淚說:“我哪裡也不去了!”
晏星寒長歎了一聲悲聲道:
“孩子話……吃齋念佛是老媽媽的事你一個小姑娘怎麽行?”
可笑他雖是縱橫南北的大英雄對於兒女之間的私情卻了解得那麽少。他以為感情也像一般東西一樣是可以隨便丟掉的因此對女兒內心的創傷悲痛他不十分清楚即使有他也認為那是暫時的不消多久就會淡忘了。
晏小真這個女孩子個性偏偏強硬得很凡是她認定的事她必定要達到。有時候她的意志和力量令人驚異當她認為傷心無濟於事時她就再也不流一滴眼淚而且真正做得到。
現在她癡癡地坐在一邊沒有哭也沒有流淚看著自己那一雙弓鞋襯著一身男人的衣服顯得太不倫不類了她站起來說:
“爹爹你等一等我換了衣服就來我們連夜趕下去。”
“那是沒有什麽用的孩子!”晏星寒歎了一聲。
晏小真沒有答話匆匆出去了她忍著兩腿的酸痛回到了自己房內乾脆也不偽裝了。偽裝的目的原本是不想令父親和譚嘯現自己現在既然到了這步田地還裝個什麽勁?
她換上了一套紫色的緊身綢衣把寶劍系在背後把頭扎了一下提著行李往外走去。
一出門就看見銅錘羅和店主斯特巴打著燈籠走過來。
銅錘羅扯著嗓子道:“小姐馬已備好了這就走麽?”
晏小真點了點頭說:“馬上就走!”
斯特巴睜著一雙火眼上下打量著小真滿臉納罕地道:“你……原來是……”
銅錘羅一巴掌把他推得向前一蹌說:“少問!快走!”
斯特巴可真弄不清這幾個人到底是幹什麽的先前後院裡打架他已知道把他嚇得了不得連看也不敢看;再被銅錘羅一陣嚇唬他更害怕了。這時一肚子狐疑打著燈籠顫抖抖地領著二人來到了後院一進晏星寒的房門他嚇得臉都白了“啊呀”叫了一聲:
“啊!老太爺這是……是怎麽啦?”
“少問!”
銅錘羅又叱了一聲指揮著他說:“你在前面照路快走!”
斯特巴怔了一下訥訥道:“錢……店錢還沒有給呢。”
銅錘羅又一瞪眼小真放下一小塊金子道:“這是店錢我們隻走兩個人……”用手一指銅錘羅道:“他不走。”
斯特巴收下了錢心裡才算一塊石頭落下地他乾笑著連連彎腰打著燈籠在前面帶路銅錘羅小心地把天馬行空攙起來。
這一近看晏小真可真嚇了一跳只見老善人面如金紙胡子上掛著鮮紅的血。他苦笑道:
“不要費事了我不行了叫我死在這裡吧!”
“爹你不要這麽說……你老人家不會死。”晏小真安慰他說一面分出一隻手攙著他。晏星寒口中兀自喃喃地說:“不行了叫我死在這裡吧!哎!”
一邊說著一邊大聲地咳嗽可是他哪能真的這麽甘心死去呢?
到了門口斯特巴把簡單的行李拴在馬鞍子上小真要背著晏星寒;可是這老頭子很倔強說什麽也不要非要堅持自己上馬不可。小真沒辦法隻好扶他上了那匹棗紅色的大馬。
晏星寒在馬背上還硬挺著腰乾說:“行就這麽走吧!”
晏小真憐惜地道:
“爹爹!你老人家可不要勉強要是路上不得勁咱們就停下來歇一會兒。”
老善人眼睛瞪得大極了忽然大叫道:
“譚嘯小輩你出來咱們再戰個死活……”
說到此忍不住一陣咳嗽又低下了頭。銅錘羅在一邊重重地歎道:
“老爺子你老這是幹嘛?你老是金玉的身子犯得著與他那窮小子拚嗎?”
他又皺著眉說:
“還是那句話身子要緊你老往開處想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嗎?”
晏小真也噙著淚說:“譚嘯不會在這裡了他一定走了。”
晏星寒嘿嘿冷笑著身子在馬上有些搖搖欲墜的樣子。銅錘羅趕忙伸一隻手扶著他老善人大聲道:“他沒有真功夫……不知在哪裡偷學的幾手怪招式……我不服氣……”
銅錘羅在心裡說:“不服氣?再不服氣你的老命也保不住了。”
可是表面上卻裝成很附和的表情連連罵道:“這還用說嗎?要是講真功夫他簡直是雞子兒往石頭上砸嘛!還是那句話你老是金子寶石的身子犯不著跟他鬥等見著劍芒大師父再拿個主意還怕製不死他?”
晏小真也點頭說:“銅錘羅說得對你老還是身體要緊我們先找到劍芒師怕再說。”
她說著上了馬銅錘羅用手往前指著路小真陪在父親馬旁慢慢往前走了下去。
這父女兩個踏著月色馬不停蹄地往下走約有半個時辰工夫也不知來到什麽地方只見兩邊全是青蔥蔥的峻嶺高山夜風吹來感到有些冷了。
天馬行空晏星寒忍了一段到了此時卻實在挺不住了他喘得很厲害仍死命撐住身子。
晏小真微覺有異道:“爹爹下來歇歇吧!”
