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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屋坐會兒?”凡子紅著臉說。內域*小說網網友手打布這個李萌,怎麽一個人跑來看自己,凡子想起學農時他和李萌的閑話,心裡咚咚直跳。
“不了,我把小人書給你送來了。”李萌說著從書包裡掏出一摞小人書,又說:“我可沒告訴軍子,那家夥手太碎,我怕他給弄丟了。”
凡子接過小人書,心裡一陣激動。李萌的小人書用牛皮紙包著書皮兒,書皮上工工整整地用毛筆寫著書名。有《敵後武工隊》、《平原遊擊隊》、《野火春風鬥古城》。
“我媽媽說,別借給別人,看完了再換,我們家還有呢。”李萌說完眨著兩隻大眼睛又說:“後天還我吧,要不就大後天也行。”
“行!我今天一天就看完,你們家有好多小人書吧?”凡子羨慕地問。
“這些打仗的都是我哥的。”李萌歪著腦袋驕傲地說。李萌今天穿了一雙黑色丁字小皮鞋,裡邊是粉紅色尼龍襪子。凡子想起了美麗的冬妮婭。
這時大老黃晃晃悠悠回來了,一看就是一宿沒睡的樣子,來到凡子身邊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就趴在凡子腳下打起盹兒來。
“你家的貓?真漂亮!”李萌摸摸大老黃的腦袋說。
“嗯!我在街上揀的。”凡子拎起大老黃抱在懷裡。大老黃不滿地叫了一聲,大概是嫌凡子太粗魯了。
“跟我們家的一樣,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大懶貓。顧凡,你還參加學雷鋒小組吧,把軍子也叫上。我知道那天你裝病,是怕人家叫你黨代表。”李萌低著頭一邊撫摩著大老黃一邊說,語氣裡充滿了希望。
凡懵懵懂懂答應著。
“這個,送給你。我爸爸從北京帶回來的,我走哇。”李萌說著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細長的報紙包,塞到凡子手裡就急匆匆走了。
一直看著李萌的身影穿過過廳消失在在大門口,凡子才想起手裡的報紙包,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帶吸鐵石的塑料鉛筆盒,裡面還有一個轉筆刀和一塊香橡皮。凡子的眼睛頓時一亮,這些文具都是同學當中最時興的。班裡隻有小四眼、劉麗麗和李萌有。凡子早就想買,可是這樣的鉛筆盒隻有在北京才能買到。激動過後凡子又有些後怕。李萌為什麽要送給自己鉛筆盒呢?要是讓同學們知道了……凡子不敢往下想了,就急急忙忙把鉛筆盒藏到抽屜裡鎖好。
“嘿!凡子,行啊!得夠俊的。”這時麻杆兒出來問。
“我,我同桌,聽說我手扎了,過來看看。”凡子認真地解釋著。
“噢!同學之間就是應該互相關心互相愛護嘛!啊!”麻杆兒一邊翻著李萌的小人書一邊說,陰陽怪氣的。
凡子臉又紅了。
1小孩兒張:兒童醫院裡一位有名的老中醫。
2冬妮婭:《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裡面的女主角。保爾幼年的女友,後來兩人因為志向不同分道揚鑣。
第七章
。老莫和黃花搞成了
早立秋,冷颼颼,晚立秋,熱死牛。今年是早晨五點多立秋。風涼了,天高了,老爺兒也變得溫和了許多。一早一晚兒還得穿上長褲長褂。凡子爺爺更早班兒,早早就把毛領藍呢子大衣找出來,在太陽地兒裡翻過來掉過去地曬。
這時候老莫和黃花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了。這些日子,槐樹院的人們說起話來總離不開老莫黃花。一家子吃飯的時候,說的是老莫和黃花,幾個人聊閑篇兒,說的還是老莫和黃花。
一說到結婚的事兒,二子的精神頭兒就來了。“太快了!太快了!比火箭還快。你想啊,老莫比我小兩歲,我這兒子早都滿地跑了。他還沒種上呢,能不急嘛?”二子說完又壓低了嗓門說:“我估摸著呀!老莫八成兒早給黃花下了家夥了,要不乾嗎這麽急著結婚呀?”
