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北平。那一天對婉君而言真像是場大夢。一清早家裡擠滿了姨姨姑姑到處亂哄哄的。媽媽拿出一件繡滿了花的紅色緞子衣服換掉了她平日穿慣的短襖長裙七八個人圍著她給她搽胭脂抹粉戴上珠串珠花遮上頭帔然後媽媽抱了她一下含著淚說:“小婉離開了媽媽別再鬧孩子脾氣了。到了那邊就要像個大人一樣了要聽話要乖要學著侍候公公婆婆知道嗎?”婉君緊閉著嘴呆呆的坐著像個小洋娃娃。然後她被硬塞進那個掛著簾子、垂著珠珞的花轎在鞭炮和鼓樂齊鳴中花轎被抬了起來。直到此刻她才突然被一種恐怖和驚惶所征服她緊緊的抓住轎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拚命叫媽媽。於是媽媽的臉在轎門口出現了用非常柔和的聲音說:“小婉好好的去吧到那兒大家都會喜歡你的。別哭了當心把胭脂都哭掉了。”
轎子抬走了媽媽的臉不見了。她躲在轎子裡抽抽噎噎的一直到周家大門口。然後糊糊塗塗的她被人攙了出來在許許多多陌生人的注視下、評論下走進了周家的大廳。
她一直記得那紅色的地毯就在那地毯上她被人拉扯著扶掖著和一個十三、四歲的漂亮的男孩子拜了天地正式成為周家的兒媳。事後她才知道和她拜堂的那個神采飛揚的男孩子並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丈夫的大弟弟仲康。她的丈夫伯健那時正臥病在床而由仲康代表他拜了天地。這種提前迎娶被稱作衝喜。或者她真的是一顆福星無論如何她進門後伯健的病卻果然好了。
那一天婉君才剛八歲。
她在以後許許多多的歲月中始終忘不了那個第一天。她還清楚的記得當她參拜了祖先公婆又被命令見這個見那個在她眼前全是些陌生人。那頂鳳冠壓得她頭痛她是那麽惶惑緊張而害怕渴望著能夠回到母親身邊去。最後她終於被攙進一間小巧精致的臥房好幾個中年婦人伴著她她卻在那房裡哭得肝腸寸斷她想爸爸想媽媽想她忘記帶來的布娃娃。那幾個婦人拚命哄她給她糖果、餅乾但她依然不停的哭著。於是一個小男孩突然鑽進了人群一隻手裡握著一大串鞭炮另一隻手拿著燃炮的香用一對骨碌碌轉著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好奇的望著她。
她忘了哭呆呆的看著這個男孩子他穿著件很漂亮的青緞長衫卻撩起了下擺掖在褲子裡。露出裡面的黑緞褲子上面全是灰塵。他眉毛上有一道黑煙一直延長到鼻梁上面頰上被泥土和汗水糊得一塌糊塗加上那烏溜溜的大眼睛是那麽滑稽那麽好笑。那些中年婦人抓住了這個男孩子一個說:“好哦三少爺剛才你媽到處找你來見新嫂嫂你跑到那裡去了!看!這個新娘子就是你的大嫂快叫呀!”
那男孩子扭著身子不肯叫嘴裡嘟嘟囔囔的半天后才突然問:“做新娘子為什麽要哭哩?”
“不知道呀你勸勸好嗎?”一個婦人開玩笑的說。
那男孩望著婉君挑眉毛聳鼻子做了半天思索考慮的樣子忽然對她說:“你別哭我拿我的叫蟈蟈給你玩!”
大家都笑了起來那男孩被笑得不好意思了從人縫裡一溜就鑽走了。這就是婉君第一次見到叔豪。伯健的小弟弟比婉君大一個月零三天那時候也隻有八歲。
從此婉君開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頭幾天她必須試著去熟悉她的新環境和新家人夜裡就縮在被窩筒裡哭。但是立即她現周家上上下下都那麽和氣可親她的婆婆待她和女兒一般噓寒問暖無所不至。仲康和叔豪覷著空兒就來拉她玩。鬥蟋蟀捉蟈蟈看金魚飽小鳥。婆婆顯然有命令要大家陪她玩使她衝淡離開母親的悲哀。果然沒多久她就能適應於她的新環境了。主要的是仲康和叔豪兩個小兄弟的功勞他們帶著她在花園中奔逐嬉戲無論如何她到底隻是個孩子而孩子與孩子之間友誼是十分容易建立的。
到周家一個月之後她才見到她的丈夫。那是一個晴朗的早晨她的婆婆――也就是周太太――牽著她的小手把她帶進一間十分雅潔的房間裡。房子中四壁都是書架有一張巨大的書桌上面養著一盆早菊。房裡充滿了藥香和一種淡淡的檀香氣息使人神清氣爽。在一張紫檀木的大床上斜靠著一個十歲的青年。周太太把婉君牽到床邊微笑著說:“伯健見見你的媳婦。”
婉君局促的站在床前雖然年紀小卻已懂得羞怯她模糊的明白這個男人與她有著切身的關系至於其他她實在是似懂非懂。她垂而立不敢抬頭。周太太輕輕的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對伯健說:
“和你的媳婦交交朋友吧!我到廚房看看今天有新鮮東西吃沒有?”然後她彎下身子對婉君說:“這是你的健哥哥陪他談談天等他病好了他才會帶你玩呢!”