晏星寒剛一開口隻覺一陣頭暈目眩“骨碌”栽下馬來頓時人事不省。小真大吃一驚忙跳下馬一時急得哭了。
她抱著父親在附近草地坐下來匆匆鋪上一層毛氈把晏星寒放平躺下。
“哦!爹爹……”她伏在晏星寒身上淚就像決了河堤的水一樣哭了幾聲又停住了。
她知道老爺子還不至於死隻是一時暈過去了當時取下水壺喂了他兩三口水又輕輕為他推按了一番。老善人長長籲了一口氣睜開了眼他沒有說話隻用眼睛盯著她看。小真低著頭在一邊掉淚。
她說:“今天不走了等天亮再走吧!你老人家這個樣子……”
說著咬著嘴唇不說了她怕說出來父親傷心當時站起來把兩匹馬拉過來由馬上把行李解下來找出一塊皮褥子鋪上小心地把父親移上去自己也在一邊坐下來。
看著天上滿天星鬥閃閃爍爍在雲端眨著眼睛她的心真可以說是萬念俱灰。一切的理想都失去了如果說愛情是女孩子全部生命的話那麽現在她已喪失了全部的生命。
“我為什麽還活下去呢?”看著天她腦子裡這麽想著又向一邊的父親瞟了一眼隻覺得鼻子酸。她心裡想:“等爹爹傷好了我還是一個人走吧!去當尼姑算了!”
腰又酸腿又痛尤其是兩個膝蓋連彎一下都痛她輕輕地為晏星寒蓋上一層毯子自己湊著父親躺了下來。
她本來準備終夜不睡小心地侍候著父親的可是她實在太累了這一倒下去父親又沒有跟她說話一會兒工夫她竟睡著了。
不知什麽時候天似乎在下著露水。天空一片淡黑色灰蒙蒙的。小真翻了個身兒覺得身上蓋上了毯子腿骨更是酸得受不了她忽然想到了身邊的父親翻身坐了起來。
一看之下她不禁大吃一驚身邊竟失去了晏星寒的蹤影。
晏小真不由一下站起來大聲喊道:“爹!”
忽然她目光接觸到一件東西那是一個隨風微微晃動的身影長長地掛在樹上。
她張大了眸子頓時覺得全身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如同晴天響了一個焦雷。
“爹爹……啊!救命啊!”她覺得腿一軟一跤跌倒在地上。
可是她不甘心她要親眼去證實這是不可能的事。
她再次地站起來抖顫顫地一步步走近路邊那棵樹走到那吊在樹上的人跟前。
當她以冷顫抖的手觸到那冰也似的肢體上時那黑影滴溜溜轉了身兒她一眼看清了這人的真面目禁不住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頓時倒地人事不省……
當和煦的陽光再次令她蘇醒時她仍蜷伏在冰涼的泥地上那垂吊著的人體仍然垂著頭和她對看著。
望著父親那張黃中透青的臉急瞪的眼半吐的舌頭僵直的屍體……她再次悲慟地大哭起來。這一哭直哭了個聲嘶力竭最後簡直連抽搐的力氣也沒有了。
靜靜的山徑上沒有一個行人隻有陽光輕輕地灑在樹梢和草地上幾隻小鳥在樹上刷剔著羽毛低聲地啁嗽著馬在低頭嚼吃青草。
一切是那麽的寧靜、安適陽光沐浴著小草和風吹拂著山林小鳥引頸剔翎對照下的小真卻未免太孤單、太可憐了。這就是上天賜予萬物之靈的人類的公正的待遇因為你既然要享受人的特權就必得要付出人的代價。
可憐的晏小真她真不敢想象自己怎會遭遇到如此的命運自己能受得了如此的懲罰嗎?
她抖籟籟地把晏星寒的屍體解下樹來這狂傲一世的老人死後仍然顯得那麽威嚴他睜著一雙虎目額下的白須一根根針似的直挺著。小真看著父親這副樣子似乎突有所悟冷冷地說:“放心吧!爹爹我一定要為你報仇譚嘯逼死了你我也要叫他死!我和他之間已不再是朋友了而是仇人!我要盡一切能力報復他……”
然後她再注視死者那張可怕的臉仿佛感到溫和了不少當然這隻是她心理作用。她用一套乾淨的衣服給父親穿上對著屍體了半天怔心想:“我該怎麽處置他呢?”總不能帶著這麽一具屍體上路吧?她舒展了一下身子姍姍地站起來隻覺得有些頭重腳輕的感覺一雙眼泡兒腫得像桃子似的連眨一下都感到酸!
望著這一片峻嶺沃土她喃喃自語道:“就把他老人家先葬在這裡吧!”
她抽出劍在立腳的草地上挖了起來費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工夫她總算挖出了一個長六尺、寬三尺、深二尺的坑。小真以劍為杖拄著喘息了一會兒又在那坑中鋪墊了一床皮褥用了幾套衣服把晏星寒包起來;然後把他的屍體埋進了土坑之中。
當一捧捧的黃土把她和父親的距離永遠隔離後她再次撲倒在這微微隆起的墳頭之上大聲地慟哭起來。
嶺陌響起一陣串鈴的聲音有行人過來了。
可是小真的哭聲是那麽悲慟她癱瘓在這新墳上再也站不起身來了。
“爹爹啊!我也死了吧!嗚嗚……”
她耳中聽到嘩郎嘩郎的鈴聲似乎有人走近了她的身邊而且停了下來可是她已沒有心回頭來察看了。她已軟癱在墳頭上。忽然她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
“姑娘你有什麽傷心的事嗎?”
晏小真停住了哭聲可是她不好意思抬頭因為她臉上沾滿了泥土被淚水浸成了一片泥汙頭也散開了那樣子就像是一個鬼如何能去與陌生人談話呢?
她小聲地抽泣著心裡討厭地想:你們走你們的路管人家的閑事幹嘛!
可是她耳中卻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九婆咱們走吧!管人家閑事幹什麽!”
一個粗嗓門的人說:“這小娘子大概是家裡死了人啦!”
