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病不知道延續了多久。或許是十天或許是半個月或許是一個月。每日裡昏昏沉沉睡裡夢裡都是這樣疼痛難捱。秋意濃了冬天也就來了。
成日階的鉛雲籠罩眼瞧著就象要下雪的樣子。可偏偏就這麽溺著散不開也吹不薄。這樣的天氣只能是讓人意興闌珊提不起一絲的興致來。外面有細細的說話聲聽得並不分明。我靜靜地蜷在床上枕是極柔軟的上好的錦輕撫著臉頰恍然便憶起幼年時母親溫暖的懷抱那衣襟妥帖柔軟這麽安靜的躺著便似是要漫漫沉睡過去。
然而那聲音卻絲絲傳進耳裡象是朱高煦在和人說著話。屋裡並沒有人安靜極了襯得那說話聲也顯得聒噪。我起了身悄悄走到窗前將身子貼在壁上。
“殿下臣並不敢隱瞞。”這個聲音蒼老卻並不熟悉。我模模糊糊地靠在那裡恍恍惚惚的想著。
“我不要聽那些勞什子的廢話就隻告訴你我要她活我要她活著!你聽到沒有?”朱高煦的聲音低沉然而接近於怒吼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說話心底不由得一顫。
“殿下……”
“十五年……你告訴本王她只有十五年的壽命你憑什麽……她還那麽年輕……你憑什麽這麽說……”
窗上新糊的紗極好光潤得看不到一絲縫隙。然而那樣輕薄的透明隱隱約約似乎可以看到風吹過滿地花樹搖曳的痕跡。青氣漫漫、流光密實。妝台的鏡子猶自露著盈盈地光。有清淡而微澀的氣息。
我的身子緊緊貼著牆壁風嗚咽著吹不進來室內仿佛極熱。悶得出了一身地汗。怔怔地出了一會子神待清醒過來。--小--說--網那人已經走了。
那風的聲音越來越大身上不知何時被人披上了一件衣裳。回過頭去觸到他地目光。他的眉峰間少了幾分平日的剛毅凌人竟無端端的顯出一股子蒼涼來眼裡有血絲。神色卻仍是極力的溫柔平和、明亮光華。
這樣地安靜安靜得仿佛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
我微微一笑輕聲道:“我不礙事。”
他看著我二人對視良久他仍是微笑嘴角卻漸漸顫抖。忽然之間就都明白了。我只是淺淺微笑他長籲了一口氣將我攏入懷中。我的頭貼在他的心口。彼此的心跳仿佛交雜在了一起他低低道:“太醫不成咱們就去請別的大夫。不會有事的。”
他的語氣異常的溫存柔和卻咽得我想哭。忍住眼淚。輕聲道:“真地只有十五年了麽?”
他不語。環抱著我的手卻有一絲顫抖我抬眼看他。他的眼睛卻是看向別處恍惚、茫然。身上緞子地涼意漸漸滲到了心裡怎麽會?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仿佛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年塞北的雪下得那麽大、那麽漫長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然而終於還是冬盡回暖。可這一次卻明明是已經絕望了。
淡淡微笑起來把頭埋在他胸前。四下裡這樣沉沉地靜。他終於開口:“他說你積鬱多時又曾受了那三年地苦……我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小七你到底在煩惱些什麽、又害怕些什麽?我說過我不會輸總有一天我要拿這全天下來給你我要你再也不受一絲從前所受的苦。我承諾過地事就必定可以做到。”他的聲音漸漸黯淡沙啞:“可是現在我即便得到這全天下又有什麽用?假若你我之間只剩下這十五年的時間……”語氣中有了蕭然的意味卻再也說不下去。
我柔聲道:“可咱們還有十五年不是麽?”二人沉默地看著彼此我微笑天色已暗然而眼前的人卻猶自明亮就如那天邊的上弦月清揚淺白流光濃洌。我低聲道:“這十五年終究還是很長我們……還可以去做很多很多事情。”
墨青的帳幽暗清冷他的聲音低沉而遙遠:“可是咱們再也不能要孩子了。”
心中似是一顫然而不可置信:“為什麽?”
他眼中有不忍卻還是凝視住我:“太醫說你的身子不易受孕即便有了也……承受不住。”
那樣平靜倒不象是真的。可偏偏卻是真的。
他說:“小七你去杭州見過四弟其實我是知道的。”他緩緩道:“你不想讓我知道我便也裝作不知道。可是到了今天我不想再瞞你。再瞞也沒有什麽意思。咱們說好以誠相對我卻瞞了你太多。以致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他的語氣沉痛我卻漸漸鎮定下來。仰起臉來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眼中都有淚光然而唇邊卻凝起了一縷笑意。心裡的感覺錯綜複雜似乎該絕望、痛哭卻又欣慰、酸楚。
覺得淒涼。
真的愛過的也是真的愛著的。可為什麽偏偏就成了今天這個樣子?連老天都和我們作對。
但幸好、幸好還是可以回頭還是可以把握還是來得及的是不是?
世間最美好的一切總是如指中沙以為牢牢放在手裡不經意間掌心卻已成空。然而終不至於灰飛煙滅那些愛和信賴終究還是在的。
永樂十三年冬十月皇帝朱棣興致而來去近郊行獵。隨行者眾多就連在京的郡主王妃們也俱都跟隨。
我策馬緩緩而行這南京的圍場終究比不得北平四處群山繚繞青翠奪目倒更像一個閑來休憩的景點。我看著天邊的彩霞風吹來都挾帶著樹葉和青草的馨香心中卻不由得感慨萬千。
恍惚間想起了多年以前在北平之時的安成、鹹寧、常寧、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還有朱高……
常寧的微笑我與安成吵架、賽馬、迷路與鹹寧掉落荷花池救我起來的朱高還有朱高煦……德州城外那個昂然微笑的身影南軍重圍之中的情形。
北平王府中那場戲戲外那個溫和悵然的人那場談話……誰是戲中人誰又是戲外人?如果人生是一場戲那麽我的落幕時分是不是就快要來到了?
正怔怔出神之際一人在我身側道:“前方就是圍獵之地羽箭無眼請王妃小心些。”我回過頭去卻是一年青將軍與我並肩馳騁正面對微笑地看著我。
我心中微微一動隻覺得這人頗為熟悉一時卻想不起來。便點頭微笑道:“多謝。”轉過頭去那人低聲笑道:“趙家村寄園。”
我驀然回頭忍不住脫口而出:“你是狗兒!”
他笑的極開心:“姐姐我現今不叫狗兒了。我叫趙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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