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炒花生
眨眼到了大年三十兒,匆匆忙忙吃過午飯,凡子和冬冬便在過廳裡生上爐子炒花生。三十兒這天給全院炒花生是凡子他們過年的一項重要內容。昨天,他們就把炒花生用的沙子淘乾淨預備著。
倆人剛把爐子生著,還冒著煙兒呢,二子就拎著他家的大鐵壺進來了。“辛苦了孩子們。先燒壺開水,我這兒旱了一天了,等著喝呢。”二子說完還裝模作樣地乾咳了兩聲。
“不行!待會兒花生炒不過來怎麽辦,不給你家炒哇?”冬冬像個小大人似的搖晃著腦袋說。小氣鬼,見便宜就佔。冬冬打心眼裡瞧不起二子毛毛的樣兒。
“不多,也就少半壺兒,一會兒就開,耽誤不了你們。”二子搖搖手中的壺央告著冬冬,央告完了才覺著不對勁兒,心說我這麽大人咧,還跟你個小屁孩兒說好話呀,馬上又改口說:“我說,怎麽就你個小屁孩兒事兒多呢?燒你們家的煤球呀?真是!”二子說著挪開拔火筒把水壺坐上。
“二子哥,這麽點兒便宜也沾呀?你們家要不了財那就怨命窮了。嘖嘖嘖!”麻杆兒把一盆花生放在地下,一手插兜,一手點著二子說。
過年了,麻杆兒這幾天緊著意粒呂淼拇篤鄭嶄沾蛄死芬葷敢葷柑諛怨掀ど希嫋獵嫋戀摹R簧硇倫隼渡湧ㄖ猩階埃釹竦纈襖鎘屯販勖嫻男√匚瘛
二子眼皮沒抬說:“怎麽哪兒都有你呀?人家掌杓兒的還沒言聲呢,你倒不幹了!”說完抬頭一看:“呦喝!你小子搗飭的倒早班兒,瞧你那腦袋,不怕睡覺油了枕頭呀?”二子說著從麻杆兒盆裡抓了把生花生,一邊吃一邊又說:“你小子行啊,這回拍的那個可不賴。”
“二子哥,你可別聽著小孩子們瞎咧咧,我都多大歲數了,還拍婆子1?那都是小孩子們乾的事兒。我這是正兒八經談戀愛,你呀,不懂就別瞎說。”
一說拍婆子的事兒,麻杆兒立刻就興奮了,話也格外多,“談戀愛,懂不懂?你不懂。你跟二嫂鼓搗那會兒還時興找媒婆兒牽線搭橋呢,早八輩子落後了,我這叫自由戀愛。”
“去去去!什麽亂七八糟的,還他媽亂愛,不害臊!都像你這樣亂愛還不全亂了套?趕明兒我告你爹你就不亂愛了。呸!呸!瞧你買的這份兒花生,竟是霉的。”二子轉著圈兒褒貶麻杆兒。
“誰請你吃來著?白吃棗兒還嫌蛐葫蘆2!”麻杆兒把盆往自己腳下挪了挪,離二子遠點兒。
倆人正說著,爐子上的水壺“噗噗”開了,二子趕緊把他那大號白搪瓷缸子沏滿,頓時一股劣質茉莉花茶的香味兒飄散開來。這下麻杆兒又找著話題了,先是誇張地吸溜吸溜鼻子,然後咧開嘴說:“二哥,這二嫂也忒狼心狗肺了吧?你這辛辛苦苦家裡家外曳了一大年了,大過年的還讓你喝這爛茶葉末子啊?就不行改善改善?甭多了,哪怕買一兩好點兒的意思意思也是那麽回事兒呀,這老娘們兒,摳摳眼子嗦嗦手指頭……”
“摳門兒到家了!”凡子和冬冬一起喊。
“對嘍!孩子們都看不公了。”麻杆兒樂的大喊。
“少他媽廢話連篇,你懂個屁呀你,這叫茶葉末子?這叫高末兒……”二子一邊吹著缸子裡的茶葉末子一邊說。
二子的話還沒說完,麻杆兒就打斷他說:“得!得!得!甭打腫了臉充胖子。高末兒?不就五分錢一大包兒的茶葉底子嘛,還高末兒?”麻杆兒撇著嘴一副不屑的表情。
二子被麻杆兒的話噎的一愣一愣的,咽了口唾沫才說:“茶葉底子才是好茶呢,咱就好這口兒。再說了,你怎麽知道我沒買好葉子呀,買了得留著過年喝。像你,早巴兒巴兒的就扮上了,存不住個隔夜的屁!”
