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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鍾鼓初長夜》破陣催(5)
(五)夜語

 下了幾場雪,一路經過丘陵曠野都鋪了一層皎潔的白色,到傍晚的時候,夕陽剛剛落下,金輝散盡,愈顯得天空黛青,只有天際一彎月牙有種一觸即碎的單薄。

 遲遲勒馬,遠處是整齊有序行進的,正是胡薑大軍,軍隊浩大,見不到尾。雖然還未開戰,她卻隱隱嗅出血腥的味道,心頭一陣惡煩。再往前是馬關屯和蝶山坡,被承澤司馬率分別把守,之後就是漠城。遲遲花了一日才繞過去,偷偷溜進了城。

 城中盤查極嚴,大街小巷不多會就有全身甲胄的兵士巡邏而過,一句呼喝都沒有,只聽見走路間劍鞘碰到鎧甲的聲音。百姓倒不恐慌,蓋因悠軍極為自律,並沒有騷擾民宅的跡象,只是氣氛太過凝肅,連街上玩耍的小孩都不敢太大聲喧嘩尖叫。

 遲遲住在客棧,四下打聽,真的無人敢多說一句趙靖的傷勢。

 遲遲摸準了軍營所在,卻幾次都無功而返。悠軍戒備太過森嚴,無論白天黑夜,都有無數兵士目光灼灼,一絲異動都不放過。遲遲見那些兵士神情肅穆,隱隱有哀傷之意,心頭砰砰亂跳。那夜星光黯淡,遲遲摸到軍營門口,找準一棵大樹伏低,將手中紙人擲下,立刻變成一個與自己一般無二的少女,神色恍惚,裙裾不揚的走過去,自然引起注意。趁眾人目光被吸引,她輕輕躍起,落到營內,幾個閃身摸進一個帳篷。有兵士剛好進來,後腦吃痛,張嘴要叫,卻被遲遲極為麻利的塞了團布到嘴裡,嗚嗚的出不了聲。那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見冷虹劍架到脖子上,眼神中一點也不恐慌,卻憤怒得要噴出火來。

 遲遲低聲道:“你們元帥在哪裡?”那少年只是搖頭,遲遲冷笑兩聲道:“你不說我就殺了你。”自己知道不過是色厲內荏,所以在眉頭一皺目露寒光的時候手一抬,迅捷無倫的削下那少年耳邊的頭。少年卻不為所動,只是把臉轉到一邊。遲遲挖空心思放了許多狠話,栩栩如生的描述了一番自己折磨人的手段,將布團拉出少許,又問:“你說不說?”那少年說話自然含混,仔細聽去,原來說的是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找到元帥。遲遲又好笑又佩服,隻得一掌擊在他後頸,將他擊暈過去。她匆匆忙忙脫下那人衣服換到自己身上,喂了他兩顆酣夢丸,塞到床下。

 她仗著身法輕靈,在營中亂轉,一見到其他兵士就立刻循規蹈矩的低頭垂手,雖然不熟悉地形,倒摸遍了一大片營地。遠遠瞧見一人身影熟悉,正是高承福,心下大喜,忙跟了上去。卻見承福徑自走向一名小兵說話。遲遲豎起耳朵細聽,心中大奇:承福一貫冷峻自傲,怎會語氣如此溫和,神情也有些暖意?那小兵低聲答話,遲遲恍然,原來竟是個女子,還是她的十分熟悉的碧影教教主藍田。

 只聽承福道:“你守了將軍大半夜,且去歇息。我去好了。”藍田搖頭:“我不放心,你明日又要領兵。該服藥了,我現在端去。”承福見她固執,也無可奈何。遲遲聽了心頭頓涼,也忘了隱藏行蹤,不由自主的跟著藍田走。藍田何等機警,覺察身後有人,閃到拐角,待來人轉過,便合身撲上,匕抵住來人胸口,碰上遲遲清亮卻有些憂傷的雙眼,低低的哎呀一聲,松開了手。遲遲拉住她的袖子,低聲道:“他怎樣了?”藍田瞟她一眼,道:“前三日十分凶險,現在卻已經好得多了。”

 本來一直有一種堅硬的力量從腳尖開始撐到頭頂,此刻突然松了,她腳下險些一軟,卻又迅的直起身子。雖然極力自持,到底忍不住長長的吐了口氣。

 藍田神色複雜的看她一眼,不再說話,到夥房裡端了藥,在前面領路,七拐八繞到得一處門口停下,想了想,將藥遞到遲遲手裡:“你端進去吧。”一邊替她把門推開,又在身後合上。