兒子背後說老莫,麻杆兒不幹了,啐了二子一口說:“呸!人家老莫像你呀?老色鬼。見天不截窩兒,弄得二嫂整宿嗷嗷叫。”麻杆兒打心眼裡向著老莫。
“你個小屁孩兒又想歪了,我是說老莫急著抱兒子呢。”二子辯解道。
拐哥說:“你們倆誰也甭說誰。壞蛋一對兒,一對兒壞蛋。”
“行了,行了。”二子說完扭頭一看,小凡子就在身後:“滾,大人們說話,小毛孩子滾遠點兒。”
玩笑歸玩笑,大夥還是打心眼兒裡替老莫高興。
老莫要結婚的喜訊就像藍天上的朵朵白雲,在槐樹院上空久久不肯散去。槐樹院的大人小孩兒都帶著一股喜氣兒,二子兩口子也有日子不掐架了。再加上常伯伯和拐哥來的勤了,槐樹院比往常熱鬧了許多。
2。眾人拾柴火焰高
離老莫結婚的日子還有兩個多月,人們早就忙活開了。麻杆兒說:“老莫結婚不光是他自己的大喜事,也是咱們槐樹院的大喜事。”
李嬸說:“這還像句人話。這叫添人進口,將來黃花再給咱們生個大胖小子,那咱這合上眼就更熱鬧嘍!”
李嬸這個介紹人張羅的最歡,裡裡外外一把手。結婚嘛,講究的就是個新字兒。不僅人新,連鋪的、蓋的、用的、擺的全得新。要不怎麽叫新郎、新娘、新房呢?處處離不開新字兒。
這天是禮拜天,可一個睡懶覺的也沒有,全早早起來了。女人們在院裡鋪上涼席絮棉花做被褥,李嬸底下墊著塊大篦簾兒,盤腿坐在鋪開的棉絮上,身上頭上沾滿了白白的棉絮,活像個端坐雲間的觀音菩薩。二子媳婦在一邊詐詐唬唬打下手,麻杆兒媽不言不語地給大夥兒端茶倒水。
糊頂棚自然是男人們乾的活兒,幾個大男人湊到一塊就更熱鬧了,喳喳呼呼連喊帶叫,隻嫌天下不亂。二子褲腿綰到了膝蓋上,露出長滿黑毛兒的腿肚子,剛從梯子上出溜下來,甩耷甩耷胳膊,端起搪瓷缸子吸溜幾口熱茶,一坐在馬扎上,比比劃劃指揮大夥乾這乾那,還不時拿拐哥逗幾句悶子。
“我說,麻杆兒,看看人家拐哥,雖說是倆腿兒不一邊長,可上來下去的比猴兒還靈,再看看你!”
“人家那叫鐵人精神,有條件上,沒條件咱創造條件也上。”麻杆兒幫著二子敲鑼邊兒。
“甭那麽多廢話,趕緊再熬鍋漿子,要不頭中午乾不完了。”拐哥從梯子上下來點上棵煙,說完抄起二子的大茶缸咕嘟咕嘟喝了一氣,喝完故意“呸呸”衝二子吐了兩口說:“沒事兒,我不嫌你髒。”
“嘿!得了便宜還賣乖,什麽人呀!你不嫌我髒,我,我還嫌你髒呢!”二子說完抄起根秫秸就要打拐哥。嚇得拐哥連竄帶蹦躲到二子媳婦身後。
“咱二哥壓根兒就沒打算中午乾完。早巴兒巴兒乾完嘍,哪兒找飯轍去呀。對吧二嫂?慢慢磨,離老爺兒下山還早著呢。”麻杆兒又把矛頭對準了二子兩口子。
“大夥忙的都腳丫子朝天,你們還在那兒磨牙杠嘴兒。二子你也歇的差不多了,去,給我把茶缸子端出來,一點兒眼力見兒沒有。”李嬸看他們逗嘴兒就長氣。
“就是!老太太的尿憋子――挨呲的腦袋!”麻杆兒一邊攪和桶裡的白灰膏一邊喊。喊完又小聲和拐哥嘟囔:“二子呀,不挨狗屁呲就長不大的玩意兒!”