二子話音剛落,二子媳婦就扯著脖子喊開了:“嘿!別哨咧!還不揭鍋去,待會兒燒幹了鍋,小心你那狗頭!”二子一聽趕緊顛兒顛兒地跑了。
2二字的窩頭就豬油
第一鍋花生下鍋了,冬冬和凡子都搶著掌杓。麻杆兒站在邊上指指點點,不時抓過鏟子示范幾下,嘗了好幾回才說熟了,快出鍋!第二鍋剛炒上,二子回來了,一手舉著雙筷子,筷子頭兒上插著倆冒熱氣兒的窩窩頭。一手端著一個油膩膩的小黑瓷罐兒,罐兒裡是多半罐兒豬油。
二子把黑瓷罐兒放在磚摞上,蹲在地上先吸溜了幾口燙燙的高末兒,然後打開瓷罐兒實實著著挖了一筷子豬油填到窩窩頭眼兒裡,雙手倒換著吃起窩頭來。窩頭眼裡的豬油一會兒就化了,二子不停地轉著圈兒吸溜。
“高!實在是高!”看著兒子的吃相,麻杆兒豎起大拇指,學著《地道戰》裡湯司令的腔調說:“窩頭就豬油,高,實在是高!二子哥呀二子哥,佩服!佩服!”麻杆兒站在一邊兒連比劃帶挖苦。二子這種吃法一般人還真享受不了,要不怎麽說二子跟正常人不一樣呢。
“小刀拉――開眼吧你。鯽瓜子的營養高吧,豬油的營養比鯽瓜子還高。要不人們怎麽說秋天的鯽魚賽豬油呢?少見多怪!”二子得意洋洋地解釋著,說完又填滿一個窩窩頭接著說:“你想想,連老娘們兒下奶都喝鯽瓜子湯,那豬油的營養還用說嗎?屁也不懂。”
“嗷!”麻杆兒使勁兒點點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二子頓時美滋滋的,抹抹嘴頭子剛要說什麽,麻杆兒緊接著又問:“那,二嫂生孩子的時候,怎麽沒見你給她熬豬油喝呀?”
二子一下子又噎住了,連著打了倆響嗝才說:“你,你這不是抬死人杠嗎?你見誰媳婦坐月子喝豬油哇?”二子又開始結巴了
“還是的呀,那就別吹咧!”
麻杆兒說完,抹抹油光光的腦袋,端起炒好的花生邁著方步一搖一擺地走了。
二子被麻杆兒的一番話噎的哏兒嘍哏兒嘍的。望著麻杆兒的背影,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瞧你那德行!整個兒一小漢奸。”說完他也覺著自己的話沒意思,端起大茶缸子邊喝邊蔫溜了。
翠翠姐又來了
天道漸漸暗下來,倆人都累得腰酸腿疼的,腦袋也被煤煙子熏的暈頭轉向。這會兒誰也不再搶鏟子了。這時翠翠來了,冬冬趕緊從二子家盆裡抓了把花生說:“翠翠姐,嘗嘗吧,可香了!”
“還是我們冬冬嘴甜,不像有的人……”翠翠瞟了一眼凡子說。凡子的臉早就紅了,聽了翠翠的話更不好意思了。翠翠拿過鏟子一邊翻炒一邊說:“乾脆,就手兒連我們家的一塊兒炒了吧?省得我晚上再起火了。”凡子還沒說話,冬冬就搶著說:“行,我拎去!”說完跑著去了。
“你看人家冬冬,多懂事,姐算白疼你了。”翠翠說著用手指剜了凡子腦袋一下。
凡子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沒說話。
“凡子,過年這幾天幹什麽呀?”翠翠問。
“初一上午到姑姥姥家拜年,下午再上幾個同學家轉轉……”凡子還沒說完,翠翠就笑話他說:“呦,小大人兒似的,還拜年拜年的!”