周太太走了出去留下婉君在伯健床邊手足無措的站著。好半天房間裡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然後伯健伸手輕輕的托起了婉君的下巴。婉君被迫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年輕而俊美的臉雖然清臒消瘦卻有對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很溫和很秀氣。他審視著她眼光裡有著激賞和震驚。然後他非常非常柔和的問她:
“你的名字叫婉君?”她點點頭。“你幾歲?”“八歲。”她低聲說。“八歲!”他自言自語的說:“才八歲!”他憐恤的望著她默默的搖頭輕聲說:“假如不幸我死了這就是個最年輕的寡婦了!”他再度搖搖頭是對這種婚俗搖頭。然後他溫和的拉起她的一隻手笑笑說:
“念過書沒有?”“爸爸教過我千字文和三字經另外還念了列女傳。”婉君說。“很好以後可以和仲康、叔豪一塊念書程老師教得很好讓他教你念念千家詩和唐詩三百。”
婉君沒說話伯健拍拍床沿示意讓她坐上去。她坐了上去初見面的局促已經好多了伯健仔細的望她讚美的說:“你很美很可愛!婉君別怕我我會說許多故事給你聽你喜歡聽故事嗎?”婉君點點頭就這麽一刻兒她已感到和伯健十分親切了。從這一天起婉君開始和仲康叔豪一塊兒念書。晚上就到伯健房裡消磨一兩小時。伯健會考察她白天所念的並細心的指導她。沒多久她就熱愛起她的新生活來。
二
這天下午婉君在她的房間裡背千家詩這是早上才教的一七律:“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
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江上小棠巢翡翠苑邊高塚臥
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她知道必須背出來並把意義弄清楚要不然晚上伯健會不高興。伯健對她督促得比那個家中的西席程老師還嚴。正背著詩窗外一個小影子一閃叔豪趴在窗子上腦袋伸到窗檻上來叫她:“喂!婉妹出來!我捉了兩個大蟋蟀鬥得才好玩呢!快來看!”在周家周太太覺得婉君尚小距離和伯健圓房的日子還早得很讓兩個弟弟叫她大嫂怪別扭的所以仲康和叔豪都叫她婉妹下人們則含含混混的叫她小姐或是婉小姐。好在這家庭中隻有三個男孩子沒有女孩叫小姐也不會和別的人弄混。婉君開了門走出去叔豪跑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向前跑穿過了月洞門到了花園裡在金魚池旁邊的山子石下仲康正蹲在那兒用一株小草逗弄籠裡的蟋蟀。叔豪叫著說:“別把我的蟋蟀放跑了!”
“它們打累了居然講和了。”仲康笑嘻嘻的說他有二道濃眉這一點和他的哥哥弟弟都不同。眼睛則是周家的祖傳大、黑、而漂亮。寬寬的額略嫌寬闊的嘴整天嘻嘻哈哈的有一股滿不在乎的勁兒。婉君喜歡聽他搖著腦袋念書哼哼唧唧的酸酸溜溜的又帶著滿臉調皮的笑使人看了就要笑。程老師曾說:三兄弟裡就以仲康的資質最高叔豪是塊璞玉尚未雕琢伯健則充滿才氣凡脫俗與兩個弟弟又不同了。“沒聽說蟋蟀會講和的。”叔豪嘟著嘴說一面走過去看。
婉君蹲下身子來山子石邊有一潭積水仲康幫她挽了挽裙子以免沾濕。她好奇的看著籠子裡那個褐色的小東西。現在它們正各守在一個角落裡彼此遙遙相對互相打量著一面高舉著它們的觸須。叔豪摘了一枝狗尾草拚命去撥弄它們嘴裡亂七八糟的叫著:
“打呀!沒有用的東西是好漢就不怕死!去呀!打呀!將軍們!快點!”但那兩個將軍卻仍然株守著它們的據點絲毫沒有進攻的意思。婉君也弄了一枝草來撥和叔豪的小腦袋靠在一起。叔豪看看沒有辦法就提起籠子來對裡面大吹起氣然後一怒之下乾脆把籠子摔了氣呼呼的說:
“兩個沒用的東西!”婉君靠在山子石上笑仲康看到一隻墨蝶一直在婉君的頭頂上盤旋就輕輕的說:
“婉妹別動!”婉君站住不敢動那隻墨蝶飛了一陣果真停在婉君的肩膀上了。仲康躡手躡腳的來捉沒提防叔豪衝了過來嚷著說:“又逮著了一個!”原來叔豪一直在山子石底下挖蟋蟀這會兒又捉到一個頓時興高采烈的衝過來拿給婉君看。這一跑一叫那隻蝴蝶立即驚飛了婉君氣得一跺腳說:
“都是你!跑什麽嘛!好好的一隻蝴蝶都給你嚇跑了!誰要看你的蟋蟀嘛又不好看又不好玩!”
叔豪愣住了瞪著兩個大圓眼睛傻呵呵的望著婉君半天之後才無精打采的說:“原來你不喜歡看蟋蟀呀?我還以為你喜歡呢!要不然我才不去捉呢!我早就玩膩蟋蟀了!”說著他把手裡那隻蟋蟀扔得遠遠的。仲康聳聳肩笑著對婉君說:
“我知道你喜歡什麽。”
“喜歡什麽?”叔豪又興衝衝起來伸著小腦袋問:“告訴我我幫你去捉!”“你喜歡――”仲康咧著張大嘴笑嘻嘻的說:“大哥講的故事是不是?”“講故事”叔豪神氣活現的說:“我也會講!”
“你會講?”仲康生興趣的說:“講一個來聽聽看!”
“嗯”叔豪伸伸脖子皺皺眉頭又用舌頭舔舔嘴唇想了半天說:“從前有一隻烏鴉它呀撿到一個紅果果它就把它吃掉了嗯……紅果果是髒的它就肚子痛了它媽媽就罵它了它就哭了。就――完了。”
仲康大笑了起來豎著大拇指說:
“講得好!”婉君把頭仰了仰:“不好聽!”“下次我講好聽的給你聽!”叔豪說。接著又愣了楞突然說:“婉妹你是大哥的媳婦是不是?”
婉君紅了臉。叔豪用手扯扯她的衣服嘟著嘴說:
“余媽說你將來就是大哥一個人的我們就不能跟你一起玩了因為你是大哥的媳婦。婉妹趕明兒我大了你也做我的媳婦好嗎?”“傻話!”十三歲的仲康又大笑了起來。
婉君對叔豪眨了一下眼睛對於媳婦兩個字也懂得害羞她笑著用手指羞叔豪唱起一支北方的童謠來一面唱一面跑開:“小小子坐門墩哭哭啼啼要媳婦要媳婦乾嗎?點燈;說話!吹燈;做伴!明天早上起來給我梳小辮!”