 屋裡燈火極暗,彌漫著濃重的藥味。遲遲將藥放在桌上,剔亮銀燈,火光照亮她臉龐的那個瞬間,床上那人已經半坐起來,啞著嗓子道:“阿田,幾更了?”一面說著探頭看出來,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面,均是一怔。

 趙靖瘦了許多,也黑了許多,因而臉龐輪廓更加分明。濃眉還是一樣飛揚跋扈,神色卻略見憔悴,胸口包扎著厚厚的布條。兩人一時默然無語,只聽見燈芯燃得厲害劈啪爆開的細小聲音。

 “二更了。”過了半晌,遲遲低聲道。趙靖從恍惚中清醒過來,掀被坐起。遲遲怕他牽扯傷口,忙道:“你別動。”便將藥碗端過去。趙靖接過,微微一笑:“我一直在想,你會不會來。”

 遲遲雙頰滾燙,別過頭去。趙靖舉碗飲藥,喝得很慢,好像一點也不怕苦。待遲遲窘迫稍減,他剛好放下手,遲遲取過他手裡的碗,退到桌邊一放,自己也挨著桌子坐下。

 屋子裡安靜得厲害,好像同整個世界隔絕開來。那些心事,那些千言萬語,好像海浪一般搖晃,隻覺得頭有些暈,反倒一句也說不出來。良久,遲遲終於抬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與趙靖對視:“你的傷,怎樣?”趙靖微笑:“養了十多天,已經沒事了。”遲遲卻注意到他動作要比平常緩慢,心裡不免難過。趙靖道:“你進到這裡,他們沒有為難你麽?”遲遲搖頭,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兵服道:“只有我為難了別人的份。”趙靖一愣,遲遲挑了挑嘴角,兩人一起忍俊不禁的笑出聲。

 遲遲好奇:“你居然也會受傷成這個樣子。”趙靖苦笑:“王爺的馬中了箭,我將坐騎給了他。幾百人一擁而上也就罷了,那孫統的箭法實在厲害,我躲了前八箭,終究沒有躲過第九箭。”遲遲遙想當日千軍萬馬中的情景,不由後怕,卻聽趙靖又道:“不過壞人活千年,我自然不會死。”遲遲又好氣又好笑,瞪他一眼。趙靖眼中笑意深濃,卻止不住關切安撫之意,她想起來時對父親的豪言壯語,飛紅了臉,卻忍著沒有低頭,隻道:“你還是躺下吧。”趙靖卻指了指床畔的軟榻,又指指屋角的櫃子:“那裡還有被褥。你也倦了,暫時在這裡休息一宿可好?”

 兩人都是磊落不拘小節之人,所以遲遲倒沒有遲疑,取了被褥鋪在榻上躺下,手一揚,揮滅燈火。

 黑暗裡他們聽見彼此的呼吸。那麽親近,好像是久違的熟悉和溫暖。靜下心來,在一片漆黑當中嗅覺和聽覺特別靈敏。他能分辨藥香當中還有別的清香,象朝露和青草的味道,他回想起燈火下她垂下眼瞼睫毛長長的影子,小巧的下巴,帶著頑皮笑意的嘴角,還有嘴角邊很淺的梨渦,忽然有種漂浮在半空中的感覺。他聽見自己胸口的血液流動的極快,傷口處卻一點也不疼痛。

 “遲遲。”

 “嗯?”

 他卻沉默,她自然不耐:“你叫我做什麽呀?”

 他低低的笑出聲來,呼喚一個名字太多次,未免會有些上癮。

 她氣惱的哼了一聲,他盯著頭頂看不見的房粱,悠然道:“自雪山回來,我想了很多。”

 她安靜了一會,道:“我明白,我都知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觀影琉璃珠的故事。”

 靜夜裡,少女柔和的聲音如月光流淌過。那些痛苦疑惑無奈她從來沒有跟人提起,這一刻卻終於說了出來。

 趙靖默默聽著,許多不明白的事情漸漸明朗起來。等她停止,他笑了笑道:“記不記得雪山上的碧鳥?其實每一年,只有不到一成的碧鳥能夠飛過雪山。山頂風急,逆風而行稍有差池就要粉身碎骨。”

 遲遲笑道:“這麽危險,豈不是很糟糕?”