“初二下午和冬冬一起看電影。初三上午還看電影。”凡子接著說。這時冬冬端著翠翠家的花生跑回來了。翠翠說:“好冬冬,待會兒姐姐領你放起花去。”冬冬美滋滋地笑了。
說著話兒,外面傳來稀稀拉拉的鞭炮聲,一會兒嘭嘭啪啪的鞭炮聲就響熱鬧了。
過年嘍!過年嘍!
二子在院子裡詐詐唬唬點了一掛小鞭兒,麻杆兒出來放了一把二踢腳,凡子聽得心裡慌慌的。今年凡子買了好幾掛鞭,大大小小加起來有一千多頭兒。可他舍不得拉鞭,拉鞭太浪費了,砰砰啪啪一口氣就放完了,冬冬他倆早就商量好了,要拆開了一個一個放。
“凡子炒好了唄?快點兒,一會兒咱們就放炮開飯嘍!”後院傳來李嬸的喊聲。
“好嘞!”凡子喊。
4凡子和老舅在李嬸家吃年夜飯
盡管今天是大年三十兒,可在凡子爺爺眼裡,和平常的日子沒什麽兩樣,晚上還是隻喝粥,唯一不同的是加了盤豆腐絲兒拌白菜心。爺爺早早兒喝完粥就睡下了,李嬸就叫凡子老舅和凡子叫一起去她家吃年夜飯。坐在飯桌上凡子老舅還有些拘束。
“凡子老舅哇,都一個院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和一家人沒兩樣兒,甭那麽多窮講究兒,破四舊立新功嘛。來,再乾一杯。”李大伯勸著凡子老舅。
“哪兒挨哪兒呀,竟順嘴兒胡拉拉。沒的顯著外道。”李嬸說。
“嗯!”凡子老舅紅著臉答應,要不是李嬸和李大伯三番五次叫他們,凡子老舅說什麽也不來李嬸家吃年夜飯。
這地界兒有個講究兒,過年的時候,家裡不許有外人,有外人就把家裡吃窮了。特別是大年三十兒晚上和初一更不能有外人,連嫁出去的閨女都得初二才許回娘家。
“來來來,趁熱乎兒吃飯,少喝兩口!”李嬸說著端上了棗卷子、肉包子、黃米年糕等。凡子早就坐不住了,在板凳上擰來擰去的,夾了個年糕上的棗兒就算吃了飯。“待著,吃了飯才許出去。”老舅說。凡子求援地看著李嬸,李嬸說:“行了,行了,趕緊忙去吧,一會兒回來多吃幾個餃子。”凡子一聽,撒著歡兒連竄帶蹦跑了出去。
5快閃開,手榴彈要爆炸了
此時,大場裡硝煙彌漫熱鬧非凡,像開了鍋一樣,孩子大人仨一群倆一夥撒著歡,在雪地裡放花放炮打鬧。起花、鑽天猴、二踢腳帶著一條長長的火尾巴打著呼哨射向天空。一千頭兒的小紅炮,還有摔炮、拉炮、}燈……劈劈啪啪響成一片,火光映紅了夜空。
凡子和冬冬一人點上一棵煙卷,從口袋裡掏出拆開的小炮,點一個扔一個。
“小毛孩子,抽什麽煙啊?”翠翠掐著一把起花過來大聲斥責他們。“誰抽煙了?我們點炮呢。”凡子和冬冬幾乎同時說。“還有嗎?給我點一根兒,我給你們放起花。”翠翠晃晃手中的起花說。
“快閃開!快閃開!手榴彈要爆炸啦!”拐哥和麻杆兒不知從哪鑽出來,大聲吆喝著,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被他倆吸引過去。
只見拐哥手裡高舉著一個大大的炮仗,又粗又長,跟真手榴彈還長還粗,炮上露出了一個麻繩圈兒,一晃一晃的。看著大夥投來的驚訝目光,拐哥更得意了,晃晃手裡的手榴彈又喊:“注意了!注意了!這是我軍今年剛剛研製出來的新式武器,準備解放台灣用的。這家夥響動大了去了,小孩子們躲遠點兒!小凡子,說你呢,聽見沒有,待會兒把給你崩成八瓣兒!”