二子端著李嬸的茶缸子出來,伸直了脖子衝麻杆兒喊:“什麽?嫌我懶?甭站著說話不腰疼!我懶?那灰膏兒你找來的?三更半夜,深一腳淺一腳的,容易呀!李嬸她不認好賴人,你還跟著瞎說……”
沒等二子嚷嚷完,“噗”地一聲,李嬸把剛喝進嘴的一口茶水全噴二子臉上了:“你他媽小兔崽子紅了毛了?敢說我不認好賴人?”
“不,不是。李嬸,我這不是讓麻竿子氣的嘛!”二子抹了把臉上的茶葉末子大喊冤枉,麻杆兒在一邊兒樂的直跺腳。
麻杆兒這小子就是嘴頭子好使,一動真格的就沒他了。老莫刷房,到處踅摸灰膏兒,主意麻杆兒是出的,地點是麻杆兒提供的,一口袋灰膏卻是二子一個人半夜三更背回來的。當初說的時候,麻杆兒可歡實了,“啪啪!”地拍著胸脯子說不就找點兒灰膏嗎?看咱哥們兒的,一直到臨走的時候還吹得山響,走到胡同口,就呲牙咧嘴喊肚子疼。二子一跺腳一咬牙自個兒去了。
“那天不正趕上我鬧肚子嘛?再說,革命工作隻有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再說了偷雞摸狗的還是你乾著合適!”麻杆兒得了便宜賣乖。
“胡說!那叫偷哇?那叫找!我還給看工地的老頭兒買了兩盒佳賓呢!不信問問拐哥去。”二子氣得喊大叫。
“沒錯兒,我親眼看見的,二子回來找老莫報銷了五毛錢。還是張新票兒呢。”拐哥接著說。這哪是替二子作證啊,分明是當著大夥的面兒寒磣二子小氣。
“哦――”麻杆兒長長地哦了一聲說:“一盒佳賓兩毛四,兩盒佳賓四毛八,敢情二子還賺了二分錢。這事兒劃算,早知道我也跟你去呀。”
“你以為人家二哥傻呀?早算計著呢!”拐哥敲鑼邊兒。
二子的臉紅了,本來是想當著大夥的面兒諞擺諞擺自個兒的能耐。沒想到讓這倆小子一攪和,自個兒反而當眾丟了人。
“你們倆沒一個好東西,就會背後吹黑氣,到了真格兒的就全抽巴兒了。”二子氣哼哼地喊。
“沒利誰起早兒哇,對吧?”麻杆兒說。
“不對。這叫沒利不貪黑兒,深更半夜的人家二子哥掙二分錢容易呀!”拐哥說。
“一盒火柴呢!二哥又不抽煙,省著點兒也得使倆月吧!上算!”麻杆兒說。
說著話,拐哥從李嬸的煙盒裡拿了棵煙點上,然後沒話找話說:“李嬸,他倆一個好東西沒有,剛才麻杆兒還拐彎抹角兒地罵你是狗來著。”
“放你妗子那狗臭屁!他敢?”李嬸急了。
“真的,你剛罵完二子,麻杆兒緊接著說二子不挨狗屁呲長不大。你說說?”拐哥說。
“嘿!”李嬸納過悶來。“麻杆兒,你等我騰出手來再說!小拐子兒你也跑不了,你們這幫小兔崽子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陳伯達,扇陰風點鬼火,挑動群眾鬥群眾。”李嬸一個個點著他們大喊。
院子裡頓時響起一片開心的笑聲。“我叫你嘴賤,叫你挑事,我給你把嘴沾上。”麻杆兒說著把一笤帚漿糊抹在拐哥臉上。大夥又是一陣大笑。
在滿院子的歡笑聲裡,隻有凡子爺爺一個人依舊按自己慢悠悠的節奏生活著,仿佛這一切與他沒任何關系。此時,凡子爺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花搭涼兒裡閉目養神呢,大夥的話一句沒聽見。
。李嬸當了老紅娘
老莫娶媳婦高興,李嬸比老莫還高興。這都是她這個老紅娘的功勞,能不高興嗎?