“真可憐!”一個左嗓子的人回了這麽一句。
晏小真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這一眼立刻令她打了一個冷戰她頓時坐直了身子。
目光見處原來是幾匹馬馬上騎著人離自己最近的那人是一個雞皮鶴衣飾極為怪異的老太太。坐在一匹白斑馬上的是一個老頭小真一眼認出這老人竟是當初把自己由父親掌下救出的那位怪人桂春明也就是譚嘯的師父。
二人身側另有兩人一高一矮都是步行他們肩上抬著一個藤架架上睡著一個姑娘這姑娘身上似平有病此刻正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看著自己。小真仔細看了這姑娘一眼隻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頂門當時奮身躍起。不待她作那架上的姑娘卻驚喜地叫道:“啊!姐姐是你……哦……”
她邊說著邊掙扎著要坐起來卻被那老婆婆趕上去把她又按下了。
這時候桂春明也認出了小真的面貌他吃驚地“哦”了一聲道:
“晏姑娘……是你啊!”
晏小真忽地鼻子一酸當時拜倒在老人馬下道:“桂老伯……我父親他……已經死了!”
眾人全都大吃了一驚太陽婆直著眼問:“這姑娘是誰?”
桂春明歎道:“九姥她就是晏星寒的女兒晏小真唉可憐的孩子!”
他目光重新轉向晏小真下馬道:
“孩子!你不要傷心是怎麽一回事咱們慢慢談談吧!”
太陽婆也下了馬6淵和聞三巴放下了擔架睜大了眼睛奇怪地看著晏小真擔架上的依梨華噙著淚說:“姐姐!你……也受傷了?”
晏小真冷冷地掃了她一眼心中很是奇怪她想不到為什麽依梨華竟然改了以往的態度而這麽親熱地稱呼自己。可是她對這個姑娘內心的銜恨絕非依梨華幾聲“姐姐”所能化解的她微微冷笑了一聲目光甚至不願在她身上多留一刻!
可是依梨華――這位慈善的姑娘卻不會因為對方冷漠而改變她對晏小真的敬愛之心。自從譚嘯把晏小真救他的經過告訴依梨華之後這個哈薩克姑娘已對她完全改變了看法。她們族中的女子一向視夫為天譚嘯雖未正式和她成婚可是已在她父親口中正過了名份因此譚嘯在她心目中已是她的丈夫;那麽對於丈夫的恩人自然是感同身受了!
這時她含著淚對師父說:“西裡加……晏姐姐身上有傷快給她看看吧!”
晏小真冷冷地道:“我的傷不要緊!”
她說話的時候仍是對依梨華正眼也不看一眼卻對桂春明咬著下唇兒說:
“譚嘯殺了我父親……他老人家已經死了……”說著杏目微閉墜下了兩粒晶瑩的淚水。
“啊!”桂春明出了一聲驚呼:“他……他的人呢?”
晏小真冷冷一笑說:“已經走了!”
太陽婆忍不住問:“這是怎麽一回事?譚嘯怎會來到這裡了呢?”
晏小真冷冷地看著她。由於恨依梨華也連帶著恨上了太陽婆。她搖了搖頭說:“我怎麽知道?”
經桂春明再三地問小真才寒著臉把事情的經過大略地說了一遍聽得幾個人目瞪口呆。
現在再沒有什麽好懷疑的了譚嘯確是身負奇技而那種神乎其神的功力竟令桂春明和太陽婆也大感吃驚他們不知道譚嘯所施展的功夫是從何而來?
因為小真對譚嘯所持的態度是那麽冷各人自然不便再在她面前多問有關譚嘯的事情。桂春明長歎了一聲輕輕拍著小真的背說:
“姑娘這筆冤仇到這裡可以說全部結束了!再不會有更悲慘的事情生了!”
太陽婆也點著頭說:
“朱蠶和裘海粟也都死了老尼姑在我們勸說之下已回返中原去了。對於今尊我們很遺憾。”她似乎很惋惜地歎了一口氣道:
“如果我們能早一步趕到大泉就好了這種事就絕不會生了。”
晏小真在甫聞朱蠶和裘海粟死去的消息後似乎吃了一驚可是她原本對他們恨惡多於愛戴因此除了稍稍有一些傷感之外並不如何悲傷甚至於連問也不想問。
由於父親的死她內心對於譚嘯的怨恨又加深了一層。由於對譚嘯的恨再加上以往的成見對於依梨華的恨她更是耿耿於懷簡直視其為眼中釘內心甚至安下了“不可共存”的心!
她是一個十分聰慧靈敏的姑娘她已經暗中選擇好了復仇的計劃表面上卻顯得比方才平易多了!
太陽婆見她低頭不語含笑道:“你的傷也不輕來!我給你上點藥包扎一下吧!”
晏小真把身子挪了一下皺眉道:“不用我自己會包!”說著抬目看了太陽婆一眼略微緩和地加上一句:“謝謝你!”
太陽婆倒不以為怪隻赫赫笑了笑她沒想到這個大姑娘內心所生的可怕念頭。
桂春明眉頭微蹙道:“姑娘我們正要去大泉你不妨和我們一塊去。”
他用手指了依梨華一下:“依姑娘的內傷很重需要好好休息幾天你身上也有傷也應該休養幾天咱們一塊去吧!”
晏小真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南海一鷗很是高興笑道:“姑娘你放心你父親已落得了如此下場我們一定不會錯待你。”
晏小真咬著唇兒在一邊不說話。桂春明歎了一聲又道:“至於譚嘯……”
晏小真忽然站起來蛾眉一挑道:“不要談他!桂老伯咱們上路吧!”
依梨華卻關心地道:“晏姐姐你的腿怎能騎馬呢?”她把身子向一邊讓了讓:“你也睡上來吧!”
長毛6淵笑了一聲道:“行!兩個人也不算太重我們抬得動。”
晏小真冷冷一笑道:“我自己會騎馬!”
她目光如冰似的看著依梨華說:“你不要叫我姐姐其實我不見得比你大;而且我也不敢當!”
