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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強漢》第2回 遲到
  太守府裡,田王孫率領著一乾博士弟和學子赴太守辛武賢大人的宴會。  除了辛武賢,還有他的兒子辛慶忌和一乾守城武將。那辛慶忌眼看著不過十來歲年紀,與衛乙相仿佛,可他一身戎裝,十分英氣。想來,他隨父親守這一座邊城,也算是身經大小戰事的“老”將。能從小便在戰爭中長大,日後若能獨領萬軍,亦必是戰勝匈奴的一員虎將。

  由於太學博士在大漢朝廷的地位幾乎等同於一個太守,尤其是對於上郡這樣亟需發展的邊境城池,博士的份量就更重,所以辛武賢對學宮非常重視,這也是他為什麽要親自設宴為衛乙等諸學子接風的原因。

  更有趣的是,雖然主客兩邊都已經滿滿地坐了一屋子,辛武賢和田王孫似乎卻沒有開席的打算,而像是在等誰。座中眾人就只能這樣乾等著,誰也沒有動。

  姬後山是個坐不住的人,沒一會兒工夫就全身發癢地亂動起來。他側身小聲去問坐他旁邊的梁丘賀,這到底是在等誰啊。梁丘賀道:“在等夏侯建,是我們學宮裡職位最高的博士弟,不過他一向都是磨磨蹭蹭的,大家也習慣了他的遲到。”姬後山有些訝然道:“博士都坐在這裡等他,他就這樣隨便遲到?”梁丘賀連忙“噓”了一聲,做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小聲道:“他是夏侯博士的兒子,主講《書》的歐陽高博士也曾給他授學,所以我們可沒人敢得罪他,就連辛太守,也要讓他三分。”

  幾個新學子聽到這話,都不自禁地咂咂舌頭。衛乙小聲問婉嬋:“這個夏侯建和你是什麽關系?”婉嬋道:“以前也聽說了我有一個這樣古怪脾氣的師兄,不過我入師門的年資淺,沒有機緣見這位師兄,所以不認得。”衛乙“哦”了一聲,道:“師門太大了,關系還真是複雜呢。幸好小狐君不像夏侯建這樣傲氣,不然都不知道怎麽面對你了。”

  說話間,就見兩個人走了進來。前一個穿的是郎中的服色,看來就是那個職位最高的博士弟夏侯建了。後一個則職位較低,樣子也是畢恭畢敬。據梁丘賀講,他的名叫施讎,在這上郡學宮裡,除了夏侯建,實際上就只有梁丘和施讎算是田博士的嫡系門人。

  那夏侯建一臉沒睡醒的模樣,也不和誰打招呼道歉,徑直便在田王孫旁邊坐了下去。反是他身後的施讎,連連點頭哈腰,向座中諸人致禮。

  想來眾人也習慣了這位爺的傲慢,並不以為意。見他就座,便由辛武賢起頭道:“今天真是個大日子啊,田博士,你這學宮恐是還從來沒有這麽熱鬧過吧?一下子來了這麽多小兔子。”

  來上郡的時候眾人也都知道了,上郡學宮自比“玉蟾”,所以這蟾宮的博士弟都被戲稱為月宮裡的兔子。辛武賢倒也很隨意,直接就稱新來的學子為小兔子。

  田王孫是個面容慈睦的中年人,臉上一直掛著笑容。想來他也從來沒想過自己一下子能收到這麽多優秀的學子,有些幸福來得太突然似的,表情興奮中略帶些茫然。不過他說話還是比較拘謹:“辛大人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到現在還在恍惚中呢。這一回,不僅一連來了八位學子,其中還有今科的高第。一時間,我都有些茫然無措,不知該如何教授這麽多優秀的學子了。”

  辛武賢爽朗一笑,便端起酒杯,道:“怎麽教可是你田博士的事,我們就管不著了。我呢隻負責各位在上郡的衣食住行,還是那句話,我辛武賢就是學宮的糧草官。來吧,各位天之驕子們,大家舉杯同飲,歡迎你們來到上郡。”

  辛武賢說話自有其多年浸淫官場的客套氣息,同時又頗有些隨性感覺。座中諸學子盡是年輕人,他的話自是相當耐聽,受他感染,便紛紛舉杯相慶,慶祝要在上郡開啟自己的博士弟之路。

  田王孫則很客氣地回道:“學宮一直受郡裡的貼補,拿人錢財替人做事,可我們學宮一直沒有拿出多少有份量的東西。希望各位年輕人來,能夠讓我們學宮真正發揮自己的作用。”

  辛武賢卻擺手道:“田博士何必給學子們這麽大的壓力。發展學宮是朝廷定下的國策,作為地方官,自然是要全力支持。至於說要有多少成績嘛,我相信,只要大家精誠團結、努力奮鬥,那一定是會有的。”

  他一說完,一直微閉著眼的夏侯建忽然舉起杯來,似乎很興奮地大讚道:“還是老辛說話我喜歡。現在的太學,都是被齊學派那群混蛋搞壞了,動不動就是出了多少成績、創造多少影響。你若沒成績啊,那就沒錢吃飯了。你說這叫什麽蠢辦法!研究經典又不是耕地種田,種多少就能收多少。經典是需要人的智慧,有時候還需要靈機和運氣,如果所有博士弟都想著考射策、出成績,那麽我可以斷言,儒學遲早有一天要完蛋!”