那次李嬸從姐姐家回來,一個人關在屋裡琢磨了好幾天。又為這事兒來回跑了好幾趟,黃花才答應和老莫見面。和老莫見了面兒,黃花也沒說願意不願意。李嬸又是一番苦口婆心,黃花才答應先來往來往再說。老莫呢,開始根本沒抱什麽希望,自己比人家大好幾歲,根本不可能,可又不忍心駁了李嬸的一番美意。沒想到,一來二去,倆人還真就不離十了。
什麽叫緣分,這就叫緣分。月下老人早就給他們倆牽上紅繩兒了,誰想跑也跑不了。李嬸逮誰跟誰叨叨。
結婚以後,黃花一個人靜靜地回想自己的婚姻之路,也常常納悶兒,自己怎麽就看上老莫了呢?第一次見面是在公園裡,黃花隻是看著老莫人本分,像個老大哥。後來去槐樹院,自己立刻就喜歡上這座整齊乾淨的小四合院兒了。記得第一次去槐樹院是個冬天,天上飄著雪花。一進院,黃花的心裡就忽地一熱,一股暖流湧遍全身。當時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有那種感覺。現在終於找到答案了,一走進槐樹院,就想起了自己兒時住過的那座小院。
4。老莫憶苦思甜
老莫和黃花的婚禮定在國慶節,好日子眼看著一天天近了。老莫昨兒晚睡的挺晚,可這天一大早就醒了,一個人靜靜地在屋裡收拾著。新房裡飄著淡淡的漆味和濕乎乎的白灰味。看著屋裡嶄新的擺設,老莫的心裡就像山間奔騰的小溪,不時湧起朵朵激動的浪花。
一紅一綠兩床線替被面是凡子和李嬸兩家合送的。一對繡花枕套是二子媳婦一針一線親手繡的,枕套上幾朵盛開的牡丹花,在綠葉的襯托下格外耀眼。麻杆兒家送的是一面鏡子,鏡子上方是光芒四射的頭像,下面是兩根兒紅色飄帶。
麻杆兒還托人給老莫做了一隻台燈,有機玻璃的燈杆,菱形不鏽鋼底座兒。上面刻著“莫宏黃花新婚紀念”幾個字。莫宏是老莫的大名。地下還擺著一摞臉盆和幾個暖壺。
看著街坊們送來的賀禮,老莫的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真應了那句老話,遠親不如近鄰,自己辦喜事,街坊鄰居們都出了大力。特別是李嬸更是忙前跑後,想著想著老莫就想起了親人。
五年前,父母相繼離開了人世。嫁到山裡的老家的姐姐,三年前誤吃了有毒的蘑菇也撒手人寰了,留下一個八歲的兒子冬冬。想起冬冬,老莫的眼睛酸酸的,等忙過婚事,一定把冬冬接來住幾天,黃花還給冬冬織了一件厚厚的毛衣呢。黃花雖然歲數不大,卻是個懂事的好姑娘。
新房裡的家具大部分是老莫自己打的,隻有縫紉機是新買的。按眼下時興的講究,男方必備的三轉一響四大件兒――自行車、縫紉機、手表、半導體,黃花一件兒都沒要。老莫一提,黃花就說,她戴的手表是前年才買的,上海全鋼的。自行車也不用,輕易騎不著,家裡有一輛就夠了,縫紉機以後用的時候借借李嬸家的就行了。老莫說怎麽著也得添件兒新東西呀,要不也太委屈你了。黃花笑笑還是不答應。
老莫最後說,我看還是先買台縫紉機最實用,以後縫縫補補的地方多著呢。黃花說,我又不會登,買了也是擺設。老莫說不會沒關系,我教你呀,包教包會。再說,以後咱們有了兒子,用縫紉機的地方就多了。黃花聽了才紅著臉答應了。
老莫抬眼看了看櫃子上的小鬧表,還不到八點。時間過的怎麽這麽慢呀,看著表盤上振臂高呼萬歲的紅衛兵,老莫真想讓他把胳膊搖的再快點。
老莫和黃花已經一個多禮拜沒見面了。那天照完結婚照回來,倆人去看李嬸。李嬸看著小兩口親親熱熱的樣子,半真半假地說,黃花呀,咱們可是新媳婦,這新媳婦嘛,就得拿著點兒勁兒,端著點兒架子。哪能老上趕著往他家跑哇?李嬸看看老莫又說,好事兒呀得留到好時候再辦。對不對?再說了現在倆人就老在一塊堆兒鰾著,到時候還有什麽新鮮……。李嬸沒說完,自己先不好意思笑了。李嬸本來是開玩笑,黃花卻當了真,照完結婚照以後,就再沒來過。
今天是取照片的日子,倆人約好十點鍾在西大街紅旗照相館門口見面,取了照片再上街轉轉,買點兒零七碎八的小玩意。
老莫來到院裡迎面碰上了小凡子就大聲招呼著:“小凡子,過來!跟我取照片去!”說完又拉過凡子小聲說:“取了照片請你吃白運章包子。”正在凡子猶豫時李嬸出來說:“去吧!跟你老莫叔出去轉悠轉悠,震天窩在家裡頭!”
