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上新買的衣服，戴好價值八千大洋的愛馬仕奢侈絲巾，老媽在鏡子前磨蹭了快一個小時後，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轉過頭，問狄成傑道:“你覺得怎麽樣?”

　　等得不耐煩的狄成傑看看手機，皺著眉頭抱怨:“媽，我們就是去填個志願，搞不好半個鍾頭就回來，你至於這樣嗎?”

　　“你懂什麽，穿得不好，要被你同學笑話的。”老媽振振有詞，又整了整領子。

　　狄成傑心裡一聲歎息:老媽的虛榮心，真的好強啊……

　　學校離家有點遠，這會兒距離規定的7點，卻只有不到半個小時時間，走路過去，顯然是不行了，老媽於是又發揚風格，叫了一輛三輪車。

　　這年頭，市區裡的三輪車已經越來越少，可不知怎麽的，每次和老媽一起出門，卻總能碰上。

　　三輪車吱呀吱呀地前行，老媽坐在車上，滿臉微笑，顯然心情相當不錯。

　　穿這麽好出門，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老爸還沒被單位開除，而且東江市的經濟也遠遠沒現在這麽發達。

　　“阿傑，你想填什麽學校啊?”

　　“看情況啦。”

　　“那可得填好一點，你估計自己考了有多少分?”

　　“400來分吧。”

　　“400來分能考什麽樣的學校?”

　　“嗯……大專吧，還是自費的。”

　　“自費的也沒關系，反正家裡有錢！”

　　“……”

　　一路上說著沒多大意義的話，不過老媽的口氣卻是越來越大，搞得下車的時候，那三輪車師傅還故意多收了幾塊錢。

　　老媽爽快地付了錢，然後轉頭望向狄成傑讀書三年來她從未踏足過一步的學校大門一看，說道:“你們學校，看起來挺大啊。”

　　“算小的了，東江中學大概有我們學校十倍大。”狄成傑說著，拉著老媽一起從傳達室進去。

　　高考雖然結束了，不過學期倒還沒結束。正是期末考前的重要時刻，高一和高二的教室裡，全都亮著燈。有些教室的門開著，狄成傑瞥一眼裡頭那些滿臉認真的學弟學妹們，小聲嘟囔道:“我以後總算不用考試了……”

　　“你說什麽?”老媽敏銳地捕捉到了聲音。

　　“沒什麽。”狄成傑搖了搖頭，心裡卻篤定了一個念頭。看樣子，自己真的是不想再讀書了，哪怕大學再吸引人，也打死都不去了。

　　已經快到7點，估計絕大多數人，都已經到了教室。狄成傑和老媽腳步匆匆地上了自己教室所在的6樓，走到教室前一看，果然裡面已經熙熙攘攘，因為來了家長，所以連座位和座位之間的過道都坐滿了。

　　“阿傑！”葉凡大聲喊著，朝狄成傑揮了揮手。

　　狄成傑拉著老媽走過去，葉凡和葉凡的母親再往裡靠了靠，給狄成傑和劉萍讓出一個位置，四個人勉強擠在三張椅子上。

　　老媽和葉凡的母親打了聲招呼，葉凡笑著對狄成傑道:“你還是來了啊。”

　　“集體活動嘛，就當過來湊熱鬧了。”狄成傑道。

　　等了不到3分鍾，班主任夏曉林就走進了教室，手裡還拿著厚厚一疊粉紅色硬紙。見班主任來了，教室裡的家長們，就非常配合地安靜下來。畢竟填志願事關重大，這時候不能開玩笑。

　　夏曉林朝家長們微微一笑，也沒多廢話，直接就切入主題，跟家長們說志願該如何如何填。其實也就是填表格而已，聽了十來分鍾，弄明白這東西沒什麽技術含量的個別家長，就開始有些蠢蠢欲動，打算領了表格先走。

　　夏曉林知道家長們的意思，盡量長話短說，又講解了幾分鍾，再提醒了幾個要緊的地方後，便把表格發下去，最後說道:“再坐的同學中，有一部分或許會考不上大學，但是老師要告訴你們的是，上大學固然很重要，但人生卻不僅僅只有這一條路。上天是公平的，只要肯付出汗水，總會有得到收獲的那一天。”

　　底下個別家長拍了拍手，夏曉林見沒什麽事情了，見宣布散場，自己卻站在講台後沒怎麽動。

　　教室裡又喧鬧起來，有人直接拿了東西就往外走，有人上前找夏曉林說話，劉萍仿佛也覺得自己這身打扮沒收到意想之中的效果，微微蹙眉，問狄成傑道:“這就完了啊?”