唱著她已經跑了老遠了仲康在後面喊:
“婉妹!小心石頭!”可是來不及了腳下石頭一絆她就栽倒了下去。仲康趕過來一把扶起了她她憋著氣直皺眉頭用手壓在膝蓋上。仲康撩起她的裙子裡面一條蔥綠色的綢褲子勾破了一大塊膝蓋上正沁出血來。仲康讓她坐在石頭上安慰的說:“別怕!”就俯下頭去用土法把她傷口裡的汙血吸出來然後仰著臉看她問:“痛嗎?”婉君勉強的笑笑很英雄氣概的搖搖頭。事實上她已經痛得眼淚在眼眶子裡打轉了。仲康點點頭很豪放的一笑說:“你真了不起!”一年過去了。伯健的病已經完全好了。整天握著一卷書在花園裡散步。這天伯健剛走到魚池邊就聽到仲康的聲音在說:“該你走了!哎!別走那個我要吃你的車了。”
伯健悄悄的繞過去看到仲康和婉君正坐在草地上下象棋。婉君梳著兩個髻蘋果小臉紅撲撲的一對烏黑的眸子正聚精會神的盯著棋盤伯健輕輕的走過去悄悄的看他們下。顯然婉君的局勢很不利已經損失了一個車一個炮而仲康的子都是全的隻少了兩個兵。又下了一會兒仲康一個勁兒猛追婉君的車沒提防婉君一個馬後炮將軍仲康“啊喲”一聲叫了起來說:
“真糟糕只顧得吃你的車忘了自己的老家了不行讓我悔一步吧!”“不可以!不可以!”婉君按著棋子說:“講好舉手無悔的!好哦你可輸了!”“這盤明明是贏的”仲康說:“就是太貪心了不行這盤不算我們再來過!”“你輸了怎麽可以不算?”婉君得意的昂著頭一臉驕傲之色:“這下你別再說嘴了!我可贏了你了!”
“好吧好吧!算你贏了一盤!”仲康無可奈何似的說。但他臉上掠過一個慧黠的笑溫柔的望著婉君愉快而興奮的小臉。伯健立即明白這盤棋是仲康故意輸給婉君的。他沉思的審視著仲康在這個十四歲的男孩身上看到一種早熟的柔情。於是他咳了一聲兩個孩子同時一驚同時抬起頭來:
“是你大哥!”仲康說。
“健哥哥!”婉君站起身來用軟軟的童音甜甜的叫了一聲仰著頭對他微笑。“我贏了康哥哥一盤。”
“我看到了。”伯健笑著說:“還下不下?”
“不下了”婉君拉住了他的手:“健哥哥你講故事給我聽吧!”仲康收拾好棋子對他們揮揮手笑著說:
“我要去趕一篇作文等會兒程老師又要罵我偷懶了!”
伯健牽著婉君的小手在花園中踱著步子一面問:
“詩背出來沒有?”“背出來了。”婉君說。
“背給我聽聽。”“妾初覆額折花門前劇”婉君背了起來是李白的長乾行。“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乾裡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婉君突然住了嘴凝視著花園另一頭。“怎麽背不出來了?”伯健溫柔的問。
“不是。”婉君說仍然凝視著花園的那一頭。伯健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於是他看到叔豪正跨著一根竹子手裡舉著一個大風箏拖拖拉拉呼呼叱叱的跑了過來。一面跑一面高聲叫著:“婉妹!婉妹!你要騎竹馬還是放風箏?”
一時間伯健也呆呆的愣住了。
三
婉君細細的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從小她就知道自己長得很美但是如今鏡子裡的自己使她有一種陌生感那彎彎的眉毛烏黑的眼睛豐滿的嘴唇和迅成熟的身段都向她說明一件事:她長大了。是的她已度過了十六歲的生日從她的丫頭嫣紅嘴中獲知周太太已準備為她和伯健圓房。她很喜歡伯健可是圓房兩個字使她不安她覺得若有所失。迷茫、憂鬱而煩躁。她不想圓房她也不想長大她分析不出自己的情緒隻感到滿心困擾。
畫了眉換好衣服修飾整齊。她照例先到周太太房裡去請安問好。周太太拉住她的手對她含蓄的笑著上上下下打量她看得她心裡直毛。然後周太太攬住她溫和的說:“婉君你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婉君紅了臉俯不語。
“婉君你已十六歲了伯健的年齡也早該生兒育女了所以我想再過一兩個月要請幾桌酒讓你和伯健圓房。”
婉君的頭垂得更低周太太撫摸著她的肩膀歎息著說:
“我知道你很喜歡伯健圓房是人生必經的事也沒什麽可害羞的。至於伯健他喜歡你的程度恐怕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告訴你一件事本來我們想在你長大以前先給伯健娶幾房姨太太好早日抱孫子但是伯健堅持不肯要等著你長大。現在你總算長大了早些圓房也了了我一件心事。而且等你和伯健圓了房我才能給仲康把張家的小姐娶過來。……”
婉君羞怯的垂著頭聽著周太太說周太太足足講了半個多鍾頭她才退出來剛走到花園邊的走廊上就看到伯健斜倚著欄杆站著她望了他一眼自從圓房之議一起她總是徊避著他。這時她正要繞路而行伯健迎了上來拉住了她:“又想躲開?”他問。她默然的站著他用手捧住了她的臉她避開緊張的說:“當心別人碰見!”“有什麽關系呢?”伯健說:“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嗎?”他溫存的望著她用手背摩擦她的面頰然後看看四面沒人他閃電一般在她面頰上吻了一下。她驚慌失措轉過身子又想跑開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媽跟你說了些什麽?”