5。老莫和黃花的結婚照
取了照片,黃花推著車子,凡子坐在後衣架上。走著走著黃花說:“咱們牆上還有些空,除了迎門一張像,什麽畫都沒有,再買幾張吧。”
老莫說:“行!”
在新華書店,黃花挑了一張去安源的油畫,還有四幅樣板戲的劇照,阿慶嫂、李鐵梅、沙奶奶和江水英。在選這四幅樣板戲劇照時,倆人生了小小的爭執。
老莫說:“我看還是男女搭配著吧,看著也般配。要不滿屋子都成女的了。”說著老莫就要把沙奶奶和江水英去掉,換上李玉和、揚子榮。
黃花聽了老莫的話,心裡本不情願,嘴上卻說:“行啊,要不都換成男的吧?除了李玉和、楊子榮,再把坐山雕、鳩山、南霸天也換上,那才熱鬧呢!”
老莫連忙搖搖頭鄭重其事地說:“不行。那多難看呀,全是齜牙咧嘴的大壞蛋,怪}人的。”
黃花又說:“好看難看的倒不怕,只可惜他們的照片還沒印出來呢,要不咱們上印刷廠問問去,讓人家給咱們印幾張?”黃花說完拉著老莫就要走,好像真要去印刷廠。這時老莫才納過悶兒來,敢情黃花說的是反話,這小丫頭片子。
看著黃花歪著腦袋撅著小嘴兒一本正經的樣子,老莫拉下臉來小聲說:“你這個小黃毛丫頭,竟敢在老莫面前耍花槍,回家再給你算帳!”說完,輕輕擰了黃花一把。
老莫說完心裡甜絲絲的,如果不是小凡子跟著,真想胳肢胳肢黃花。黃花身上的癢癢肉特別多,碰哪兒一下都癢癢的受不了。
“小凡子,你也挑一張!”黃花拉過凡子說。
“我不要!”凡子還有些認生。
兩個人買了畫兒說說笑笑從書店出來,按老莫的打算想領黃花吃頓白運章。黃花都跟他念叨好幾回了,說來了這麽多年,光聽說你們的白運章比天津的狗不理還香。可從沒吃過,連味兒都沒聞過。沒想到黃花卻堅決反對。說:“以後有的是時間吃,咱們還是趕緊回家,該乾的事兒還多著呢,八成兒李嬸他們早在家等急了。對吧,凡子?”老莫隻好調轉車把往回騎,他知道黃花是舍不得再花錢了。凡子隻好含含糊糊答應,心裡卻一百個不願意。
一進屋,黃花就急著忙著把照片擺在床上,左看右看看不夠。老莫把早就準備好的鏡框拿出來。黃花說:“等會兒,等會兒。我還沒看夠呢。”
倆人一共照了四張照片。一張是老莫和黃花的半身合影,放大到六寸。雖然塗了油色,可老莫還是顯著傻大黑粗的,咧著嘴,笑的牙都呲出來了。一張是倆人全身合影,沒上色,倆人站在一起,老莫右手在胸前端著一本語錄,表情有些僵硬,似笑非笑,黃花倒是笑得挺甜。還有一人一張單人半身照。每張照片的左上角都寫著“新婚紀念”幾個小字。黃花指著照片上的老莫說:“你看你,整個兒一個大傻帽兒,連笑都不會了……”
“沒那事兒,我笑的多好呀。娶了這麽漂亮的媳婦,還能不會笑了?”老莫說完摸了摸黃花的腦袋。