聽了拐哥和麻杆兒的話,人們一邊笑一邊縮著脖子往後退。這麽大的炮仗,別說放了,見都沒見過,這要點著了不定得多大響動呢。不是用火點,那是手榴彈,得拉弦兒。人們興奮地議論著。
“你們就等著開眼吧!”拐哥喊著,把食指伸進手榴彈的繩圈兒裡,攥緊手榴彈,舉起胳膊比劃著。
麻杆兒大喊:“等會兒!大夥兒閃開!閃開!”喊完又衝拐哥喊:“準備好!聽我的口令,預備!一、二……”
隨著麻杆兒的喊聲,大家躲的更遠了,一群小姑娘雙手緊緊捂住耳朵。凡子和冬冬也嚇得直縮脖子,翠翠緊緊摟著他倆。
麻杆兒的“三”還沒喊出來,常伯伯及時趕到,大喝一聲:“住手!”又說:“胡鬧!這麽大個炮仗,扔出去要是炸著人怎麽辦?鬧著玩兒呢?”拐哥放下胳膊,其實他心裡也有些害怕,萬一拉了弦兒扔不出去,響到手裡就麻煩了。
仨人湊在一起嘀咕了好一會兒,終於作出決定,要像拉地雷那樣,把手榴彈放在地下拉弦,才萬無一失。
麻杆兒一竄一蹦跑回去拿來一條長長的麻繩,仨人踅摸著來到胡同口的電線杆子下邊,把手榴彈牢牢地綁在電線杆子上。然後把繩子一頭兒系在手榴彈的繩圈上,麻杆兒在前面小心翼翼拉著繩子,一直走到胡同口拐彎處。他們身後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大人孩子。
拐哥高高舉起右手衝大夥喊:“預備――臥倒!”“咕咚、咕咚”幾個聽話的孩子還真趴下了。拐哥四下看了看又大聲喊:“預備……”
“等會兒。”麻杆兒拽著繩子喊。然後又小聲問拐哥:“不會把電線杆子炸倒了吧?”拐哥抬頭上下看了看說:“你說的咧!這是教練彈,怎麽會炸倒電線杆子呢!”拐哥說完又向身後的人群喊:“你們再躲遠點兒。前邊的,趴下,都趴下!”人群又往遠處移了移。這時連胡同外邊的人都圍上來看熱鬧。隨著拐哥的喊聲,又有不少人趴地上了。
拐哥一扭一扭前後左右巡視了一圈兒,才又舉起右手喊:“各就各位,預備――放!”大家緊緊堵住了耳朵,翠翠拉著凡子和冬冬躲到了牆腳。
麻杆兒閉上眼睛一咬牙使勁拉了弦兒,過了一會兒,隻聽見“噗!”的一聲,手榴彈冒出了一股濃濃的白煙兒。大家還緊緊捂著耳朵,過了一會兒沒動靜,又等了一會兒連煙也不冒了。拐哥和麻杆兒也納悶,怎麽沒響啊?又過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查看,只見手榴彈的頭兒被熏的黑黑的。拿根棍子捅捅,軟了吧唧的。
這就叫響了?泄氣!麻杆兒和拐哥互相埋怨著。拐哥埋怨麻杆兒拉的勁兒太大,麻杆兒說,使勁兒小了,連煙兒都冒不出來了。
又過了一會兒,人群裡終於爆出一陣哄笑聲:噢!噢!臭嘍!臭嘍!孩子們跳著腳起哄。
“嗨!瞧你們倆這屎蛋,折騰了半天,弄了個臭蛋,還沒二子放個屁聲兒大呢。”常伯伯也泄氣地喊,人群裡又爆出一陣哄笑。
麻杆兒和拐哥耷拉著腦袋蔫兒蔫兒地走了。
二子被冬冬埋的地雷炸翻了
凡子和冬冬在大場裡放完了炮,和翠翠一起回到槐樹院。院子裡家家戶戶燈火通明,老舅糊的兩隻八角燈籠,掛在過廳廊簷底下,閃著耀眼的紅光。麻杆兒的小屋裡吵吵鬧鬧的傳出一陣陣笑聲,趴在窗台兒往裡一看,拐哥、麻杆兒還有常伯伯幾個人聊的正歡呢。凡子和冬冬就要推門兒,翠翠拉住他倆小聲說了句什麽,仨人會心一笑悄悄跑開了。
翠翠從兜裡掏出一把拉炮交給凡子和冬冬,指了指麻杆兒的小屋。凡子悄悄走過去,把拉炮兩頭的線繩拴到門鼻兒上,接著冬冬也把一個拉炮拴到二子家門鼻兒上。
翠翠拉著他倆來到過廳裡等著看熱鬧。可等了半天,兩家也沒出來人。凡子有些著急地說:“冬冬,你喊麻杆兒出來,就說有人找他。”
冬冬想了想說:“那,他不就知道是我們埋的地雷了?”