“不知道。”她說努力想走開。
“為什麽要躲我?”“沒有嘛。”“沒有就站著別動我們好好的談談話。”
婉君勉勉強強的站著一面心慌意亂的東張西望怕給別人看到。“婉君”伯健柔聲叫輕輕的撫摸她的肩:“你有一點怕我是不是?”“讓我走吧”她說乞求的望著他:“別人看到要說話的。”
他握住她的手依依不舍的望著她的臉然後微微一笑輕輕的說:“婉君我喜歡你在你第一次站在我床前起我就喜歡你。你有一種特殊的力量你的眼睛使人心靈震撼。婉君你用不著怕我應該是我怕你我覺得我的幸福和一切都掌握在你的小手裡。”他把她的手緊握了一下放開了她:“去吧!不久之後你就要完完全全屬於我了那時候你也要逃開嗎?”
婉君羞紅了臉匆匆忙忙的跑走了。跑到走廊轉角處她卻一眼看到走廊外的花園裡仲康正站在一棵大樹底下。那麽她和伯健的這一幕已經全被仲康看到了。她更加不好意思加快了步子向自己房裡走去可是仲康趕了過來一把就拉住了她:“跟我到花園裡來!”仲康用一種命令的口吻說:“我有話要問你!”婉君身不由己的跟著他走到山子石後面的魚池邊。站定了之後仲康卻一語不。過了半天才對她咧著嘴一笑抱拳對她作了個揖說:“恭喜了婉妹妹祝你和大哥白頭偕老。”
不知為什麽婉君覺得他的話裡有一種酸澀和諷刺的味道聽了令人渾身不舒服。她把頭轉開含含糊糊的說:
“要恭喜你呢康哥媽剛才告訴我要給你舉行婚禮了在擇日子呢!不久你的張小姐就要進門了。”
仲康捏住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狠狠的轉過來盯著她的眼睛問:“真的嗎?”“當然真的嘛!”“可是”仲康緊緊的注視著她慢吞吞的說:“八年前我已經行過婚禮了。”“你說什麽?”婉君大吃了一驚。
“八年前”仲康冷冷的說:“在我家的大廳裡我曾經和一個小女孩拜了天地!”“你……”婉君心慌意亂的說:“你別胡說八道吧!”
“我胡說八道?”仲康捏緊了她的手臂使她痛。“婉君這麽多年以來你是真不明白呢?還是裝不明白呢?你和大哥的婚禮能算數嗎?”“我真不明白什麽?又裝不明白什麽?”
“你是明白的”仲康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看得清清楚楚婉君你不笨你明白我喜歡你你知道我要你!大哥也知道!圓房你和大哥圓房?不婉君你不能!八年前跟你行婚禮的是我不是大哥。我要去對爸爸和媽說我要你。你也要我不是嗎?”他看著她有種跋扈的、威脅的神情。“你怎麽了?”婉君忙亂的說:“你不知道你在講什麽?放我去吧!你!”“我知道我在說什麽”仲康說把她的手臂握得更緊他漂亮的黑眼睛急切的望著她低低的說:“婉君我要你我要你!最近兩年來我想要你想得瘋。婉君你不屬於大哥你應該屬於我!隻要你同意我就去向爸爸媽媽說我可以得到你。婉君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我記得前年我生病你在我床邊悄悄地哭你不知道你流淚的樣子怎樣感動我。那時我就對我自己誓不計一切困難我要娶你做妻子!”
“你――別說了”婉君把頭靠在身後的假山石上緊張而局促的說:“無論如何我的身分是你大哥的妻子……”
“那麽你愛他你要嫁給他?”仲康緊迫著她問。
“我不知道”婉君茫然無助的說:“我不是已經嫁給他了嗎?在八年以前?”“假若那個婚禮要算數你應該是嫁給了我!”仲康生氣的說。又迫切的望著她說:“婉君現在時代不同了現在講究自由戀愛。父母做主的婚姻早已落伍了。如果你愛我我們可以逃出去逃出這個封建的家庭!”
“有人來了你讓我走吧!”婉君掙扎的說。
仲康盯著她看然後猛然間他狂野的把她拉進了懷裡吻了她。他的嘴唇壓在她的唇上火熱的、猛烈的。然後他喘息的在她耳邊說:
“我要你婉君!”婉君被他這個動作嚇住了她呆呆的看了他一會兒就轉過身子狂奔而去。一直衝進了自己的屋裡關上房門她把背靠在門上劇烈的喘息著。她嘴唇上似乎仍有仲康嘴唇的余溫那一吻的暈眩依舊存在。她閉上眼睛把手放在狂跳的心髒上。於是她聽到一個聲音在問:
“你怎麽了?婉妹?”她又大大的吃了一驚睜開眼睛她看到叔豪正坐在她臨窗的書桌前面用一對疑惑的眼光望著她。
“哦是你!”她松了一口氣搖搖頭說:“我沒有什麽突然有點頭暈。”她走到書桌前面疲乏的在一張椅子裡坐下來。於是她這才現在她的書桌上面放著大大小小的、七八個籠子每個籠子中分別的裝著蟈蟈和蟋蟀還有蟬。她詫異的望望這些東西又看看叔豪不知道這孩子在鬧些什麽鬼近許多年來他們就早已不玩這些小蟲子了。叔豪傻呵呵的坐著手腕放在桌子上下巴放在手腕上眼光是悲悲哀哀的。
“你在做什麽?”婉君問叔豪雖然比她大一些她卻總覺得自己像叔豪的姐姐叔豪是她的一個弟弟一個傻弟弟。
“我聽說”叔豪說:“你要和大哥圓房了。”
她不了解這與這些蟲子有什麽關系?更詫異叔豪這孩子居然也懂得“圓房”。“你不要以為我不懂”叔豪看了她一眼:“我什麽都懂你和大哥圓房之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跟我一起玩了。你將成為大哥一個人的……”他眨了眨眼睛大眼睛裡竟浮起一層淚光。“我想起你剛來的時候整天想你媽媽老是一個人躲著哭我就去捉許多小蟲子來給你玩其實我根本就不想玩那些東西因為你喜歡我就拚命捉。有一次為了給你看一隻蟋蟀嚇走了你要捉的一隻蝴蝶你生了我的氣我傷心了好久到現在還記得呢。現在你馬上要和大哥在一起了我們一塊兒玩的日子就算結束了我沒有東西可以賀你和大哥隻能再捉一些蟲子給你請你別忘了我們捉蟲子的時光……別忘了你笑我是:‘小小子坐門墩哭哭啼啼要媳婦……’的時光。當然我永遠不能夢想你會成為我的媳婦成為我一個人的……”他忽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用長衫的袖子去擦眼淚一面向門口走去。
婉君呆住了看到他向門口走她不由自主的跟了過去。然後她拉住他的袖子望著他紅紅的眼睛彷佛他依然是她來的第一天所見的那個傻小子那個要用叫蟈蟈來安慰她的傻孩子。她張著嘴半天都說不出話來終於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豪哥無論我怎麽樣我還是婉君我不會生疏你冷淡你的!”“那時候一切都會不同了是不?”叔豪說昂了一下頭。“婉妹我隻覺得不公平我們是一塊兒長大的從小我們一起讀書一起玩一起追逐遊戲。在書房裡我總背不出四書來每次都是你提我的辭……”他狠狠的跺了一下腳又用袖子去擦眼淚然後打開門蹌踉著跑出去了。婉君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徊廊裡不禁怔在那裡許久之後才關上房門。轉過頭來一眼又看到桌上那些各式各樣的小蟲子。她走到桌邊倒進椅子裡用手蒙住了臉喃喃的喊:
“天哪我的天哪!”