“去!”黃花輕輕打開老莫的手。話音剛落,隨著一陣嘻嘻哈哈的說笑聲,二子媳婦、李嬸、麻杆兒媽前後腳進來了。
看到黃花和老莫正在打鬧,走在前面的二子媳婦誇張地捂上眼睛喊:“哎呦!咱們來的真不是時候,人家小兩口兒正親熱呢,全讓咱們攪和了。”
黃花的臉一下子紅了,趕緊站起來讓座。誰也顧不上坐,一下子圍上來搶著看照片。李嬸拿起那張半身合影說:“看看,還是我們黃花上像,照的多俊氣呀,水靈靈的。老莫照的也不賴,笑的連牙都呲出來了。再把這個整身兒的也塗上顏色,放大了,我那兒也擺上,沾沾你們的喜氣兒。”
“帶色兒的這張照的還行,整身兒的這張差點兒。你看,黃花裡邊的領子有點歪,老莫笑的也傻乎乎的,像哭。”二子媳婦邊看邊挑毛病。
“老莫再傻也比你們家二子強多了。你這是看著人家結婚眼饞吧?要不你再找補一回?”麻杆兒一腳邁進來,一邊說一邊在心裡埋怨二子媳婦。這個傻娘們兒,大喜的日子,哭哇哭的,多不吉利呀。
“怎麽哪兒都有你呀?吃雞下巴咧?饞話接舌的。”二子媳婦不高興了。
“貧嘴刮拉舌的,不說話還把你當啞巴狗賣了呀?一邊兒待著去。”麻杆兒媽趕緊呲噠麻杆兒。
麻杆兒“嘿嘿”著沒言聲,順手剝了塊喜糖扔嘴裡,嘎崩嘎崩大嚼起來。
見大夥說的熱鬧,老莫隨手把電唱機的唱針拿開了,裡面正絲絲拉拉唱著《沙家浜》裡的智鬥。二子媳婦趕緊說:“別,別停嘍哇,接著唱,接著唱,我最愛聽這段兒了。”黃花又趕緊把唱針擱上。
二子媳婦說著就扭搭著身子跟著阿慶嫂唱起來:“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相逢開口笑……”
老莫和黃花忙著給大家沏茶倒水,點煙剝糖。“小凡子,過來,讓你黃花嬸兒給你剝塊兒糖。”老莫一把拉過躲在後面的小凡子。凡子扭扭捏捏的。
“哎?”二子媳婦轉過身來一本正經地說:“怎麽叫嬸子呢?這不全亂套了?管黃花叫嬸子,那李嬸往哪兒擱呀?”二子媳婦嘴裡說著拿眼直瞟李嬸。好像她比誰都明白似的。
“也是,那叫……”老莫說著給二子媳婦點上一棵煙,二子媳婦像模像樣地嘬了口煙。麻杆兒偷偷瞪了二子媳婦一眼,這個娘們兒就喜歡到處挑毛病,可挑又挑不到點子上。
“嗨!這有什麽呀!願意叫什麽就叫什麽唄,街坊輩兒瞎胡論兒。咱自個兒叫自個兒的,甭那麽死心眼子。小凡子不是管老莫叫叔啊!叫嬸兒正合適。”聽了李嬸的話二子媳婦才不言聲了。
李嬸又對老莫說:“老莫,人家黃花可是從都北京來的大小姐,打小嬌生慣養的。別看你現在又捧又哄的,往後日子長了,咱可不能讓人家受委屈呀。今天,當著大夥的面兒,我這醜話先說到前頭,在這院裡我就是黃花的娘家人兒,以後你要敢欺負黃花一手指頭,我饒不了你!”