說著她就到一邊牽她的馬去了。依梨華被說得臉上一陣紅太陽婆不禁哼了一聲生氣地盯著晏小真的背影長毛6淵和聞三巴也愣了眼。
善良的依梨華看著太陽婆小聲說:“西裡加你不要生氣……她太可憐了……”
太陽婆沒有說什麽。這時晏小真由後面騎著馬過來了她另一隻手牽著父親的那匹馬一句話不說慢慢地率先行著。
桂春明等上馬繼續前行。6淵和聞三巴抬著依梨華步行後面跟著三匹空鞍的馬。一行人踽踽地前行著西風和常明已讓桂春明打走了很遺憾太陽婆並未能如他二人之意把功夫替他們複原。這是6淵和聞三巴強烈要求的為防止他們繼續為惡這麽對付他們顯然是再理想也不過了。
此處離大泉本來沒有多遠因此在正午的時候他們就已來到了那所“留客老店”。
斯特巴帶著又驚又喜的心情接納了這群客人。在另一客房中的銅錘羅打聽到來人的身份之後不禁嚇了個屁滾尿流他連晏小真的面都不敢見一個人趕忙溜走了!
煩躁、憤怒的晏小真仰睡在床上忍著腿骨上的傷痛整日來她的心情就沒有一絲開朗過尤其是晚上。她目視案上的油燈在那伸縮的火焰裡她感到無比的煩惱、失望和悲哀……生命之力幾乎和眼前這盞燈一樣的黯淡她懊惱得想哭用力地踹著蓋在身上的被子。天熱蚊子又多唉!這醜陋的小店……
忽然她聽到門上有人輕輕地叩著:
“姐……我……可以進來麽?”那是依梨華帶著喘息的聲音。
晏小真忽地坐起身來冷笑道:“你來做什麽?”
“我……有幾句話想給你說同時……”依梨華微弱地咳嗽著似乎有瓷盤輕輕相碰的聲音。
晏小真把劍放在枕下冷笑了一聲:“你可以進來!”
“是……姐姐……”
門開了依梨華披著水綠色的披風姍姍而入。她那一雙大眸子閃爍的是病弱和同情的光芒在她蒼白的雙手上托著一個木盤盤內是兩個瓷碗一副筷箸由於她的手無力地顫抖著盤內的瓷碗出輕微的“叮叮”之聲。
“姐姐……你可要吃些東西?是西裡加親手做的……很好吃!”
她把木盤放在桌上乞憐地看著小真然後退到一張椅子前慢慢坐了下來禁不住又低下頭咳了幾聲。
“你的傷……好些不?”當她不咳了的時候她又問。
晏小真目光如同審賊似地注視著她搖了搖頭說:“謝謝你我不想吃。”
“那是西裡加做的蓮子湯……很好吃的也很補人……你吃一點兒吧!”依梨華面色微紅地笑著顯得有一些忸怩。
晏小真目光中含著敵視隻是在這種氣氛之下她泄不出來她恨依梨華;而且早已存心欲製其死命此時倒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盤算著如何下手一隻手緩緩伸入枕下。
“姐姐!”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不要這麽叫我麽?”小真不客氣地叱道。
“哦……我忘了。”依梨華低下了頭她喘息得很厲害看著她這副樣子小真懷疑她像是要死了她的心不禁軟了一下。
“我……我可能就要死了……”依梨華噙著淚慘笑地望著小真說:
“我知道你恨我本來我也很恨你可是……”
說到此這美麗的哈薩克姑娘用白色的小汗巾捂在嘴上又彎下腰大聲地咳了兩聲。等她直起腰來臉色更白了那雙星星似的大眸子遲滯地盯著手上的綢帕櫻口微微地顫抖著。
晏小真不由往她手上看了一眼不禁哦了一聲說:“血……你吐血?”
依梨華折起了綢巾苦笑了笑伸出白玉似的一隻手微微掠了一下秀油燈的光焰映襯著她蒼白的臉時明時暗。
“姐……哦……我……”
“你暫時可以叫我姐姐。”晏小真似乎有些感動了可是她仍堅持著自己的仇恨意志;並且盡可能的不令自己內心趨於軟弱。
“謝謝姐姐。”依梨華落著淚帶出一絲和藹的微笑她直了一下腰黯然地說:
“我知道……你也愛譚嘯……”
“誰說的?”晏小真由床上一下子挺坐起來目光中泛著怒火大聲地斥道:
“我愛他?我會愛那個忘恩負義的人!”
“他怎……會是忘恩負義……”依梨華囁嚅地說臉色顯得更蒼白了。
“好!我告訴你。”晏小真大聲地說“當初我如何救他這一點你大概也知道……可是現在……”
她冷笑了一聲眼睛裡滿是淚水:“我父親當初雖然逼死了他的祖父……可是也曾饒他不死……想不到如今他卻不存一絲感激之心!他……好狠的心!”
說到此她握著拳重重地在桌子上擂了一下大顆的眼淚一粒粒的落了下來。
依梨華看到她這種樣子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她訥訥道:“姐姐!你父親是自殺而死的啊!”
“你知道什麽?”小真凌厲地看了她一眼“是譚嘯逼他自殺的!”她大聲地說一掀被子由炕上跳下來那樣子好像她一點傷也沒有。
依梨華呆呆地看著她正要說什麽小真卻恨聲道:
“不要再提他提他我可要惱了!”
依梨華慢慢低下了頭奇怪得很本來她是很倔強的受不得半點委屈可是這一趟沙漠之行加上這場傷病她的性情完全變了變得那麽文靜那麽心平氣和。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我本來是想……”
晏小真搖了搖手冷笑道:“你不要說了!”
依梨華失望地看著她停了一會兒苦笑道:“你的傷好一些了麽?”