四
婉君和伯健圓房的日子擇定在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距離圓房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家裡在外表上十分平靜周太太請了裁縫到家裡來給婉君製了許多新衣。同時油漆粉刷的工人開始穿梭不停的忙著修飾新房。周太太又翻出許多舊的畫什麽石榴多子圖牡丹富貴圖燕爾新婚圖……重新裱褙用來布置新房。婉君成天躲在房裡不敢出去。卻時時感到心驚肉跳怔忡不已生怕有什麽事故要生。叔豪像了神經病一般開始每天送一兩個小籠子來婉君的桌上已經堆滿了小籠子。這些小籠子使她心神不安每個籠子上好像都飄浮著叔豪那傻裡傻氣瞪著她的大眼睛。每個籠子都會提醒她一件往事。一天他送進的籠子裡裝著一隻大墨蝶他提著籠子站在門口滿頭的汗滿身灰塵袖管撕破了一大塊。婉君皺皺眉問:
“怎麽弄的?”“捉這隻蝴蝶”叔豪說高高的提著籠子:“像不像以前嚇走的那一隻?給你捉回來你不生我的氣了吧!”
婉君看看他那滿頭大汗的狼狽樣子感到心裡一陣抽痛她說:“進來吧擦一把臉讓我給你把袖子補一補!”
叔豪卻慘然一笑說:
“不敢勞動你了!”說著他放下了籠子用袖管擦擦額上的汗自顧自的去了。婉君提起那個籠子來望著那墨蝶在籠子裡撲著翅膀這才現籠子上貼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李商隱的句子:“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婉君把籠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桌邊深深的沉思起來。
過了一天叔豪又送進一個籠子裡面居然囚著一條已將吐絲的大蠶籠子上也有一張紙條龍飛鳳舞的寫著一古詩:“春蠶不應老
晝夜長懷絲何惜微軀盡纏綿自有時!”婉君把頭埋在手腕裡痛苦的閉上眼睛。當第三天叔豪又來打門的時候婉君哀求的看著他說:
“求求你別再送任何東西來了!”
叔豪望了她一會兒掉轉頭就走了。婉君看著他負氣走開心中又是一陣抽痛她把背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喃喃的說:“別怨我!別恨我!別怪我!”
“誰怨你?誰恨你?誰怪你?”
一個聲音問她吃驚的張開眼睛在她面前伯健正微笑的望著她。她臉一紅轉過身子想進房裡去伯健攔住了她把她的臉托起來仔細的凝視她他的笑容收斂了他的眼光柔和而又關注的在她臉上逡巡然後他用手指抹去了她面頰上的一滴淚珠輕輕問:
“為什麽?”她轉開頭。“沒有什麽。”“不要進去先告訴我。”伯健說:“有誰對你說過了什麽嗎?誰恨你?誰怨你?誰怪你?恨你什麽?怨你什麽?又怪你什麽?告訴我。”“沒有什麽都沒有。”她搖搖頭說。
“是嗎?”他深深的凝視她。“不願意告訴我?不信任我?還是不了解我對你的關懷?婉君抬起頭來看著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面容嚴肅眼光柔和而懇切裡麵包含了太多的關懷和深情。他智慧的額角給人寧靜的感覺頎長的身子使人有一種安全感。她突然渴望倚靠在他懷裡讓他幫她抵製一切困擾。但是這些事又怎能和他講呢?伯健的眼睛裡浮起一片疑雲他擔憂的說:
“婉君是不是――”他咬咬嘴唇:“你不想嫁我?你不喜歡我?”她猛烈的搖頭喘著氣說:
“不是的你別亂講沒有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伯健如釋重負的說對她安慰的笑笑。“你知道婉君我那麽喜歡你我費了一段長時間來等你長大。你放心婉君你會現我不是個專橫的丈夫我會待你十分好你放心……”婉君點點頭於是伯健情不自己的伸出手來捧起她的臉用手指撫摸她光滑的面頰。可是突然間一聲冷笑傳了過來仲康不知道從那個角落裡跑了出來用摺扇在伯健手腕上敲了一下說:“還沒有圓房呢!在門口表演這一幕未免太過火了吧!”
伯健回過身子來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說:
“是你仲康!”婉君一看到仲康就害怕轉過頭就要鑽進房裡去但仲康搶先一步堵住了婉君的門昂然的站著冷笑的望著婉君說:“還沒變成嫂嫂呢就先不理人了!”
婉君局促的看了仲康一眼仲康的眼睛正狠狠的盯著她嘴邊依然帶著笑卻笑得十分淒楚。她立即現他憔悴了他的眼睛下有著黑圈面容非常灰白。她軟弱的站著覺得仲康的眼睛那麽使人震撼好像一直看進她的內心深處。伯健的聲音響了他在試著給她解圍:
“仲康別開玩笑讓她進去吧!”