聽了李嬸的話老莫只會呵呵傻樂。黃花反倒不好意思了,拉著李嬸的手臉紅紅的。
正在這時,院裡突然有人喊:“李委員在家嗎?李委員在家嗎?”嗓音又尖又細,還是京腔,像是生人。李嬸愣了一下,趕緊停住話頭往外走。出去一看,敢情是二子這小子搗亂呢。
“抽羊角兒風兒呢你?我當又是外調的來了呢,嚇我一跳。”李嬸假裝生氣地說。
“李嬸呀,不是說好了今兒商量定桌的事嗎?您就別老打哈哈啦!趕緊張羅正事行嘍唄?”二子嚷嚷著進來了。定桌就是幾個主事兒的提前研究喜宴的規模數量,免得到時著忙抓瞎。
“你除嘍惦記著吃,就沒別的事兒了,屬豬八戒的。”李嬸埋怨二子。
“呦喝!你們聽聽,咱們院兒剛娶了個北京媳婦,門兒還沒全過呢,這二子哥立碼就改京腔了。前半截兒還有那麽點兒意思,可後邊這句‘行嘍唄’就一股子甜面醬味兒了。你呀,還得好好練練。”麻杆兒說著捋了二子後腦杓一把。
二子剛剛剃頭回來,光溜溜肉乎乎的大腦袋,像個一大肉球。“滾!沒大沒小的!”二子拔拉開麻杆兒的手。
“嘿!剃頭打三光,不長虱子不長瘡!”麻杆兒說。
“就你小子貧話多。剛才你媽怎麽說你來著?不說話還把你當啞巴狗賣了呀?”二子媳婦說。
“你怎麽這麽護犢子呀?我們哥兒倆說話,礙你什麽事兒呀?山藥面亂攙和,破褲子亂伸腿!”麻杆兒斜了二子媳婦一眼說。
“嘿!你小子快趕上賣盆兒的了,還一套兒一套兒的。”二子說。
“行了,咱們說正經的吧。到了一塊兒就沒正行。定桌的事兒,你們都甭瞎操心了,我呀,早準備好了。一會兒上我屋裡開個會,商量商量,把該定的事兒都定下來,省得到時候抓瞎。二子你甭瞎著急,埋了五年的棗杠子早給你預備下了。沒看老李一大早兒起來就上街買菜去了?睜著倆眼瞎吵吵,著急也著不到個正地方。”李嬸說。
“就是。你們兩口子算是打對了點子了,一個惦記吃一個惦記喝。我媽說一會兒給大家烙豬油蔥花餅,準讓你倆吃的滿嘴流油。”麻杆兒搶著說。
“你安定待會兒吧,你媽那身子骨兒,讓她歇會兒。我這就蒸包子去,再就手兒熬鍋小米兒粥,說話就齊了。”
麻杆兒媽撣撣袖子說:“沒事兒,面我都和好了,準供上你們吃熱乎兒的。”
“我的白水煮羊頭早咕嘟上了,嘎噠嘎噠開的正歡呢。麻杆兒你甭擎著吃現成兒的,出去買把芫荽。”二子說。
“是!長官!”麻杆兒一個立正,向二子敬了一個軍禮,把大夥都逗樂了。
“你們這倆活寶呀,攢忙是假,惦著練貧是真!”李嬸說。
“別、別、別。我和黃花早都準備好了,一會大夥兒都請過來,咱們今兒招呼劉伶醉。”老莫躬身作揖說道。
李嬸說:“那可不行,你這兒剛收拾利索了,可不能讓他們信著意兒胡造,到了正日子再讓他們折騰吧。走,黃花,跟嬸子擇韭菜去。”說完李嬸又衝二子說:“你那韭菜花兒醬豆腐、芫荽早準備齊了。還有芝麻醬呢,擎好兒吧你就。”
“真的?我怎麽不知道哇?”二子問。
“金(真)的?還銀的呢?早巴巴兒讓你知道了,還能放到今個兒?”李嬸說完拉著黃花回屋去了。
“這老太太,還真像個活雷鋒。”二子小聲嘟囔著。
“小凡子,去把拐哥和常伯伯叫來。啊?”老莫說。凡子剛要走,外面傳來一聲悠長的吆喝聲,像京劇裡的道白。
“不煩新郎官兒請了,我們登門兒請戰來了!新娘子新郎官兒盡管吩咐呀!”