 趙靖哈哈一笑:“若不危險,若大風沒有莫測神威,飛過雪山又有什麽稀奇?那一成剩下的碧鳥才可看到雪山後是什麽。”

 遲遲悠然神往:“真的,雪山後面又是什麽?”

 趙靖道:“你若想知道,我定然舍命陪君子。”

 遲遲微笑,過了半晌換個話題道:“你不準旁人泄露你的傷勢,是要騙過誰?”

 趙靖道:“柴家灘一役,我軍驕疲,所以致敗。我若重傷”而亡,胡薑軍定然氣焰大漲,趁勢進犯。驕疲二字,這次我還給華大人。”

 遲遲沉默片刻道:“他未必肯信。”

 趙靖反問:“你可知道別人眼裡我是什麽樣的人?”不待遲遲回答,自己就道,“是一個永不言敗,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站在那裡的人。所以他們都沒想到我會真的詐死。當然這招只能用一次,跟華大人千騎疑兵之計一樣。我同他,算是扯平了。”

 “可是我大哥還有得世之珠。”

 “得世之珠很厲害,我已經領教。只是這珠子也未必是萬能。得世之珠不可與定世之珠一起使用,所以看不到個人生死存亡,我死我生它並不關心,其實大有關系。再者,它看不到人心。部署畢竟是死的,比如我讓大軍撤退,確實是退了,但是它不知道我下一步命令是怎樣的。我若只是誘敵深入,它就無可奈何。”

 “既然他可以看見我的部署,我就索性以靜製動。我一直在想,得世之珠應該還有別的弱點,只是暫時未能參透。所以這一役,我不敢說全勝 ,但也甚有信心。”

 遲遲輕輕的歎了口氣。趙靖默然,許久後方道:“對不住。”

 遲遲搖了搖頭:“許多事情也是無可奈何。其實我在雪山上就想清楚啦,你不用安慰我。”她翻了個身,對著他的方向側支起腦袋,問道:“你輸了兩次,心裡一定不大痛快。”

 趙靖笑道:“輸有什麽打緊?我這輩子,輸過不知道多少回。”

 遲遲大奇:“他們將你傳得神乎其神,從未吃過敗仗。”

 趙靖道:“我第一次帶兵就輸過,險些連命都沒有了。被敵人追得四處跑,只能躲在山坳裡等援軍。那年下著大雪,我們百來號人等了足足半個多月,實在沒有什麽吃的,只能把馬給殺了。”他頓了頓,輕咳一聲後方道,“最後一匹殺的,就是我的坐騎。”

 遲遲自他沉啞的聲音裡捕捉到痛惜追悔,柔聲道:“那一定是匹好得不得了的馬兒。”

 “的確是。那匹馬叫閃雷,你別聽這麽名字凶猛,其實它脾氣溫和極了。我爹爹是個不折不扣的文官,我打小就不善騎射,身量又小,才隻十歲,本沒資格從軍。可是我苦求王爺和舅舅,舅舅終於答允我在軍營裡跟著操練。我學著騎馬,馬兒也欺負我,動不動就把我摔下來。有次摔斷了肋骨,有次後腦杓著地暈死過去好幾天。直到舅舅替我找到閃雷,我一騎上去,它就穩穩的跑,打那以後,我再沒摔下過馬。可是,”他苦澀的笑了兩聲,“可是我卻親手殺了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遲遲抽了抽鼻子,把他從回憶中驚醒,他又道:“閃雷沒能看到,自那次之後,我個子見風就長,很快就比舅舅還高。再烈的馬也摔不下我。不過當然,我還是輸過好多回,可沒有從此就常勝了。“

 遲遲強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是個小不點的時候。”

 趙靖道:“要不是被流放,我現在大概是完全另一個樣子。說不定連疾劍都舉不起來。”

 遲遲笑道:“唉,實在不敢想象,你文縐縐做官的樣子。”

 趙靖道:“我家學淵源,也許文名滿天下。”

 遲遲莞爾:“你想得倒美。我大哥可比你厲害多了。”

 趙靖道:“那怎麽辦?我隻好做個紈絝子弟,整天在錦安閑逛了。”