仲康直視著伯健憋著氣說:
“大哥你放心我傷害不了她的!”
感到仲康的語氣不大對伯健詫異的看著他說:
“怎麽回事?你好像不大高興。”
“我應該高興嗎?”仲康爆的說:“八年前我行的婚禮八年後你來圓房!婉君到底該算你的妻子還是我的妻子?大哥別以為婉君一定該屬於你!”
“你是什麽意思?”伯健吃驚而又憤怒的問。
“你以為隻有你喜歡婉君?”仲康咄咄逼人的說:“不大哥你錯了!我愛婉君婉君也愛我八年前我和婉君行過婚禮現在應該我和婉君圓房!”
“你愛她?她也愛你?”伯健顫聲問然後他回過頭來望著婉君說:“是真的嗎?”
婉君渾身顫栗仲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他的黑眼睛迫切的盯著她他的眼光是熱烈的深情的狂野的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告訴他!婉君告訴他你愛我!”
婉君在他的眼光下瑟縮她把頭轉向一邊。仲康劇烈的搖撼著她的身子他憔悴的眼睛裡燃著火用近乎懇求的聲音說:“你說呀!你說呀!你告訴他呀!”
伯健拉住了仲康大聲說:
“你不要脅迫她!放開她!”
仲康放了手但他仍然死死的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婉君!你愛我不是嗎?”
“婉君”伯健也開口了:“你是怎麽回事?你到底愛誰?”
婉君出一聲喊哭著說:
“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別逼我!”說完就衝進了自己的屋裡倒在床上哭。哭了半天忽然被一個奇怪的聲音所吸引了她順著那聲音看過去原來是叔豪的一個小籠子裡的一隻紡織娘正拉長了聲音在唱著。她從床上坐起來怔怔的看著這小東西眼前又浮起叔豪用袖管抹眼淚的樣子來。她咬住嘴唇感到頭暈目眩。一隻蟬也加入了合唱高聲叫著:“癡呀!癡呀!癡呀!”
這天晚上她的丫頭嫣紅來告訴她周太太叫她去。她敏感到是兄弟們爭她的事鬧開了。她忐忑不安的走進周太太的房間一眼看到她的公公周老爺也在座三兄弟環侍在側每個人都沉著臉。周太太看到她進來立刻皺著眉問她:
“婉君你說說看到底這是怎麽回事?”
婉君茫然的望著周太太周家老爺開口了:
“婉君你原來說好是我們的大媳婦怎麽你又和我們老二扯不清呢?你要知道我們是書香門第可出不起醜你是怎麽回事呢?”“我……”婉君張皇失措的說:“我沒有……”她低下頭去覺得什麽話都無法說隻得閉口不語。
“婉君”周太太說:“你是我一手帶大的疼大的我愛你就像愛自己的女兒一樣。現在我們家老大老二都誓非你不娶……”“還有我!”一個聲音突然加入大家都吃了一驚看過去叔豪挺胸而立張著大眼睛注視著婉君。周太太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望著叔豪說:
“叔豪你說什麽?”“媽”叔豪昂昂頭傻呵呵的說:“您不知道婉君喜歡的是我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起念書吃飯鬥蟋蟀踢毽子……我心裡早就隻有一個婉妹妹了!媽你問婉妹就知道她是不是最喜歡我?而且婉妹和我同年我們是比大哥二哥更合適的……”
“豈有此理!”周老爺勃然變色的說:“天下的女人又不是隻有一個婉君你們這三個孩子是了瘋了!”他氣呼呼的看著垂而立的婉君又歎口氣說:“紅顏禍水!這女孩一進門我就覺得她美得過分過分則不祥果然如此!現在你們準備怎麽辦呢?”“爸爸”伯健說:“一切總得遵禮辦理當初聘訂給誰的現在就應該給誰……”“如果遵禮辦理”仲康說:“當初行婚禮的是我!”
“婉君”周太太以開明的作風說:“這也是我不好應該早早的就把你和三個孩子隔開現在你們鬧得這樣天翻地覆實在太不成話。事到如今你自己說說這三個孩子中你到底對那一個有情?如今時代不同一切講自由婚姻也講究自由那麽你就自由選擇吧!你說你屬意於誰?”
婉君的頭垂得更低仍然一語不。
“你說話呀!”周太太逼著問。
“婉君”伯健開口了:“你不要害羞你就說吧!”
婉君依然無語。“婉妹”叔豪跺了一下腳:“你告訴他們嘛我們最要好是不是?”“別吵”仲康說:“讓她自己說吧!”
婉君緊閉著嘴咬著嘴唇依然一語不。
“簡直荒謬!”周老爺拍著桌子說:“太不像話了!從沒有聽說過這種事情!婉君自己的行為一定不檢點要不然怎麽會弄到三面留情的地步!”
婉君迅的抬頭看了周老爺一眼淚水衝進了她的眼眶裡她哽塞的說:“我沒有……”“好了”周太太說:“事已如此脾氣也沒用她喜歡誰就讓她嫁誰吧!婉君你快說話呀!”
“別逼我”婉君哭著說:“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什麽話!”周老爺又脾氣了:“你自己弄得三個孩子顛顛倒倒問你喜歡誰你又不知道難道你想嫁給他們三個人嗎?”“我……”婉君哭得更厲害:“真的不知道!”
“爸爸”伯健說:“別逼她讓她去考慮一下好了。”“我給你三天時間”周老爺對婉君說:“你決定一下到底要嫁誰如果你決定不下來乾脆你回娘家另嫁吧我們周家大概沒福分要你!”聽出公公的話大有認為她勾引了三兄弟的意思她難堪得想死。蒙住臉她走出了周太太的屋子伯健跟了出來拉住她她摔開她一口氣衝進自己屋裡閂上房門把頭靠在門上哭著說:“天哪!為什麽他們要喜歡我呢?”