“你說怎麽辦?”凡子問。
“我也不知道。”冬冬答。
“咱們不能老這麽傻等呀。”凡子又說。
“再等會兒,別著急。”翠翠說。
三個人正嘀咕著,二子家的門開了,二子忽忽悠悠出來了,拉炮卻沒響。三個人奇怪,怎麽今兒晚上全趕上臭彈了,一個也不響。
二子一手端著大茶缸子,一手比比劃劃的,嘴裡還唱著什麽,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地,然後直奔麻杆兒的小屋而去。“好!”翠翠高興地說。
“壞了!”凡子著急地說。
“好!”冬冬解氣地說。冬冬總是看二子不順眼。
“別說話!”翠翠小聲說。
只見二子晃悠到麻杆兒門口,先踮起腳跟往窗戶裡瞄了瞄,才大聲喊:“嘿!你們可真夠差勁兒的,開會怎麽也不通知我一聲,想拉山頭搞宗派怎麽著?”聽聲音二子今晚喝了不少,說話舌頭根子硬。
二子喊完,抬起腳一腳踹開門,“啪”的一聲,拉炮在二子眼前炸響了,還冒出了一團白花花的火光。隨著響聲,二子嚇得咚咚直往往後退,退到台階上一腳踩空了,實實著著來了個後滾翻,手裡的大茶缸子叮叮當當飛出去老遠。
“哎喲喂!誰他媽這麽缺德呀,嗯?還給我埋了地雷,陷害革命同志呀!哎喲!”二子趴在地上蹬著兩條腿大喊大叫。
麻杆兒他們出來一看,先是一愣,接著都哈哈大笑起來。
“怎麽咧?你這是?大過年的不進屋,在這兒趴著乾嗎?”常伯伯問。
“你們誰乾的好事兒?快說!想陷害革命同志怎麽的?”二子坐在地上邊喊邊哎喲哎喲揉。
“嗨!快起來吧,這麽早就給我們拜年來了,明兒早晨再磕頭也不晚。瞧瞧,我這兒壓歲錢還沒準備好呢。免了吧,免了吧。”拐哥故意氣二子。
“少廢話,誰乾的?快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二子氣哼哼地嚷。
“行了,行了,快起來吧,小心著涼。”麻杆兒說。
“八成是你小麻杆子乾的,沒大沒小的。要是把我炸壞了,我上你們家過年去。”二子爬起來說。
“你也不想想,我們幾個人一直在屋裡,誰能跑出來給你埋地雷呀?”常伯伯說。
“就是,要想炸你,也得埋你們家門口呀。”麻杆兒說著給二子撿起茶缸子,聞了聞說:“可惜了兒的,一碗高末兒糟蹋了。”
“什麽高末兒呀!那是五毛錢一兩的茉莉花兒,過年喝的。”二子還記著下午那茬兒呢。
“行了,行了。”麻杆兒攙著二子說:“快進屋,先看看摔壞了沒有。這事兒鬧的,大過年的,再把咱二子的尾巴骨H折嘍。”
“媽的!這是階級敵人故意搗亂破壞,看我查出來咱們再算帳。”二子還磨磨叨叨地沒完。
這時翠翠、凡子、冬冬站在過廳裡已經樂的喘不上氣兒來了。凡子小聲說:“幸虧二子家門口沒響。”
凡子和冬冬回家時,老舅和李大伯、老莫他們還在李嬸屋裡喝茶聊天兒,李嬸一個人包餃子。這時已經快十二點了。街上的鞭炮聲也變得稀拉拉了。
從李嬸家吃了餃子回來,老舅讓凡子趕緊鑽脫衣服鑽被窩,凡子卻打著哈欠硬說不困,說還要等十二點和冬冬放炮呢,實際上凡子早就困的堅持不住了。老舅自己打開半導體,一邊抽煙一邊呲呲啦啦調台,不一會兒凡子就躺在炕上呼呼大睡起來,連衣服也沒脫。
老舅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給凡子蓋上了被子。
7}燈開著吉普車回來了
破五兒過小年,這天一大早兒,人們還沒起床,大門就被砸的“咚咚”山響。
“誰呀?大破五兒的也不讓人睡個安生覺兒,等著!”麻杆兒哈欠連天地爬起來衝門外喊,他還以為是掏大糞的趕早兒搶大糞來了。
“都幾點了?還一大早兒,老爺兒都曬咧。”麻杆兒開門一看,是}燈回來了,門外還停著一輛綠色吉普車。
麻杆兒高興地說:“}燈哥,年都過了,你怎麽才回來呀?”
