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沒有霹靂消息。正商量對策,門鈴響,霹靂回歸。大人們松口氣,人總算平安回來,可心還懸著,接下來孩子會怎麽爆?霹靂若無其事進門、換鞋、脫外衣,一如平常。
楊爾繃不住:“昨晚哪兒去了?整宿不回家,大家跟著一晚上沒睡。”
“一晚上不回來就不睡?那我一年不回來,你們還不困死了?”
“你在英國沒辦法,在家我們能不操心嗎?”
“有什麽可操心的?把我一人扔英國好幾年,我不也活下來了?”
“沒事就好,昨晚在哪兒住的?”郎心平盡量風輕雲淡,緩和氣氛。
“朋友家。”什麽朋友?楊爾嘴沒張開,表情搶先問。“女朋友家。”霹靂索性不讓她張嘴。
“那也往家打個電話啊,手機也不開,不知道我們會擔心嗎?”
“我可以對自己負責,不勞你們擔心。”霹靂往自己房間走,把聒噪甩在身後。
李博懷叫住女兒:“霹靂,你昨晚去過茶餐廳了?”一句話捅破窗戶紙。
霹靂小身影釘在門口,半天沒動,逃避不過去,她必須面對。
楊爾、郎心平也沒料到李博懷會在這時候把事情挑明,仨大人小心翼翼等著核爆炸。
霹靂轉回身,一臉嚴肅:“既然說到這兒了,那就談談吧。”究竟怎麽談?大人們其實還沒想好,霹靂被動變主動,“不知道怎麽開口?那我先說,你倆離婚,還得外人告訴我?”
楊爾:“我們是想找個合適時機再跟你說。”
霹靂:“現在就合適,說吧,什麽時候離的?”
李博懷:“半年前。”
霹靂:“誰先提出來的?”
李博懷:“說不上誰先提的,我和你媽都有這想法,商量著辦的。”
霹靂:“我想聽點具體的,為什麽離?怎麽離的?誰先說?”
楊爾一向打頭炮:“我跟你爸性格不合,你也不是不知道,當初結婚等於是姥姥、姥爺包辦……”
“我知道,可都過這麽多年了,為什麽偏偏這會兒離?”
“其實早想離,以前怕你年齡小,接受不了,才一直湊合著,現在你長大了,我們沒必要再拖了。”
“把我打到英國去,是不就為你們早點離、自我解脫啊?”
“兩碼事兒!送你去英國留學,完全是為你好,跟我倆離婚一點關系都沒有。”
“反正客觀事實就這樣,把我配出去,你倆就離了。”
“什麽叫配?你以為送你去英國易?那要花錢的,不是小數,我整天奔命似的賺錢,都是為了你的前途,怎麽一點情都不領呢?”
“你喜歡賺錢,沒人逼你,別說是為我,其實是為你自己。”
“你這麽說話太讓媽寒心了……”
眼看談話又被楊爾拉回陳年爛棉花套,霹靂拽回離婚主題:“別跑題,現在說離婚呢,你倆說離就離,怎麽事先不問問我意見?”
“問你意見能怎麽著?你不同意,我倆還就不離了?”
“家是咱們仨的,我是重要家庭成員,家裡決定任何事情都有我一票。”
“我倆散我倆的,他還是你爸,我還是你媽,我倆的家都是你家。”
“你們就為自己痛快,先斬後奏,硬塞給我一個結果,逼我接受。”
“就算我們為自己,又有什麽大錯?為一個不幸福的婚姻憋屈二十年,我已經夠對不起自己了……”
“打住!”霹靂斬斷她媽的訴苦大會,把言權給李博懷,“爸,你怎麽一直不說話?我想聽你說。”
李博懷:“霹靂,我和你媽性格差異太大,在一起生活,對雙方都是折磨,其實早該分開,之所以拖了十幾年,主要是為保護你,怕你受傷害。現在你大了,受的也是現代教育,應該能理解父母的選擇。”
“能理解,不能接受。”
“你不希望父母分開,這是人之常情,可對我和你媽來說,離婚是一個正常、必然的結果,雙方都能接受,對彼此都有好處。我希望你能體諒我們,接受現實,其實我們離婚,沒你想得那麽可怕,你不但不會失去一個家,反而會……”
“擁有倆家,你們還像原來一樣愛我,離婚不會減弱對我的感情,你是要說這些吧?”每對離異父母給孩子開出的官方解釋都是陳詞濫調,“那女的,是你跟我媽離婚後認識的?”
“那倒不是,我和她來往是在離婚以後。”
“她和你倆離婚有關系嗎?”
“沒有。”
“她不是第三者?”
“不是。”
霹靂向楊爾求證:“是嗎媽?”
“那倒是,沒她我也得跟你爸離。”
“再問一句,你倆還有沒有可能複合?”
