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還是永樂二年他對我說如果有朝一日我願意接納他便戴上木槿花鐲子。
我曾問他:“你能等到什麽時候?”
他的回答是:“等到不能等的時候。”
念及此處心裡微微一動手中詩箋一抖。我低頭看去不由得輕輕歎息。
木槿花。他將我比作木槿花一樣的女子。
——我的心意他是了解的。
而他的心意並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感動。
只是受過傷便害怕再次的傷害;愛過便害怕再次的背叛與錯過。
我已經象隻蝸牛一樣學會慢慢的走謹慎的生活。不敢愛也害怕愛。那樣的傷不想再有也害怕再有。
或許是從小聚散離別的生活養成了我隨遇而安的性格。我的日子並不象也並不想如別人一般熱鬧有趣我的願望也僅僅只是能夠安靜單純的平淡終老而已。
而他們的鬥爭、他們的生活注定波瀾起伏我不敢進入。
“小姐!”身後響起綠湖急匆匆的腳步聲這麽多年過去她沉靜成熟了許多然而總有些時候掩蓋不了自己原來的個性呢。我微微笑了起來轉身道:“怎麽了?”
她此刻臉上卻神色驚惶道:“常寧公主病危!公主府裡派人來請小姐過去呢!”
我一驚信箋隨風飄落。急急走了出去。
自去年回到南京參加完徐皇后的讚禮常寧也病倒不起。本以為只是偶患風寒哪知病情日漸加重竟是纏綿反側無法根治了。
坐上馬車不一刻已來到常寧所住府外。二個老嬤嬤已迎接在門外見了我來忙迎了我進去。一面還流著淚不停的嘮叨著道:“公主一直在等郡主呢喘息都不勻了還巴巴的睜著眼睛。真是可憐見兒的!”
我根本沒有心情搭理她們隻匆忙朝前走去。轉了幾個彎過了門便聽到傳來一陣陣的嗚咽抽泣聲。丫鬟們正擁在常寧房門前個個神色哀傷正抱頭哭泣。
我怒道:“人還沒怎樣呢!哭什麽哭?”又急又傷心一面說著一面推開門奔到床前只見常寧臉色蒼白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無力的看著我。許是因為消瘦憔悴臉龐愈顯瘦小堪盈一握。我心中一痛低聲道:“常寧!”衝上前去伸手握住她冰冷的雙手。
她微微一笑道:“小七。”低低歎道:“我怕是不行了。”
我心中大慟低聲道:“不會的。你還這麽年輕將來的日子可長著呢。”輕輕撫著她的秀隻覺得素日的光滑柔順此刻卻是觸手生澀暗淡。喉嚨酸澀緊只是拚命忍住。
她微笑道:“近日總覺得渾身無力思緒混亂。也許是大限已到了。我知道的。”眼中漸漸盈起了淚低聲道:“不知怎麽的今日總是想起他。想起我們初次見面、想起在南京的日子……那時候是多麽好大家都是多麽的快活……”聲音漸漸恍惚神情中卻透出一股稚氣的喜悅低低而滿足的歎了口氣道:“小七我真想念他。”
我含淚道:“到了現在他怎麽也不來見你一面?”咬了咬牙低聲道:“我去找他來。”一頓腳就想站起來。她已伸手拉住我手搖頭道:“不要去。”
我道:“你不想見他麽?”她微微搖了搖頭道:“我想見他。可是他不會來的。他不能來也來不了。我是已出嫁的公主他是朝中重臣。二人怎可私下見面做出如此有辱視聽之事?”
我心中痛極強聲道:“他是個膽小鬼你乾麽還這麽喜歡他?”
她微笑道:“他不是。他這麽做只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我這麽做也只因為我是這樣的人。”微微一笑臉上容光煥光彩燦爛柔聲道:“他帶兵打仗從不皺一下眉頭。永樂二年他率兵攻打安南朝中無人敢信任他。可他偏偏打了個大勝仗從此安南太平朝中安定。再也沒人敢對他小看。他怎麽會是膽小鬼?”雙手慢慢無力地滑了下來我雙手握緊她手低聲道:“常寧!”
她微笑道:“小七不要怪他。我和他都是一樣的人不夠勇敢。可是我們選擇了這樣的方式來相愛對彼此就此生無怨。”
我含淚道:“不你是最勇敢的女子。”輕輕擁抱住她低聲道:“是我見過最最勇敢的女子。”
她低低歎道:“我一直都讓自己看起來很快樂那是因為只有過的很好他才能放心才能少一些歉疚。可是我有些時候總會覺得很難過有時候總會想倘若我不是生在帝王之家倘若他不是父皇的臣子那該有多好?”聲音漸低微笑道:“可是現在我卻忽然快樂了起來。因為想起了許多快樂的事情原來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快樂。只要……你的心……不要放棄……”她聲音越說越低我心中恐懼叫道:“常寧!”
她臉上露出笑容微微喘息想伸手卻抬不起手臂。 我轉頭一看只見床榻邊掛著一柄寶劍心中了然低聲道:“是這個麽?”
她點了點頭。我起身將寶劍拿在手中遞了給她。
她輕輕撫摸著劍身眼中滿是柔情低聲道:“幫我做一件事好麽?”我道:“好。”她微笑道:“這劍是他送給我的如今請你幫我交還給他。”
我心中又是憐惜又是傷心垂淚道:“好。”
她道:“我很快樂。這一生我已經夠了。”微微歎息低低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但願生同時……日……日……與……君……好……”身子漸漸軟雙手垂了下來不再動彈。
我隻覺眼前一片黑顫聲道:“常寧!”
卻再也無人回應。抱住她的身子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哽咽道:“常寧!”整個人癱軟無力再也站立不起。心疼痛到脹如死灰般絕望無力。
房中蠟燭出滋滋的響聲似是憂傷的歎息又似隱隱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