這天晚上有人敲婉君的門門開了仲康站在外面。婉君想把門關起來但仲康一腳就跨進了屋裡關上了門他緊緊的盯著她看她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仲康柔聲說:
“婉君你到底愛誰?”
“我不知道。”婉君無助的說。
“我會讓你知道!”仲康說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擁進了懷裡她拚命掙扎他也拚命圈住她他的嘴唇在她面頰上摩擦她掙扎著說:“不要!康哥請你不要!”
“我要定了你!”仲康在她耳邊說:“如果我得不到你我會――”他沒有說完而打了一個寒戰這個寒戰使婉君心驚肉跳她明白三兄弟中以仲康的個性最猛烈。她想推開他但他把她抱得緊緊的她簡直無法掙扎。
“康哥放開我求求你!”她說。
“那麽答應我你嫁給我!”仲康說。
房門猛烈被推開了伯健鐵青著臉走了進來他一把握住仲康的衣領厲聲說:“放開她!你這個卑鄙的禽獸!”
仲康松了手轉過頭來狠狠的看著他的哥哥咬牙切齒的說:“我是禽獸你是什麽?你到這兒來的目的又是什麽?”
“她是我的妻子”伯健說:“我告訴你你少惹她!”
“她永不會是你的妻子!”仲康說:“你別做夢了!”
兄弟兩人怒目而視婉君在一旁顫栗終於他們一同退了出去。伯健臨行對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這一眼使她心靈震動她想起伯健講過的一句話:“我的幸福和一切都掌握在你的小手裡。”她恐怖的關上房門渾身抖她明白她掌握著的還不止伯健的幸福而是整個周家的命運。
沒多久又有人打門鑒於剛才的事她不敢開門只在門裡問:“是誰?”“是我。”這是叔豪的聲音婉君更不敢開門了她柔聲說:
“太晚了你去睡吧有話明天再說。”
門外沒有回聲她以為叔豪走了過了好半天卻聽到門外有人在抽抽噎噎的哭。她嚇了一跳打開門來叔豪傻不愣登的站在門口正在那兒哭不住用袖子擦眼淚。
婉君呆了一呆說:“怎麽了?你?”“我知道”叔豪傻傻的說“你不會選擇我的!你不喜歡我!你喜歡他們!”說著他像一陣風般卷進了屋子把桌上那些小籠子全數掃進他長衫的下擺裡用衣服兜著轉身就賭氣走了。婉君重新關上了門在床沿上坐著呆呆的看著窗子。她覺得頭暈腦脹三兄弟的影子在她的眼前輪流晃動一會兒是柔情似水的伯健一會兒是熱情奔放的仲康一會兒是憨氣十足的叔豪。她感到頭痛欲裂用手捧住頭她掙扎的叫著:“老天老天老天救我!救我!救我!”
深夜她依然滿屋子打轉不能成眠她愛他們每一個!而她隻要選擇了一個必定會打擊了另外兩個!她在房裡不停的走著三兄弟的臉都逼迫著她她彷佛聽到他們全在她耳邊狂吼:“嫁給我!嫁給我!嫁給我!”
她的頭痛得更厲害了她覺得自己再不停止思想一定要病倒了。但她卻不能止住思想周老爺的臉和冷酷的聲音也在她面前晃動她扶住一張椅子坐了下去正好在梳妝台前面。鏡子裡反映出她蒼白而美麗的臉就是這張臉不好!她想起周老爺說她美得不祥的話她倉卒的跳了起來。
“不行!我一定要躲開我自己!”她錯亂的想:“如果沒有我他們就無所謂爭執如果沒有我什麽問題都沒有了。”
這思想立刻控制了她而無法擺脫了。她頭暈腦脹的滿屋亂轉終於猛然站定了。額上冷汗涔涔四肢冰冷。大約足足站了十分鍾。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打開抽屜找出一條帶子爬上了凳子把帶子在屋梁上打了一個結。然後糊糊塗塗的把脖子伸進去手是抖的結打得也不好弄了半天也弄不妥當好不容易才把頭套進去踢翻了椅子。椅子倒地的聲音出一聲巨響。她吃了一驚同時看到窗外有個人影一閃立即聽到有人叫:
“不好了!救人啦!救人啦!”
她最後的意識是分辨出那是伯健的聲音。
五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蕩悠悠的醒了過來聽到滿屋子的人聲有人在搓她的手腳有人在給她扇扇子有幾百個聲音在叫她。她勉強的睜開了眼睛看到叔豪哭得紅腫的臉看到仲康絕望的眼睛也看到伯健無血色的嘴唇。她一醒過來大家都叫了起來:“好了好了醒了活過來了!”
周太太拉住她的手松了口氣又怨又哭的說:
“你看這個傻孩子什麽事情想不開要尋死?你有什麽話你盡管說呀!我們又沒怪你又沒罵你什麽事都可以依你的意思。我生平沒生個女兒把你像親生女一樣帶大。現在你好端端的就尋死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我怎麽向你媽交代?……伯健他們都喜歡你你高興嫁誰就嫁誰!我對你總算仁至義盡了你怎麽要尋死呢?”周太太含著眼淚又急又疼又生氣斷斷續續的說個不停。
婉君的神智清楚了立即知道尋死已經失敗頓感柔腸百結聽到周太太一番訴說更是百感叢生簡直不知該置身何地。禁不住的眼淚如潮水般湧了出來一就不可遏止在枕頭上痛哭了起來。周太太撫摸著婉君的肩膀歎了口氣說:“你別隻是哭你有什麽話你說好了!”