前夫妻異口同聲:“沒有。”
“就是說結果沒法改變,我必須接受,對吧?”
“離了再複,不是歷史倒退嗎?”楊爾擲地有聲,李博懷態度柔和但結論堅定:“我跟你媽用二十多年時間證明一個錯誤,不用再證明了。”
長這麽大,頭回父母意見高度統一,卻是為分開,霹靂知道自己怎麽不情願都是螳臂當車:“我問完了,昨晚沒睡好,回屋補覺,你們該乾嗎乾嗎。”
戲到,本該激烈廝殺,卻戛然而止,主角猛然退場,把仨配角閃在台上。
楊爾如釋重負:“比我想象好多了,本來以為要大鬧一場呢。”
李博懷:“你覺得女兒反應正常嗎?”
楊爾:“有什麽不正常?”
李博懷:“就因為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楊爾:“事兒媽!非得她又哭又鬧,英國不回、學也不上了,你才踏實?”
李博懷:“我倒希望她泄點情緒,甭管是什麽,我也好知道她心裡怎麽想。”
郎心平站在前女婿一邊:“大鬧一場倒正常,這麽冷靜透著不對勁。”
楊爾:“霹靂不小了,跟我頂嘴我都說不過她,現在小孩都早熟,我公司會計那兩口子整天雞飛狗跳,兒子還勸他倆離呢。不管怎麽著,說清楚,以後不用演戲了。”
郎心平:“你先別忙著卸包袱,孩子指不定怎麽想呢,她過幾天就回英國,這麽短時間,孩子能順過勁兒來嗎?要不你們再跟她談談?”
楊爾:“顛來倒去,還能談出什麽花樣?順其自然吧,你們想得太災難了。”
郎心平:“我們?那你呢?你覺得她聽見父母離婚,就和聽‘天氣真好’一樣?沒見過心像你這麽糙的媽!別看她外表風輕雲淡,底下指不定埋個什麽炸彈呢?等炸了就晚了。”
楊爾:“我糙,你們細,怎麽著?都跟去英國看著她?閨女是我一手調教出來的,她什麽樣我心裡有數,炸不了!”
當媽的剛愎自用,她的風雨彩虹教育法可不白給。
整天睡睡醒醒,霹靂睜開眼,暮色沉沉,淚水奪眶而出,用被子蒙頭哭個夠,早已習慣獨自消化悲傷,崩潰謝絕參觀,重新出現在飯桌前,風輕雲淡若無其事。前夫妻倆一個勁兒拿眼睛瞄女兒,正常背後是正常嗎?席間霹靂食欲好、情緒好,看上去越好,父母越不安。女兒離席,李博懷忍不住叫住她:“霹靂,要不要再跟爸媽談談?”“該說的不都說了嗎,還有什麽好談的?”一句話斷絕交流機會。
晚上,李博懷延續演戲狀態,走進臥室鋪床準備安寢,沒想到楊爾已經出戲:“今晚你還睡這兒呀?”
“那我去哪兒?”
“客廳,你來這幾天我沒一個晚上能睡好。”
“咱們不是說好做給霹靂看的嘛。”
“她不都知道了嘛,還做什麽?出去!”
霹靂隔空傳話:“你倆甭演了,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楊爾抬手一指客廳,李博懷連人帶鋪蓋被驅逐出境。離婚前有主權、沒人權,現在主權沒了,人權還是夠戧,他這輩子在楊爾面前算是威風掃地。
青楚來到昭華大廈,躊躇滿志開始律師生涯第一案。在大廈外,她看到一張在網絡上已經熟悉的面孔――昭華地產總經理周晉,此刻,他正從虛擬世界走進青楚的現實。
接下來的一幕相當雷人,周晉剛走下寶馬車,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從天而降,擋住去路,兩人頓起糾纏,周晉急於擺脫,衝突陡然升級,女人把一個裝滿顏料的瓶子朝他潑去,周晉一身名貴西服立刻變成花瓜。隨即女主角風一般退場,男主角狼狽鑽回車裡,好戲結束。那女人是誰?和周晉是什麽關系?雖不知糾纏內容,世俗解釋卻也昭然若揭,無非是男男女女、愛恨情仇。青楚怎麽也沒料到和周晉工作接觸前,竟先看到他的大戲,不禁莞爾。
和昭華次交涉並無成效,一如青楚預料,對方表示全力維修房屋,直到業主滿意為止,但堅決不同意退房,因為合同裡根本沒有退房一說。青楚心裡明白,如果當事人接受維修,自己就不用坐在這了。初步試探結束,雙方互不讓步,青楚知道硬掰不行,得用巧勁。
她走出昭華,再次邂逅周晉,已經換了衣服。兩人擦肩而過,仿佛兩條平行線,當時當地,誰也不知道未來他們將會以怎樣的方式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