老莫隔窗戶一看,常伯伯正站在院裡繃緊了身子右手高舉鳥籠子,就像李玉和舉著紅燈似的。大夥出來時,常伯伯嘴裡還沒“呀”完。
“哥哥大駕光臨,小妹這廂有禮了!快快請進呀!”二子媳婦趕緊邁著小碎步躥出來,雙手合一彎腰曲腿衝常伯伯道了個萬福。也是“呀”起來沒完沒了。
“去、去!該乾嗎乾嗎去,別‘呀’了,不怕把屁壓出來!”麻杆兒說。
“好!”隨著一聲清脆的叫好聲,李大伯推著車子回來了。在大家的一片笑聲中,二人這才收了架勢。
。定桌會議
中午,在李嬸家召開定桌會議。大會集思廣益,揚民主,廣泛聽取各種不同意見和建議。經過近三個半鍾頭臉紅脖子粗的認真討論,在喜宴地點、時間、規模以及大廚人選等方面達成了一致。
地點:茄子胡同槐樹院,當院兒。
時間:十一點整,第一撥兒客人準時開席。
總管:常伯伯。
副總管:李大伯、拐哥。
迎賓:李嬸、李大伯、麻杆兒媽、凡子老舅。
主灶:二子。
副主灶:拐哥、二子媳婦。
采購:二子媳婦、二子、麻杆兒、拐哥。
另外,拐哥全權負責煙酒茶糖花生瓜子兒茶的保管與放,既要手緊,還不能顯得摳摳唆唆小家子氣。
其它臨時性工作由各攤兒管事兒的及時請示總管。遇有緊急情況來不及請示,也可酌情處理靈活掌握。
會議中爭論最激烈、同時也是分歧最大的有三件事兒:
一、 喜宴地點的選擇。二、主灶人選的確定。三、來賓人數預測和飯菜酒水的標準。
關於喜宴地點出現了兩種針鋒相對的不同意見。常伯伯、李大伯、麻杆兒三人是飯館派。飯館派認為,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兒,喜宴更是婚禮的重頭戲,不能有半點兒含糊,必須風光、氣派,不讓客人挑出丁點兒毛病,所以必須選擇一家叫的響的大飯館兒,例如白運章、望湖春,最不濟也得兩益館,義春樓之類的。寧可多花幾個錢也要讓來賓都看看,槐樹院的老莫不僅娶了個年輕漂亮的北京媳婦,而且婚禮也是最氣派最風光的。
這種論調受到了李嬸、凡子老舅、拐哥組成的家做派的強烈反對,家做派的理由是:結婚的確是一輩子的大事,但先是自己的事,不是為了讓別人看的。隻要順順當當把媳婦娶到家, 結婚的目的就達到了。更重要的是,咱們得吃飯穿衣量家當,外邊兒的大飯館兒是氣派、好看,可花銷太大,坑人。飯館兒的菜看著花裡胡梢的挺熱鬧,卻不實惠,三筷子兩筷子就見底兒了。咱沒必要充大頭,有那錢還不如添件東西劃算呢。
為此,兩派展開了激烈辯論。你一句,我兩句,爭的臉紅脖子粗。
“說一千道一萬,咱得吃飯穿衣量家當,甭去當那個怨大頭,沒用。大飯館兒有什麽好的?虛頭巴腦的,哪如在家裡吃的實惠舒坦呀。”李嬸言。
“你是這麽想,人家客人可不這麽想。吃好吃賴是一回事兒,陣勢又是一回事兒。多少年以後再說起來,想當初咱莫哥結婚的酒席是在望湖春辦的,那多提氣呀。自個兒在家裡瞎鼓搗,土鬧兒,還不夠讓人寒磣的呢。”麻杆兒詐詐唬唬說。
“就是!”常伯伯端起酒杯咂了口棗杠子吧嗒吧嗒嘴兒不緊不慢地說:“小麻竿子說的有道理,結婚嘛,講究的就是個排場。再說了,親戚朋友們都隨了份子送了禮,咱不能慢待了人家。省錢,節約,我舉雙手讚成,可也不能在這上面摳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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