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樓塔 第五十六章 斯佳麗的意識不斷往上盤旋、盤旋從黑暗中掙脫出來但是又有一股本能把它往下拉拉回黑暗中遠離不堪忍受的現實。如此的過程一再重複弄得她精疲力竭臉色蒼白一動不動挺屍般直躺在大床上。
她作著夢夢境千變萬化情勢緊迫夢裡的十二棵橡樹莊園恢復了被謝爾曼燒毀前的完整和美麗。雅致的曲線形樓梯宛如懸在空中她踩著輕快的步伐爬著。阿希禮就在她前面爬著不知她在後面喚他停下。“阿希禮!”她喊道“阿希禮!等等我。”一路追著他。
好長的樓梯啊。她不記得這樓梯居然有這麽高她越跑樓梯盤旋得越高阿希禮也總是離得她遠遠的。她得趕上他。不明白為什麽她只知道一定要趕上他。她加快腳步越跑越快心頭怦怦地在胸腔內猛跳。“阿希禮!”她喊著“阿希禮!”他終於停了下來斯佳麗鼓起前所未有的力量飛快地往上爬飛快地往前跑。
當她的手碰到了阿希禮的衣袖全身繃緊的神經才放松下來。然後他轉身向她斯佳麗出了無聲的尖叫。他沒有臉只是一團蒼白。
模糊的影象。
她摔了下來在空中翻滾眼睛驚駭地盯著上面的人影喉嚨緊縮喊不出聲。只聽到笑聲由下面傳來像一朵雲絮往上飄團團包圍了她嘲弄她無法出聲音。
我就要死了!她心想。可怕的痛苦就要把我毀了我要死了。
忽然兩隻強壯的胳膊抱住了她輕輕拉著她才沒掉下去。她知道這兩隻胳膊知道枕在頭下的肩膀。準是瑞特。是瑞特救了她。在他懷裡她是安全的。她掉過頭抬眼看著他的眼睛。頓時冰冷的恐懼感凍徹全身。他和阿希禮一樣臉孔像籠罩在霧裡、煙裡沒有形狀。
笑聲又響起了聲音是從瑞特那張白糊糊一片的臉上出來的。
斯佳麗猛地清醒過來擺脫了恐懼睜開雙眼。四周一片漆黑令她茫然無知。燈火已盡布莉荻在偌大房間內的一個角落裡的椅子上沉睡著。斯佳麗伸出胳膊在陌生的大床四處摸索手指隻摸到柔軟的亞麻床墊四邊離她太遠她摸不到。她仿佛被“放逐”到茫茫一片沒有邊界、完全生疏的柔軟空間也許會就此墜入永遠寧靜的黑暗中——她的嗓子眼嚇得憋住了。她孤零零一個人迷失在黑暗中。
別想了!她的理智硬將恐慌驅走命令自己要把持得住。斯佳麗小心翼翼地彎起腿轉身跪在床中央。動作很慢免得出聲。什麽東西都可能藏在黑暗裡在聽著動靜。她謹慎掙扎著在床上爬行直到雙手觸摸到床沿才爬下床站在堅硬的木質地板上。
你真是大笨蛋!斯佳麗·奧哈拉寬慰的淚水滾下面頰她暗自罵著。房間和床當然是陌生的你像個弱不禁風、多愁善感的傻女孩那樣暈死過去於是科拉姆和布莉荻便把你帶回了旅館。別再這麽像隻驚弓之鳥似的胡思亂想吧!
然後記憶又像粗硬的拳頭打得她皮開肉綻。瑞特不要她……跟她離婚……娶了安妮·漢普頓。她不相信但是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為什麽?為什麽他要如此做?她一直深信他是愛她的。他不能這麽做他不能埃可是他做了。
我根本不認識他。斯佳麗聽到這幾個字仿佛是她親口大聲說出來的一樣。我根本就不認識他。我愛的究竟是誰呢?我肚裡的孩子是誰的?
今後我怎麽樣呢?
那天夜晚在離鄉萬裡的遠方斯佳麗·奧哈拉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旅館房間裡那片驚人的黑暗中做了一件有生以來最勇敢的事——敢於正視失敗。
這全都是我的錯。我該在現懷孕之時就趕回查爾斯頓。我卻選擇玩樂幾個星期的貪玩害我丟掉了我唯一牽腸掛肚的幸福。我從沒想過瑞特在我離開後心裡作何感想?一天過了又一天一隻舞跳過又一隻我始終就沒去想過。
從來就沒有想過。
在這靜悄悄的黑夜裡斯佳麗勉強自己檢討以前種種魯莽粗心的過錯。查爾斯·漢密頓——她為了和阿希禮賭氣而嫁他根本就不曾愛過他。弗蘭克·肯尼迪——她對他太惡毒了設計拆散他和蘇埃倫好讓他娶她給她錢保住塔拉。瑞特——哦!她所鑄下的大錯多得不可勝數。她不愛他卻嫁給他從來就沒費過心思讓他快樂甚至從未關心過他是否不快樂——等到現為時已晚。
哦!主啊!請寬恕我我一次都沒想到過我對他們做了些什麽他們有什麽感受。我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們大家只因為我從沒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
還有玫荔尤其是玫荔。我不忍回想過去對她有多壞。我一次都不曾感激過她給予我的愛她還處處為我辯護。我甚至沒告訴過她我也愛她因為我從沒想到直到最後想說也沒機會了。
我這一生是否注意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我有沒有考慮過後果?哪怕隻一次?