　　狄成傑正在看著胡江華和蔣婷那邊，看樣子他們兩家人的關系已經相當不錯，胡江華那個當局長的老爹，正拍著蔣婷父親的肩膀，聊得熱火朝天。猛地聽老媽說話，狄成傑趕緊心虛地轉過頭來，回答道:“廢話，我早跟你說了，也就半個小時的事情。”

　　聲音有點大，胡江華和蔣婷全都轉頭看過來。只是看一眼，就又把視線移回去，顯然並不怎麽把狄成傑當回事。

　　狄成傑心裡不快，臉上的表情也有些撐不住。他有些後悔今天來這裡，簡直是沒事給自己找不痛快。正要催促老媽走人，身前卻響起一個聲音。

　　“狄成傑，考得怎麽樣啊?”

　　狄成傑抬頭一看，見是同學黃耀陽，不由有些奇怪。黃耀陽也算是狄成傑這個班一號風雲人物，和胡江華一樣，他也是校籃球隊的隊員。因為身高的關系，向來坐前排的狄成傑，和黃耀陽這個坐後排的幾乎沒什麽話，而且眾所周知，黃耀陽和胡江華關系很好，自己上個禮拜剛和胡江華鬧翻，黃耀陽完全沒理由來跟自己打招呼。

　　轉念間想了很多，狄成傑反應慢了半拍，倒是被身邊的老媽搶了話。

　　“你是阿傑的同學吧，長這麽高，我還以為是家長呢！”老媽張口就來一句毫無邏輯的廢話。

　　都高三了，還能拿身高這種東西來判斷年齡嗎?

　　狄成傑心裡暗暗吐槽，卻不想黃耀陽露出一口白牙，對劉萍道:“阿姨，我叫黃耀陽，你叫我耀陽好了，我和阿傑是很好的朋友。”

　　這下連葉凡都感覺出不對了。

　　葉凡看看狄成傑，意思是:什麽情況?

　　狄成傑用眼神回答道:媽的，我怎麽知道！?

　　“你是阿傑的好朋友?阿傑還能交到你這麽高的朋友啊！”老媽卻是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直接和黃耀陽套起近乎來。

　　狄成傑總覺得黃耀陽這貨不懷好意，趕緊拉著老媽道:“媽，我們先走吧。”

　　“走什麽，沒看見你朋友和我說話呢！”老媽甩開狄成傑的手，轉而又問黃耀陽，“耀陽啊，我家阿傑，在學校裡表現怎麽樣啊?”

　　“唉，就那樣嘛，成績馬馬虎虎，什麽都馬馬虎虎，不過現在也沒關系了，反正都畢業了。”黃耀陽裝出一副好像和狄成傑很親近的樣子，讓狄成傑實在有些無所適從。

　　難不成現在開口否認，大聲告訴老媽自己和黃耀陽不僅不是好朋友，而且這貨還很有可能是自己的情敵派來惡心自己的?要這麽乾，豈不顯得非常白癡。而且最重要的是，現在胡江華和蔣婷可就在教室裡啊，還有他們各自的家長也在。萬一那麽一鬧，自己可就真的要丟臉了。