“沒什麽了不得的早好了!”小真冰冷地回了一句。
她心中這時矛盾極了。總之她對於依梨華的恨多於同情。依梨華坐在這裡雖是那麽和善、溫柔和軟弱……可是在晏小真眼中仍是眼中刺不知怎麽反正是別扭打心眼兒裡不舒服。
這時依梨華又彎下身子用綢帕捂著嘴在咳嗽她顫抖著身體就像是狂風顫瑟中的一枝梨花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惹人憐呢?可是硬了心的晏小真看在眼中隻是厭惡。她皺著眉說:“你回去吧!自己這麽重的病還跑出來幹嘛?”
依梨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咳著一口氣高高提上來又深深落下去卻總是吐不出憋悶在胸中的那口痰。也許是一塊血也許是一腔感情的鬱結……她那蒼白的臉漲得通紅可是瞬息又回復了蒼白!
晏小真不單厭煩簡直有些害怕了她想不到這姑娘那麽鋼鐵似的身子怎麽會變成了這副模樣?望著她那細細長長的眉毛明澈的一雙眸子雖是病弱可仍是十足的美人坯子心中不禁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酸……
她互捏著十個手指皺著眉說:“你回去吧我真擔心你死在我這裡。”
說了這句話她似又有些後悔因為這麽刻薄的話她畢竟還是第一次出口。
依梨華這時咳得輕些了聽了小真這句話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卻又傷感地低下了頭苦笑了笑自位上站起來:
“我真有些坐不住了……”她說:“姐姐你來我屋裡談一談好麽?”
晏小真呆了呆搖了搖頭。她走過去把桌上蓮子羹端起來放在依梨華手上說:
“這個還是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還很熱呢!”依梨華眨著眼睛說她真是很美那種自內心的純情不是虛偽和做作的美。
晏小真寒著臉說:“我不吃你這人真是……”
依梨華微微歎了一聲姍姍地轉過身子走了悄悄地來悄悄地去留下的是一片寂寞和煩躁。
望著桌上的那盞昏黯的油燈小真緊緊地捏著手這幾天接連生的事真把她的心給弄碎了。對於她決定去做的事她尤其感到猶豫和棘手她望著窗外了一會兒呆。
她心裡在想:“我真是笨極了剛才這麽好的機會我隻要一掌或是……”
她的臉不禁紅了一下自譴道:“不!我怎能那麽狠心呢?這太可恥了!”
晏小真又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她蛾眉一挑杏目圓睜重重地在地上踩了一腳。
“什麽可恥?我這是報仇泄憤……”她自我鼓勵道:“走吧!去殺了她!然後一走了之讓譚嘯痛苦一輩子!走!去!”
立刻她膽力大增她要憑著這一時之勇去完成一件已經決定了的大事。她把寶劍系在背後衣裳規置一下方要越窗而出心中又是一動:“這時候她還沒睡我怎麽殺她呢?她要是叫我一聲姐姐我能下得了手麽?”
“再等一下吧!”她對自己說。
於是她又勉強耐下性子坐了下來院子裡有馬打噗嚕的聲音她想定是店家在給馬上料了馬都是吃夜草的。於是她又想到了她的馬到時候自己要先把馬弄出去否則怕來不及因為桂春明和太陽婆這兩個人太難對付了。
這麽想著她隻得耐著性子挨著燈坐著頭枕著胳膊。對於自己預備去做的事她不敢想生怕一經思慮又會改了主意所以她索性閉上眼睛摒棄一切雜念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隻覺得兩臂酸麻得厲害身上冷嗖嗖的。她側了個身兒睜開了惺松的睡眼傻傻地站起來見桌上油燈已結了老大的一朵燈花時間可是不早了。
她暗怪自己糊塗怎麽竟睡起來了。由於靠燈太近右頰的一縷頭都被火烤焦了卷成了小麻花卷兒用手一按紛紛脆折落下。她歎了一口氣睡了一覺勇氣沒有方才大了可是她一定要堅持這麽做絕不妥協。
她吹滅了燈擰腰上了窗台皓月如霜當空有幾片白雲卻被疾風吹得狂揚著。望著雲彩她似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慨那似乎是影射著自己的孤單、流離。
“去吧!去報仇殺了她!”
晏小真內心這麽想著就如同一縷輕煙似地縱了出去她對這所“留客老店”的地勢早已經很清楚了。幾個起落已到了馬廄處只見七八匹馬在裡面掛著那個斯特巴的兒子就在馬廄一角放著帳子睡著他是看馬的怕被人家偷了。可是他早早就睡熟了小真很容易找到了自己那匹馬至於父親那匹馬她就不要了。
她輕輕把馬牽出來拴在一邊樹上又把鞍轡上好了這才回身重新往裡院騰縱而去。
想到馬上要殺人她的心有些顫抖;可是為了要報仇她什麽也不顧了。其實依梨華和她到底又有什麽仇呢?不過人們對於自己仇恨的人總會想個理由給他們扣上一個帽子因為如此他們就可名正言順地去進行“恨”的一切步驟。至於這個理由是否能成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依梨華那間房子窗口仍有燈光。晏小真來至窗前怔了一會兒。
她想:“難道她還沒睡?”
終於她自背後掣出了劍劍身映著冷月出一道白森森的寒光。
她把劍尖慢慢插入窗縫裡向上用力劃動著那原本不牢實的木栓給她撥開了沒有出絲毫的聲音。小真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她慢慢推開窗見室內毫無動靜她這時真可說是膽大妄為之極。
她長身而入衣裳上卷進的風使幾上的燈焰幾乎為之熄滅。
燈光照著炕上那個平臥著的姑娘睡在一張細竹編就的席子上枕著翠色的小枕身上覆著一床薄薄的綢被一隻玉臂壓在被外散如雲襯著她那張清秀白皙的臉。她嘴角微微上彎著那是可愛的笑靨抑或痛苦的刻畫就很費解了。
這一刹那小真惡念驟起她想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當時向前一墊步已到了床邊掌中劍倏地舉起可是……可是她的手抖得厲害隻刺下一半就刺不下去了。她的臉一片鐵青:
“哦……我不能殺她……我怎麽能殺這麽一個好心的姑娘呢?何況她尚在重傷之中?”