“這你還嫌我吵了你的覺呢,我還敢早回來?”}燈故意繃著臉說。
“不是,我不……”麻杆兒不好意思地笑了。
“傻小子!我也想你們呀,年前忒忙。今天能回來過小年也不容易,沒出正月就算過年,還不趕快給我拜年?”}燈笑著拍拍麻杆兒的腦袋又說:“明兒一早兒還得趕回去。快看看,我給大夥帶什麽好東西咧?”}燈說著摘下墨鏡指了指地上的背筐。
“又是狗肉哇?”麻杆兒提上鞋問。
“還能老吃狗肉哇?我們又改吃驢肉嘍。”
“驢肉?驢肉還能吃啊?”麻杆兒瞪大眼睛吃驚地問。
“廢話!那才叫香呢,天上龍肉地下驢肉嘛。”}燈說。
“嘿!新鮮!驢肉還能吃?吃了還不都變成大叫驢呀?”麻杆兒問。“那你早該變成小肥豬咧,傻小子。”}燈又拍了拍麻杆兒的腦袋,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燈和麻杆兒大呼小叫地進了院子,老莫兩口子聽見}燈說話,早迎出來了。
“莫哥,先給你和新嫂子拜個晚年兒。”}燈拱手抱拳說,兩隻大眼睛上下打量著黃花。
“你那兒忙,我還不知道?”老莫客氣著拉過黃花見過}燈。
“老莫哥,我這小嫂子真是水靈。”}燈說。說的黃花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嫂子,這次回來,我還給你準備了禮物。你保準兒喜歡。”}燈說完又衝大夥說:“得嘞,咱們閑話少敘,言歸正傳。今兒我請客,也算給大夥拜個晚年!”
“好哇!那我就再露一手,老莫結婚時你沒趕上我的手藝,今兒正好補上。”一聽有人請客,二子踢哩趿拉從茅房跑出來搶著說,說完使勁兒吸溜吸溜鼻子四下踅摸著問:“什麽肉這麽香啊?”
“嘿!你小子,鼻子比狗還靈!二哥。”}燈說著刮了二子的鼻子一下。二子伸手就要看筐裡的驢肉。
“嘿、嘿,先洗洗手再看,飯前便後要洗手,剛從茅房出來就摸索吃的,還不如小凡子呢!就知道吃。”麻杆兒說。二子瞪了麻杆兒一眼說:“知道吃怎麽了?你不知道,我看你哪頓也沒少吃一口。”
麻杆兒沒搭理二子扭頭對}燈說:“你還不知道呢,二子這會兒可出息了,院裡都快盛不下他了。三天兩頭兒出去掌杓兒,你看看吃的這個肥實。”麻杆兒拽過二子說。
“是啊?那今兒可得好好嘗嘗大廚的手藝。我先去眯一覺兒,待會兒咱們喝原漿兒劉玲醉。麻杆兒你去把車上的酒拎下來。”說完}燈就要回屋睡覺。
李嬸趕緊說:“上我屋睡去,你屋裡經年百輩子沒個熱乎氣兒,一會兒還不得凍成冰棍兒呀。”
}燈說:“沒事兒,我都慣了。麻杆兒,待會兒有倆老鄉給我送木頭來,來了你叫我一聲。”說完摸了摸小凡子的腦袋回屋睡覺去了。
小凡子羨慕地看著}燈身上的綠呢子大衣,腳下那雙哢哢帶響的大皮靴,還有那鏡子一樣的墨鏡。真威風。