　　忍，要忍，不要輕舉妄動。看看這個胡江華的狗腿子到底想幹什麽。

　　狄成傑心裡默默想著，黃耀陽果然開始說些不陰不陽的話了。

　　“阿姨啊，我看狄成傑估計難上大學了，他以後有什麽打算嗎?”黃耀陽裝作關心地問道。

　　“這個啊……”劉萍遲疑了一下，總算沒把狄成傑正在炒股的事情說漏嘴，又不甘心在場面上佔下風，居然和一個學生娃子爭面子道，“反正以後肯定會有出息的，你們老師剛才不都說了嗎，人這輩子，又不是只有上大學才能有出息。”

　　“呵呵，你說得也是。”黃耀陽淡淡一笑，又突然壓低聲音道，“阿姨，我原本是想著，過些天給狄成傑他介紹一份工作，我跟你說，我們班有個同學，家裡開酒店的，我和他關系不錯，你看，就是那個同學……”

　　黃耀陽伸手一指胡江華的方向，劉萍轉頭看去，黃耀陽又馬上接著道:“要是狄成傑一時半會兒沒事情乾，先去酒店裡幫幫也是好的，反正都是同學，以後乾的時間久了，說不定還能升職當個領班、經理什麽的，你們家日子也就好過了。”

　　狄成傑有些憋不住了，冷笑著問道:“黃耀陽，你這是想讓我去酒店當服務員?”

　　“誒，別看不起服務員嘛，工作不分高低貴賤啊！”黃耀陽好像是在勸說狄成傑一般。

　　劉萍完全沒感覺出黃耀陽話中的惡意，反倒為狄成傑有這麽一個關心他的同學感到高興，相比之下，只知道整天拉著狄成傑玩鬧的葉凡，就讓劉萍覺得差勁多了。

　　“耀陽啊，你話說的是沒錯，不過我們家阿傑，現在已經找到工作了。”劉萍瞎扯道。

　　“找到工作了?”黃耀陽一怔，又仿佛顯得很隨意地問道，“阿姨，是你們給他找的工作嗎?”

　　“啊?”劉萍愣了愣，一時間不知該怎麽回答。

　　還沒等想明白，黃耀陽這邊又繼續了:“阿姨，我聽狄成傑說，叔叔他也是在酒店裡工作吧?”

　　劉萍木然點頭。

　　黃耀陽又問:“我聽過那個酒店，剛好就是我們班那個同學家開的，我原本想著，要是狄成傑能去同學家的酒店工作，還是和叔叔一起工作，有個照應也好。不過我倒是真沒想到，狄成傑居然這麽快就找到工作了。”

　　劉萍笑得很僵硬。

　　“對了，阿姨，你是做什麽的啊?”黃耀陽突然問了句顯然不合適問的問題。

　　結果腦子裡已經一團漿糊的劉萍居然沒反應過來， 還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我在幼兒園裡給人家做阿姨呢。”

　　“阿姨，那就是保姆對不對?”黃耀陽的聲音突然變得大聲起來。

　　教室裡還沒走的二十來個人，再次轉頭看過來。

　　劉萍覺得丟臉極了，尷尬得連臉上的肌肉都在抽動。

　　“狄成傑，你自己說說，我到底該說你什麽好，你爸是保安，你媽是保姆，你到底哪裡來的勇氣，說要四年後給人家好看。”黃耀陽大聲說著，教室裡的人，全都安靜下來。

　　狄成傑面色如墨，朝胡江華的方向看一眼，發現胡江華和蔣婷都在看著自己，才冷聲問黃耀陽道:“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黃耀陽終於圖窮匕見，用輕蔑的口吻道，“老子就是看不慣你這種癩蛤蟆，不但想吃天鵝肉，還吹牛逼說要把一隻獅子乾掉。你特麽用你那個連大學都考不上的豬腦想想，你有那本事嗎?”

　　隻習慣於在家裡橫的劉萍，此時沒有半點反應。

　　狄成傑盯著黃耀陽，和他對視兩秒後，忽然咧嘴一笑。

　　“你笑什麽?”黃耀陽問道。

　　“我笑你傻B。”狄成傑說著，不等黃耀陽有所反應，突然快步走上講台。

　　夏曉林正納悶，就聽狄成傑大聲道:“夏老師，我要在這裡說幾句話，麻煩你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