寶劍輕輕地顫抖著她的腿彎兒也直打顫她想不到殺一個人竟會這麽難這倒是她事先沒有想到的。
這麽僵持了好一會兒她頹喪地後退了五六步慢慢還劍於鞘。床上的依梨華翻了一個身出輕微的呻吟之聲嬌聲說道:“哥……不要……真討厭!”
晏小真倏地吃了一驚二次抽劍心想如果你醒了我可是非殺你不可了。
她隻覺全身血液怒張根兒炸寶劍再次地舉了起來。可是那哈薩克姑娘隻是著囈語說了這句話竟又沒有聲音了。
晏小真又輕輕收回了劍當時心裡舒了一口氣輕輕歎了一聲苦笑了笑忖道:
“我還是走吧冤有頭債有主我找譚嘯去。”
想著又看了床上依梨華一眼只見她雙眉輕輕顰著那失去血色的臉盤兒瘦削下去的兩腮曲而長、黑而密的睫毛微微眨動著。晏小真心說不好她要醒了想著方要轉身越窗而去卻聽見依梨華驚呼道:“姐姐……你……”
晏小真呆了一呆見依梨華果然睜開了眸子目光中帶著極度的喜悅一隻手支撐著要坐起來。
“不……”晏小真連連搖著手聲音有些哽咽:“我……我有事要走再見吧!”
說著她倏地轉過身子縱身下了窗台耳中卻聽到依梨華呼叫道:
“姐姐……姐姐……哦!不要恨嘯哥哥他是好人!”
接著是一陣沉重的咳嗽聲音。小真已經縱身出去了那咳聲仍使她心中打著寒顫不知何時她竟流下了淚用手一摸臉上濕濕地。
她在老槐樹下找到了她的馬飛身上了鞍兩膝一磕馬腹這匹馬就潑刺刺地衝了出去。
她怕依梨華追出來更由於慚愧的心情作祟她不能再在這裡多留一分鍾這匹馬就像瘋了似的順著山邊小徑一直地跑下去了。
夜風撲著她那張為淚水浸濕了的臉:“啊!依梨華!你竟還叫我姐姐!你可知我是要去殺你麽?”
“卑鄙的小真!你都想了些什麽?你竟要去殺這麽一個好姑娘!你不羞?不恥?”
隨著馬身的顛簸她腦子裡這麽不停地自譴著她那積壓在內心的一腔悲憤再也無從泄了。隻是拚命地策著馬小蠻靴幾乎要把馬肚子踹破了。這匹她素日心愛的馬在主人的感情泄之下長嘶疾奔著其如同脫弦之箭。
這一陣疾馳也不知跑了多少時候反正是人馬全淌了汗尤其是那匹馬全身就像是剛從水池裡撈出來一樣把小真的一雙褲管都沾濕了。
天邊微微見了一點點曙色小真這才覺自己敢情已跑了一夜了。這一陣跑累得她腰酸背痛確是不能再跑了。
她當時帶住了馬那匹馬喘得就像狗一樣一個勁地打著噗嚕。小真下了馬往前看著似乎不遠處有很多房子像是到了一個鎮子;可是她再也懶得走了而且這個時候投店也不方便。眼前是山是樹還有亂石頭她咬了一下牙把馬拴在樹上由馬上取下行李鋪了一床氈在草地上往上面一倒不料卻是腰酸背痛;尤其是那雙膝蓋骨本來就不大好再這麽騎一夜馬都磨破了兩腿就像斷了似的。喔!瞧這份痛!
她一個金枝玉葉的小姐哪受過這種苦呀?這可好生離死別外加上內憂外傷都叫她一個人受用了用“欲哭無淚”來形容她眼前的傷感確是很恰當!
睡在氈上下面小石頭子兒硌得背痛她也懶得再動看著天上隻有幾顆小星星有一顆最大的閃閃著紫光她知道那是“紫微星”這顆星一出來天也就要明了。對於身邊這些事她連想的勇氣都沒有了可是那種沉鬱那種憂傷就算你是一個鐵人也能把你給熔化了。
她枕在一隻胳膊上莫名其妙地哭了隻覺得哭比不哭舒服得多起碼可泄一下心中的沉鬱。本來她是誓不再哭的可是她做不到因為她到底是一個女孩子到底是一個有深純感情的女孩子啊!