凡子正想著}燈叔的時候,拐哥常伯伯前後腳兒都來了。看見胡同裡的吉普車,他們就知道}燈回來了。
“}燈呢?好些日子不回來了,我還真想他。快快出來讓老兄見上一面!”常伯伯一進門就大聲嚷嚷。
“剛躺下,待會兒再叫他吧。一看就是一宿沒睡,倆隻眼睛紅的都快趕上兔子了。”李嬸指指}燈屋小聲說。
“凡子!你們倆還不出去看著車去,一會兒讓人開跑了!”麻杆兒喳喳呼呼喊。
凡子和冬冬一聽,撒腿往外跑。
大場裡威風凜凜地停著一輛綠色吉普車,一群孩子正圍著吉普車指指劃劃說著什麽。
“嗨!離遠點兒!離遠點兒!小心看到眼裡拔不出來了。”凡子和冬冬喳喳呼呼的,好像吉普車是他們家的。
“別碰壞嘍,碰壞嘍你賠得起嗎?啊?躲遠點兒!”凡子和冬冬走近了,拔拉開圍著的孩子,爬上了汽車。
“下來,下來,踩著火兒就麻煩了。嗖――一下子竄胡同外邊去了。怎麽辦?”倆人爬上去還沒坐穩當,麻杆兒也跟出來了。把小凡子和冬冬轟下來,一騙腿兒坐到駕駛員位置上,兩隻手把著方向盤,兩隻腳到處亂踩亂蹬。凡子心說你怎麽就不怕踩著嘍火呢?尖頭!
胡同裡的其他的孩子就隻有看的份兒了。越是這時候凡子和冬冬他們越盛臉,不時爬上爬下的,故意顯擺。
大家一起過破五
沒一會兒,院子裡又熱鬧起來。二子媳婦在屋裡打整清了,拿著}燈給的十塊錢上街采購去了。二子又換上那身兒大廚的行頭,隻是腰裡的圍裙換了塊本白色的包皮布,顯著利索多了。
麻杆兒嫌二子兩口子人來瘋,人越多越盛臉。李嬸說他放屁,沒這麽個人張羅,都像你?光張嘴兒等著吃行啊?
李嬸忙著烙油脂餅去了。}燈最愛吃李嬸烙的油脂餅了,裡邊放上細碎的肥肉丁、蔥花兒,撒上細鹽面兒,烙出來的餅油汪汪鹹鹹絲絲香噴噴,外焦裡嫩,趁熱吃,連菜都不用就。麻杆兒媽說:“她給大夥包兩鍋餃子,花搭著吃,破五哪能不包餃子呢。”
大家正忙著,小凡子和冬冬從外面跑回來:“來了!來了!”“什麽來了?沒看大人們都忙著嗎?去!哪兒涼快兒哪兒歇著去!吃飯的時候再叫你們。”二子皺著眉頭喊。
“大馬車來了,給}燈叔送木頭的。”冬冬說。
“嗨!早說呀!麻杆兒,你去叫}燈,拐哥你幫我看眼鍋,我去招呼一聲。”二子指揮完,撩起腰裡的圍裙擦擦手就顛兒顛兒地奔大門口跑去了。
“嘿!他倒事兒事兒的。張巴兒!”麻杆兒不滿地嘟囔著。
二子跑出去,一輛裝滿木頭的大馬車停在門口,邊上圍著一群看熱鬧的孩子。倆車把式正揮著鞭子,“得兒!駕!籲”地吆喝著把韁繩拴在大楊樹上,然後倒了一槽子草料攪和著。二子說:“來,師傅,先進來喝口水,歇歇。我這就叫他們卸車。”二子忙著往裡讓兩位車把式。接著又衝圍著的孩子們喊:“看車!看車!小心碰著!小狗豆子,還往前湊合是唄?一會兒讓騾子給你一蹶子就老實了!”