絕望與羞恥緊緊揪住斯佳麗的心。她怎麽會如此愚蠢?她瞧不起蠢貨。
然後斯佳麗握著雙拳下顎緊繃肩背挺直。她決不沉陷在往事的痛苦回憶裡自怨自艾。她決不向任何人哭訴也不向自己哭訴。
她乾澀的眼睛凝視著黑暗的上方。她不哭現在不哭。要哭等後半生再哭。現在她得想想仔細想想再作決定。
她得想想肚裡孩子的事。
有那麽一刻她好恨恨胎兒把她的腰撐大使她的身材逐漸臃腫。
本來她以為孩子可以使瑞特回心轉意可是現在已沒用了。做女人的只有一個辦法——她聽說有些女人把不想要的小孩打掉…………假使她真的這麽做瑞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的。可是這樣做又有什麽關系?瑞特現在走了永遠不再回來了!
一種壓抑已久的啜泣掙脫她的意志衝口而出。
失去!我失去了他!我失敗了瑞特贏了。
一股怒氣倏地竄起麻痹了她的苦痛為她精疲力竭的身心打足氣。
我是失敗了但是我也不會讓你好過瑞特·巴特勒!斯佳麗帶著一絲苦澀的得意感想道你打擊了我我要加倍回敬你。
斯佳麗將手輕輕放在肚皮上。哦!不!她不能打掉這個孩子她要好好照顧孩子以有史以來任何小孩未曾享有的最好環境來栽培他。
她腦海裡滿是瑞特和美藍的身影。他愛美藍遠甚於愛我。他甘願付出任何代價甚至犧牲自己來換回美藍的生命。而我就將要擁有一個新的、完全屬於我的美藍。等她長大了她會隻愛我一個人遠過世上任何東西、任何人到時我就帶她去見瑞特讓他看看他失去了什麽……我究竟在胡想些什麽?我一定是瘋了!一分鍾前我才醒悟到我把他傷害得多深我多恨自己。現在怎麽又恨起他計劃用更卑鄙的手段去傷害他呢?我不該那樣做我不該想那種事我不該。
瑞特走了!我既然承認了這個事實就不能怨天尤人也不能報復他我必須努力重新開始生活才是。我必須找些新鮮事要緊事指望著活下去的命根子。假如我專心去做就一定能辦到。
下半夜裡斯佳麗的心思有條不紊地順著行得通的途徑想下去。
她看到了一個個死胡同也克服了一個個障礙經過回憶、幻想和考慮成熟覺不少意外的角落。
斯佳麗想起少女時代、想起克萊頓縣、想起戰前的歲月。那些回憶是那麽遙遠沒有痛苦於是她明白了她已不再是那個斯佳麗她可以拋開以前的她!別再提過去的日子了讓亡靈安息吧。
斯佳麗把心思集中在未來、在現實、在後果上。 她太陽穴上開始撲撲跳了隨即變成了敲擊然後整個頭疼痛欲裂但她仍舊繼續想著。
外面街道初次傳來聲響時她的腦子裡也已經規劃出了一幅藍圖她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曙光透過窗簾照進屋來她馬上喚了聲:“布莉荻?”
那姑娘從椅子上跳起來眨著眼睛強擠掉睡意。“謝天謝地!你清醒了!”她失聲叫道。“大夫留下這帖補藥我找到湯匙就喂你吃湯匙就放在桌子上。”
斯佳麗乖乖地張嘴服下苦藥。“好了”她堅決說。“我的病好了。
去把簾子拉開現在天一定亮了。我的頭還有點痛需要吃點早餐才能恢復體力。”
下雨了一場真正的大雨不是慣常的蒙蒙細雨。斯佳麗心中頓時暗暗有種滿足感。
“科拉姆一定很想知道你病好了他擔心死了。要我去叫他來嗎?”
“現在還不要。跟他說我晚一點再見他我有話跟他說。但不是現在。去吧!先去告訴他我沒事了然後請他教你替我點一份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