哭著哭著她就沒勁了就這麽噙著還沒有流完的淚睡著了。
人謂失望傷心的人連夢也是苦的。這話真不假小真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譚嘯用劍逼著她要殺死她她跟他拚命可是打不過他;最後譚嘯的劍一下子扎到她心窩裡去了她負痛地“哎喲”了一聲醒了。
陽光照得她眼睛刺痛這一覺睡得好太陽已快上中天了。
她慌忙地站起身來覺得腿還是痛她腦子裡仍在琢磨方才那個夢覺得很害怕又想真要是那樣倒是好了總比現在這麽不死不活的好。
耳邊有羊叫的聲音她吃了一驚四下一看。嚇!全是羊黑的白的大羊小羊漫山遍野都是放羊的是個維吾爾族姑娘戴著平頭的草帽手裡拿著蘆笛用她那雙微微有些藍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小真。小真覺得不大好意思把氈子抖了抖上面都是羊屎。這些羊可是真饞見什麽吃什麽不但吃草連開的花、樹葉子、樹枝子都吃。老羊咩咩小羊咪咪、嘛嘛有那更小的用頭拱著吃奶肚臍下還吊著臍帶呢!看著真是可愛。
晏小真不禁看出了神她本來是個孩子看著這些可愛的小羊不覺忘了眼前的一切臉上竟也帶出了微笑。她彎下腰來用手去逗著小羊玩那個放羊的姑娘卻連忙跑過來把小羊抱到一邊臉色很不好看。小真怔了一下用維吾爾話問她為什麽這樣那姑娘就像個傻大姐一樣隻是搖頭很不願跟生人說話似的兩隻手使勁地趕著羊嘴裡“噓噓”地叫著直往一邊走了。
這一霎時晏小真內心不禁浮上一層莫名的寂寞先前被小羊帶來的一些快樂也煙消雲散了。連一個放羊的野丫頭都不願答理自己這個“人”做的可真是無味了。
那匹馬吃飽了又歇息了一夜現在倒是精神百倍慢慢走過來用那兩片乾癟的嘴去咬主人的衣服;而且咧開嘴露著牙唏聿聿地叫喚。
晏小真把行李卷往鞍子上一放歎了一口氣;然後扳鞍上馬直朝著前面那一大片房子走去。
她走了一程見眼前房子愈來愈多已然構成街市拉駱駝的推獨輪車的穿來穿去街市竟是出奇的熱鬧看起來就像肅州一樣的繁華。
她不禁暗自驚異心說這是什麽地方怎麽會這麽熱鬧呢?
想著就打起了精神策馬入市邊地風情可是大異於內6。這裡的大姑娘可不講究什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騎馬的少女多的是隻是她的裝束不同頗為引人注意罷了!
為了怕人家看她也在臉上蒙上了一塊紗又戴上一頂草帽這麽一裝扮幾乎和本地的姑娘沒有什麽太大區別了。
走了一條街她才注意到原來市街上來往的行人之中竟有不少是漢人有人挑著擔子賣瓜那瓜是青皮長圓形的。小真不由恍然大悟原來這地方竟是哈密。那長圓形的瓜正是世人稱讚的哈密瓜。這種瓜過去晏小真經常吃的所以一看就立刻想到了產地。當下暗忖道:“這可是個好地方我就在這裡住一天再走吧!”
想著就下了馬拉著馬往前走。這時候她覺得肚子一陣陣的餓兩邊飯攤子上雖飄過來牛羊肉的香味可是都是些村夫野漢盤踞著她不大樂意跟他們混在一塊兒。怎麽辦呢?她拉著馬繼續往前走見正北面豎著一個大招牌寫著“哈密老客莊”幾個大字還飄著酒旗一派中原特色門前有兩三個夥計正在迎客。客人是一群駱駝商一件件的大行李往裡面搬。小真站住腳心想我就在這裡住下吧我的腿傷也該好好養養才行!
想著就拉馬過去一個堂倌笑著迎過來用回語說了幾句小真卻用漢語道:“我是漢人你還是說漢語吧!我要住店!”
那夥計怔了一下笑道:“啊!是!是!”
一面說著目光一面在她身上轉著。小真繃著臉不言不笑大步向店內走去。夥計牽著馬跟著這客棧地方很大一進門兩邊是牲口棚左邊是駱駝棚子右邊是馬廄小真見駱駝棚子幾乎已佔滿了而那馬廄裡卻僅僅隻有三兩匹牲口其中有一匹全身黑毛隻額上一點白心的馬十分神駿正在仰頭嘶鳴。
晏小真一眼之下已看出了此馬乃是罕見的伊犁名種不禁心中十分驚奇走過去細看了看。這時候夥計已把晏小真的馬牽了進去指著那黑馬說道:
“這匹馬真好聽說大戈壁呼可圖大爺有這麽一匹跟這匹一樣黑毛白鼻心。”
說話時小真眼見自己那匹馬把頭拱下想去槽裡吃食可是這匹白鼻心的黑馬卻蠻不講理連咬帶踢地把小真那匹馬擠到了一邊。
晏小真到底是孩子看見不覺生氣走過去用力地去帶那馬的口環想把它拉到一邊那馬卻以厲鳴相抗怎麽也不肯動。惹得小真舉掌想打那夥計嚇得連連搖手道:
“我的小姐可別打它!”
晏小真放下手回頭說:“它不講理嘛!隻準它吃不許我的馬吃!”
夥計翻著眼皮撲哧一笑:“這點小事大小姐你可犯不著生氣它吃飽了自然會讓開的!”
晏小真犯了孩子氣嗔道:“憑什麽吃它剩的?我就要打它!”
說著舉掌又要打下去那夥計連忙用身子擋著一臉的苦笑小真蛾眉一挑道:
“怎麽我打一下馬你也要管?打死它我賠錢還不行?”
夥計打拱道:
“小姐你高抬貴手吧!這匹馬的主人可是最難說話他老人家一天三四次看他的馬要是有一根毛掉了都要瞪眼罵人我們惹不起他。得啦!我把你的馬拴到那一槽去行了吧!”
晏小真後退了一步仍有些憤憤難平冷笑道:
“我的馬也不是普通馬掉一根毛也不行!”
店夥皺著眉半笑不笑地點頭說:
“好行!行!唉!這年頭牲口比人還值錢呢!”
說著把小真的馬拉到了另一槽上卸下了鞍子行李。小真仍恨恨地瞪著那匹黑馬說良心話這匹馬她倒是打心眼裡愛本來還打算向它主人出高價買下來此時一聽對方竟如此疼愛此馬自然不會隨便割愛內心未免有些怏怏。可是她並沒有死心一面走一面問:“這馬的主人姓什麽?是哪裡人?”