二子說完又急急忙忙進去了,剛進去又跟著麻杆兒一起跑出來,常伯伯拐哥也都出來幫著卸木頭。
“借光嘍!借光嘍!”二子衝看熱鬧的人大聲嚷嚷。
“麻杆兒,你這是攢忙呢還是添亂呢?裝前卸後,懂唄?這還得教你!真是!”二子大鼻子大氣兒地數落麻杆兒。
麻杆兒扭頭瞪了他一眼。二子又說:“嘿!還不服哇,你問問倆師傅我說的對唄。”倆車把式搶著說對對對,這位師傅一看就是內行。二子更美了。麻杆兒說:“你能,我讓你。”一跺腳回去了。
“嘿!他還摔耙子了,不識教調!”二子嘟嘟囔囔。
“}燈啊,看人家老莫娶媳婦,也急眼了?來,先讓兩位師傅暖和暖和,喝口茶,喘口氣兒,咱們馬上開飯。”李嬸說著把兩位車把式讓進屋裡。
}燈陪著兩位車把式喝茶聊天,吸吸溜溜幾碗熱熱的茉莉花茶下肚,再抽上兩袋煙,兩位車把式的乏勁兒歇過來,就張羅著要走。}燈趕緊攔著說吃了飯再走。
“悖∧哪芸兆哦親幼咄郟罄顯兜睦戳耍藝舛砩暇蛻喜耍W嘉蟛渙碩桓下貳!倍蛹蛋咽揭擼步餱排芄此怠蠹一鎿嫘氖狄獾睦棺牛轎懷蛋咽講糯鷯Τ粵朔乖僮摺
9}燈,你你想乾嗎呀你
“}燈哥,二子叫你過去一下。快點兒!”屋裡}燈正陪倆車把式聊天兒,麻杆兒突然神色慌張地闖進來說。}燈心裡一愣,出什麽事兒?
}燈跟著麻杆兒急急忙忙來到二子家,二子也是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見}燈進來,二子衝身邊的媳婦說:“你先出去一下,我們說說點兒事兒。”
“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呀,還怕人聽?好事兒不背人,背人沒好事兒。神經病!”二子媳婦摔摔打打出去了。
二子趕緊關上門,拿過筐指著裡邊的驢肉結結巴巴地說:“}燈,你你想乾乾嗎呀你?這這都是什麽玩意兒呀?”
“到底怎麽了?快說!你結巴個屁呀?”看著二子臉紅脖子粗的樣兒,}燈納悶,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兒。
“你你,我我說,你拿回來的都是什麽呀?怎麽拿回根兒大來呀你?這都哪兒挨哪兒呀……”二子小聲問。
“大?”聽了二子的話}燈又是一愣:“你結巴了半天怎麽又變了?”
“哪兒光有呀,這兒還有倆蛋呢。這不!”麻杆兒指指地下的筐補充道,臉上也是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
“悖∧忝鞘撬怠逼}燈聽完二子和麻杆兒的話,一下子笑的前仰後合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止住笑:“我還以為怎麽了呢!你們呀,讓我說你們什麽好哇!那叫呀?那叫驢鞭,也叫錢兒肉,那驢蛋叫驢寶。都是驢身上最值錢的玩意兒。跟你們身上長的家夥一樣,命根子。”}燈說完又大笑起來,笑的二子和麻杆兒更是莫名其妙。
“驢肉咱沒吃過,倒聽說過,可這驢驢蛋還能吃啊?想想都膩味,怎麽下嘴呀?”二子嘟囔著問。
“臊氣百囊的,別說吃了, 看著都惡心。”麻杆兒也說。
“不能吃?小子,告訴你們吧,也就是趕上我們司令這幾天出差了。要不哇,這麽好的東西還輪不上你們吃呢!這玩意兒可是寶貝,大補!”
}燈說完,二子還是不信,想了想又問:“大補?怎麽補哇?”
“怎麽補?補你那和蛋?”}燈小聲答。
“瞎說。”二子小聲說。
“你吃了就知道了。不信,今兒晚上你在二嫂身上試試,管保讓她舒服的嗷嗷叫。行了,趕快上菜!”}燈拍了拍二子的大腦袋又小聲說:“待會兒多吃點兒,晚上勁頭兒準足。麻杆兒你可別多吃,省得沒地方卸火去,再跑馬。”
聽了}燈的話,二子還是猶猶豫豫的。}燈說:“少見多怪,我還以為怎麽了呢。趕緊著!”
肋板兒,肋板兒軟和
}燈回來招呼大家入座。想起剛才的事兒心裡還一陣陣笑。麻杆兒和二子媳婦倆人開始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