 兩人說笑了許久,漸漸說話聲音越來越低,遲遲覺得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她嘟囔了一聲,翻身想睡,卻聽見趙靖好像夢囈一般的低語:“我都不太記得清父親的模樣了。遲遲,我真怕自己忘了他。我越來越不象他,越來越不象。“

 遲遲猛地睜大眼睛清醒過來,趙靖平穩的鼾聲輕輕響起。她無可奈何的瞪著床上那人,歎了口氣,合上眼睛。

 醒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他溫暖的氣息就在耳邊,心頭一驚,猛地坐起來,頭正好撞到他的下巴。她捂著頭倒抽著冷氣罵:“你要作甚麽?”他也痛得齜牙咧嘴,卻仍哈哈大笑。遲遲手觸到榻上硬物,不由拿起來好奇的看:“你把什麽放在我這裡?”

 趙靖嚴肅起來,盯著她道:“這是我的腰牌。今日胡薑大軍必來進犯,萬一馬關屯蝶山坡失守,此處城破,你立刻拿著它到西北角去找承福,讓他帶著你離開。” 他的語氣又變得和緩,“你輕功再高,遇到千軍萬馬也是沒用,更何況你還怕血,所以一定要有人帶你離開。”

 遲遲大驚:“你呢?”趙靖微微一笑,替她將散落的頭別到耳後:“我是元帥,怎能不出戰?”遲遲顫聲道:“你的傷還很重。”趙靖溫和道:“我不能不去。我要叫他們看到,趙靖並沒有死,千軍萬馬於我仍是等閑。”

 他輕松的笑起來:“你大哥是個英雄,他不會武功,卻以身犯險,誘我大將,血染征袍。英雄方可得天下,我怎能輸給他?”

 遲遲深吸了一口氣,輕輕的點了點頭。他拍了拍手,貼身兵士走進來,目不轉睛,面不改色,好像根本沒有看到遲遲的存在。

 那兵士幫他披上戰袍,他手臂抬起牽動傷口,額頭冒出冷汗,卻只是動作一滯,反而轉頭對她一笑。他一絲不苟的穿好鎧甲,然後將長劍鄭重佩到腰際,整個過程對他而言好像一個神聖的儀式。

 她故意取笑:“這麽認真,真累。”他莞爾:“你的性子,坐下來好好擦劍都不願意。你多久沒有擦過冷虹劍了?”她扮了個鬼臉,撇著嘴角道:“你倒氣勢足,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他笑道:“怕什麽?大丈夫上戰場,不是建功立勳,就是馬革……”

 她立刻大吼一聲:“別說!”人已經跳起來,臉色蒼白的看著他。他愣住,久久的與她對視。他突然記起中箭倒地,離死亡異常接近的那個刹那,心裡唯一想到的,正是這雙清澈靈動帶點溫柔慧黠的眼眸。他的嘴角浮起一個笑容,輕輕拍了拍劍鞘:“有這把劍在, 我不會有事。”

 他像是渾然忘記了傷痛,大步流星的走到門口用力推開門,突然又停住。晨曦從帳外勾勒他偉岸的身影,他並沒有回頭,卻堅定不容置疑道:“從前我只是一個人,怎樣都沒有關系。可是現在不同了,所以,我一定會回來。”

 一場小雪在黎明時分悄悄到來。晨曦中戰鼓聲密雷一般響起。承澤司馬率與孫統軍正面相遇,孫統軍氣勢逼人,承澤司馬率且戰且退。華煆鳴金揮旗,怎奈孫統追得太快,不待陳封跟上就已逼到漠城城下。

 華煆眉間俱是冷峭笑意,沉聲道:“孫統必然要吃大虧,若他能等到陳封,趙靖誘敵深入之計便被消解大半。”他思索片刻,命劉止鍾回上前仔細吩咐,二將領命而去。

 薛真押運糧草在後,跟在華煆身邊的只有楚容帶刀。帶刀忍不住道:“孫將軍勇猛蓋世,許能全身而退。”華煆輕歎一聲:“只怕趙靖正等著他送上門去。”帶刀一愣:“不是說他重傷不治?”華煆緩緩搖頭:“我隻信了一半,所以派孫統為前鋒,又留了陳封為援。現在看來,大概連這一半都不該信。這一仗,怕是沒那麽容易。”突然又笑了起來,“節製兵馬徹行軍令,趙靖到底比我高明太多,可以為我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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