婉君哭得更凶她怎麽說呢?她說什麽好呢?誰叫周太太有這樣的三個兒子呢?誰叫他們三兄弟都如此癡情呢?周太太又歎了口氣對環立床邊像三個木偶一般的兄弟們說:
“你們三個也勸勸她呀別盡站著呆!”然後又搖了一陣頭訴說了一陣把嫣紅叫過來罵了一頓又責備老媽子們不留心再撫慰了婉君幾句留下三兄弟來勸她才抹著眼淚走了。周太太走後房裡有一段時間的沉寂下人們都不作聲三兄弟也不開口隻有婉君還在抽抽噎噎的哭。終於伯健走到床邊用手帕拭去了婉君的淚痕自己卻含著淚說:
“今晚我就是不放心你好像猜到你會出事似的幸好跑到你窗口來看看要不然你……”他哽住了半天才又說:“婉君什麽事都可以商量是不是?我們絕不逼你如果你不要我我也絕不怨你。我尊重你的意志不會用約來威逼你你生氣罵我們責備我們都可以!隻是不要再做這種傻事!”仲康也走了過來咬著嘴唇凝視著婉君接著長歎了一聲說:“都是我不好我想通了如果我不逼婉君她就篤篤定定的嫁給大哥什麽問題都沒有了。我太糊塗太荒唐……”他抱拳對婉君深深一揖毅然的摔了一下頭:“婉君原諒我把過失都記在我身上要罵就罵我吧希望從此你能和你相愛的人幸幸福福的過一輩子!”說完他轉過身子頭也不回的大踏步走了。
叔豪靠在床邊什麽話都不說婉君還在哭伯健推推叔豪要叔豪勸她叔豪坐在床沿上還沒說話就也莫名其妙的哭了起來。兩個人默然相對各哭各的。伯健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哭腦中突然掠過一個震撼他想起許許多多年以前他牽著婉君的手聽婉君背長乾行背到:“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乾裡兩小無嫌猜……”時正好叔豪跨著竹馬迤邐而來婉君竟無法背詩隻對著叔豪愣。現在這一對孩子相對而哭的傻樣子多使人感動真的他們才是一對!同樣的脾氣同樣的傻同樣的稚氣未除!長歎了一聲他跺跺腳說:“三弟我把婉君交給你了!好好待她!”
含著淚他也走出了房間在房門口他站了一站看到叔豪正用袖子給婉君擦眼淚他想笑又想哭。在跨門檻的時候他的腳絆到一樣東西他拾了起來是一個竹子編的小籠子裡面赫然是一條吐絲結繭的大蠶籠子上有一張題著詩的小紙條:“春蠶不應老晝夜長懷絲何惜微軀盡纏綿自有時!”他把小籠子放在門口的茶幾上他明白這籠子是誰弄的再望了叔豪和婉君一眼他含淚而笑覺得他們真像一對金童玉女。第二天清早伯健和仲康竟不約而同的分別留書出走了。仲康信上說想到廣東去讀軍校希望伯健和婉君早日成婚。伯健卻說想渡海到國外去看看這個世界並望父母成全叔豪和婉君。這件事使整個周家大大的震動周太太從早哭到晚怨天怨地怨神靈。周老爺連夜派人四處追尋一面跺著腳罵婉君是“紅顏禍水”。叔豪吵著要出去找哥哥們周太太卻死拉住他不放怕他會效法哥哥也一走了之。婉君終日以淚洗面恨自己不死。下人們、丫頭們、老媽子們滿屋子亂轉要勸解周太太要防備叔豪出門還要提防婉君尋死。平日安安靜靜的一棟宅子被鬧得天翻地覆。
一個月過去了伯健和仲康都杳如黃鶴。周老爺認了命以男兒志在四方來自慰。周太太依舊從早到晚流淚。叔豪整日躲在書房裡唉聲歎氣。婉君不出閨門掩鏡斂妝以淚洗面。半年多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周太太終於認清伯健和仲康在三年五載之內不可能回來。而婉君的終身問題仍未解決。於是她提出要依伯健的辦法讓叔豪和婉君成婚。誰知這提議立刻遭到叔豪和婉君雙方的強烈反對叔豪義正辭嚴的說:“婉君本屬大哥如果依行禮的人來論也該屬二哥無論怎樣輪不到我。如今大哥二哥都為了婉君出走下落不明我怎能坐收漁人之利?”
婉君是愁腸百結的說:
“除非他們兩人都在外面成了婚要不然我不能嫁給豪哥我對不起他們每一個人。”
沒多久叔豪終於飄然遠行說是不找到大哥二哥誓不回來。春去秋來歲月如流老年人死了年輕的老了。在這棟大宅子裡一個寂寞的中年婦人日日憑欄遠眺。她曾被三個男人愛過但是換得的隻是無邊無盡的寂寞和期待。周老爺和太太早已作古她已經是這棟宅子中的女主人了。無論如何她曾經拜過天地拜過周家祖宗神位拜過周老爺夫婦正式成為周家媳婦。雖然她從沒有獲得過一個丈夫。
“小姐風大了進去吧!”嫣紅走到徊廊上輕撫著婉君的肩膀說。“別管我讓我一個人站站。”婉君說繼續憑著欄杆。
花園裡秋風正掃著落葉天是陰沉欲雨的。婉君把頭靠在柱子上依稀記得伯健牽自己的小手在這花園中教自己念詩。又彷佛看到叔豪和她爬在山子石底下挖蟋蟀他的腦袋緊挨著她的。又恍惚感到仲康正撩起她的裙子為她吸掉摔破的傷口中的汙血……淚水逐漸的模糊了她的視線。 暮色加重了一陣寒意襲了過來。在她頭頂上的一棵榆樹落下了兩片黃葉她拾了起來不由自主的低低的念:
“黃葉無風自落秋雲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夜很深房子裡靜悄悄的。
老人眼光深邃的望著窗外的穹蒼小紋目不轉睛的望著老人的臉。“爺爺”小紋說:“婉君心裡一定有個最愛的人對不對?為了愛護那三兄弟她才要緊緊咽住心裡的秘密對不對?”
老人瞬了小紋一眼又調眼去看窗外。默然無語。
“他們總有一個會回來!”小紋癡癡的自語:“否則婉君太可憐了!”老人歎口氣撫摸了一下小紋的頭。
“傻孩子這隻是個夢而已。”
“第二個夢呢?”小紋急急追問:“快講第二個夢給我聽!”
“明晚讓我們繼續說那第二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