  他說話口無遮攔,讓剛剛還和諧的氛圍登時變得緊張起來。田王孫聽完,臉色都綠了,沉聲道:“在年輕人面前說這些話,夏侯郎中還是注意一下分寸吧。按射策科成績決定升遷,這是董仲舒、公孫弘就定下的制度,五經科目都實行得很好,為什麽偏就你夏侯郎中說不好?如果不以射策計算成績,那我倒想請問,我們這裡這些學子,如何決定他們誰高誰低、誰的能力更強?”

  夏侯建卻毫不理會田王孫的勸告,仍是一臉不屑地道:“我早就說了,太學的考試不應該是像射策那樣偷偷摸摸的,而應該光明正大、公平公正地進行。太學不考慮我的建議,就說明根本信不過自己人。那麽,他們還要我們來做什麽?”

  田王孫被他頂得有些無語,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辛武賢見場面陷入尷尬,忙打圓場道:“兩位何必如此。這朝廷的大事,也不是我們今晚就能議出什麽關節的。今天的主要任務是請幾隻小兔子吃飯,大家吃好喝好才是正道。來來來,這位司馬女公子,你可是貴客啊。不僅是今科的高第,還是第一隻女兔子,本守要單獨敬你一杯。”

  婉嬋正在和衛乙交頭接耳說悄悄話,聽到辛武賢的喚,便優雅地起身舉杯,回了辛武賢一禮。婉嬋畢竟是大家閨秀,一言一行、舉止合儀,也讓座中的氣氛稍為緩和了一些。

  宴席行至掌燈時分,畢竟田王孫和夏侯建言語不和,雙方尋了個機會,便起身告退。一眾學子們自然也就跟隨離去。

  回學宮的路上,衛乙這才小聲問婉嬋,今晚夏侯建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婉嬋道:“每個新加入太學的博士弟子,最多要在太學中學滿八年。其中,短則半年、多則兩年,會對博士弟掌握的經學科目進行一次學業評定,決定該名博士弟是否可以升遷。第一次評定合格,則升為文學掌故;第二次評定合格,升太子舍人;第三次評定合格,升郎中;第四次評定合格,則完成學業,封為郡國文學,可以至少在各郡國中補吏,而優異者則能補替升遷博士、或直接到皇帝身邊用事。”

  “一開始,博士弟的人數很少,所以直接在每年開策試科,每個博士弟都可通過策試成績直接評定。可是,後來博士弟人數不斷增加,很多原本並非儒家、實則道家和法家的學子加入到太學,這也使評定變得十分困難。於是,太學又發明了‘射策’的辦法。所謂射策,就是不像策試那樣在同一時刻、同一地點大家公開的考試,而是由博士將他要考察的題目秘密地放在一個袋子裡,‘列而置之,不使彰顯’。要射策的博士弟便直接去袋子裡抽取題目,然後作答。題目因難易分為甲乙兩科,學子們答上即得一個‘甲’或‘乙’。最後評定學子的成績,便以所得‘甲’‘乙’數目決定。射策的好處在於考試形式的靈活,避免了博士弟因一次考試不利而失去進階機會的局面,就像阿右郎在策試的結果一樣。”

  衛乙抿著嘴,道:“聽起來似乎很合理啊?”對於栽倒在策試的衛乙, 這射策的考試方法聽起來的確要有趣得多。

  可婉嬋道:“一開始是很合理,可是到後來就出了問題。因為五經科目各不相同,有易有難,而評定射策科的時候又有感**為因素。於是,某些相同科目的博士弟們就會聯合起來,攛掇博士給他們出容易的題目,這樣大家一起得高分,就影響了不同科目的公平。另外,由於射策的題目相較於策試來說通常都較為片面,所以逐漸的,阿世取榮之風便流行起來,太學裡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章句小儒’,大家都只針對熱議而簡單的經義進行字斟句酌地考據,可最難的《易》科卻無人問津。”

  衛乙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先前以為,能夠進入太學做學問的,多少都是拋開了人世**、一心從善的。可是真正進來這裡,才發現人都是一樣。這也難怪,即使幾百年前孔夫子就開始報怨“禮崩樂壞”,而到了如今,做學問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個人愛好,而成了一項重要的工作。博士的官階是秩六百石,博士弟也漸次遞減,都有不錯的個人收入。可以說,每年朝廷要給太學很多錢,太學的人則擁有著至高的地位。在這樣的**下,又有幾人能不為所動呢?試問,每年這麽多通過策試進入太學的博士弟,又有幾人是不為錢財、潛心為學的。也難怪這裡會出現所謂的“齊儒”和“秦法”之爭,也許其真正的爭執,跟江湖上爭奪幫派首領也沒有十分本質的差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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