店夥計一隻手提著行李一隻手摸著脖子訥訥道:“真的他是姓什麽來著?哦!姓譚!”
晏小真點了點頭忽然站住了腳張大了眸子道:“什麽?姓譚!叫什麽名字?”
店小二驚奇地看著她搖了搖頭:“那可得查簿子去我記不清楚了。”
“你隻告訴我他是什麽樣子吧?”小真急問道。
這夥計一隻手比著:
“呶!這麽高的個頭是個讀書的相公年輕漂亮!可就是脾氣壞!”
晏小真臉色立刻變了她身子很明顯地搖了一下牙關咬得很緊冷冷地說:
“我知道了……走給我找一間靜一點的房子。”
店夥計眨眨眼把小真引過了一排店房來到一間很乾淨的房子裡放下東西。小真隨便點了幾個菜打這夥計出去以後她顯得很不安靜了來回地走著喃喃自語道:“爹爹這是你老人家陰魂指引我竟不費事地找到他了……今夜我……”
她望著牆怔怔地說:“你老人家保佑我成功別叫我再心軟下不了手!”
夜靜更深忽有一陣絲弦聲音不知是從哪裡傳來的有人用著沙啞的喉嚨在唱著:
“良夜似水皓月如銀天涯浪子看劍飲杯三千裡風塵煙雨如絲迷離淚眼望中原一天悲憤……”
這種地道的彈詞譚嘯已是六七年沒聽過了那沙啞的聲音冷瑟的弦韻真能把一個人的心給聽軟了。他翻身下床走到了窗前正想細心傾聽那弦音卻意外的中止了。聽聲音大概是東邊那一幫子駱駝客人中不知誰唱的這客棧裡人是真雜五方八處會什麽的都有倒也不值得奇怪;隻是為譚嘯帶來了些莫名的傷感而已。
他在窗前小立了一會兒涼風習習吹得他透體生涼。盡管是月色如銀然而這客地遊子早為一腔悲怒傷愁壓得麻木了。
他回過身來吹滅了燈往床上一倒月光瀉進來像散了一層紗他枕著臂輕輕歎了一聲過去日子裡所生的事像走馬燈似的一幕幕在他腦子裡展開著。白雀翁已死晏星寒雖是生死未卜可是也算告一段落了余下的還有劍芒老尼和裘海粟而這兩人卻如“神龍見不見尾”怎麽才能訪到他二人呢?
老實說他對於紅衣上人裘海粟在四人之中是最為切齒痛恨的。因為他不但是謀殺祖父的元凶大惡之一而且當初他曾堅持要除去自己以絕後患;這些暫且不說最令人痛恨的他還是手刃依梨華父親依梨咖太的主凶他是四人之中最狠毒的一個無論如何是不能留他活命的!
譚嘯翻了個身心中熱血澎湃他覺得自己實在是變了變得麻木不仁腦子裡現在所存的隻是“仇恨”兩個字至於仇恨以外的事都已成了次要的。
過去他對於晏小真總似有些戚戚莫名的感覺可是自從前天那場仇殺之後他已把自己的立場向對方表示得很清楚了彼此都已表明了自己的陣線這樣也好。
譚嘯苦笑了一下心想:這樣倒可免了一些瑣碎的顧慮我和她的感情本來是不正當的。如此一來她恨我入骨是必然的自然是不會再理我了。
一想到這個姑娘他心情立刻不那麽安寧了桑林中的疾奔雷雨之夜的深情……歷歷浮上了他的眼簾盡管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想到了這些也不能無動於衷。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似乎太毒了些。可是人們最愚昧和“無濟於事”的就是對過去的追悔。如果說追悔的目的是在於設法彌補尚還情有可原;相反如果說追悔僅僅不過是追悔而已那就是真正的愚昧了。
譚嘯的傷感隻是暫時的。因為他並不想去設法彌補他知道解決這種心靈上所謂的遺憾最好的方法是時間卻不是任何人為的方法。
他想著這些惱人的問題不知不覺已消磨了一個更次的時間。這時候他耳中似乎聽到了一些異聲那聲音極似夜行人在房上踏瓦的聲音。
譚嘯不由吃了一驚猛地翻身坐起可是他立刻又慢慢躺了下來他不是一個輕舉妄動的人。
一會兒一個纖細的身影出現在他的窗前那是一個身背長劍的少女。
譚嘯不禁吸了一口冷氣因為他已經看清了來人那是晏小真!
他吃驚的是此刻她的出現象征著非常之舉多半不是好兆頭。怎麽天下事會有這麽巧才想到她她就真的來了。
這姑娘好大的膽子她似乎料定了房中人此刻已經睡著了所以才這麽大膽地陡然現身。
她兩手輕輕一按窗台比燕子還輕地飄進室內然後迅地伏下身子這些動作沒有帶出一點點聲音。
譚嘯暗暗驚異心中疑惑道:“她想做什麽呢?”
他微微把眸子睜開一線想要觀察小真的意圖可是他沒想到小真竟是行刺來了。
就在她伏下身子的時候已抽出了劍可是仍然不動。譚嘯打了一個冷戰心說好丫頭你原來竟是來殺我的!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麽本事?
這一刹那譚嘯內心的感受卻是千言萬語也說不完的因為他不敢想象昔日那麽深愛著自己的小真居然試圖來謀殺自己這真是令他痛心的事。
可是現在已沒有時間給他傷感了晏小真已悄然地站起身來月光映著她那張清水臉兒她似乎也害怕得很身子微微地顫抖著那口銀光閃閃的劍也跟著顫可是她那張小嘴卻抿得很緊顯示出她有相當的勇氣。
忽然她往前一探身掌中劍由上而下猛地朝著譚嘯身上劈下!隻聽見“鏘”的一聲大震晏小真“啊”了一聲那口劍差一點震脫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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