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乙聽到了橋倉的話,似有些失去理智地衝過去拉住橋倉的膀子,急問道:“你在哪裡見過這個?” 橋倉被衛乙晃得有些木然,不知所謂地道:“不在這裡,在西邊的敦煌郡。敦煌郡有一個叫‘月牙泉’的地方,那裡有一個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女醫者,年紀雖小,可醫術卻無比高超。我有一回被沙漠中的毒蠍子傷了,多虧她救治,不然我就沒命了。那女醫者沒別的特征,就是在脖子上掛一個和你們這一模一樣的,我先前還以為這個女公子就是女醫者的女弟呢。”
衛乙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這種竹蜻蜓雖然製作起來並不複雜,可形製千差萬別,完全由匠人自己決定。至於在上面刻字的,則更少之又少。不僅如此,橋倉說的那個女醫者,和自己一般年紀,卻有高超醫術。所有這些特征加起來,隻能說明一個問題:他前世的愛人羋沁和自己一樣,都已經重生到了漢朝。不僅如此,她還沒有忘記和衛乙之間的感情,所以才會繼續佩掛竹蜻蜓。
此時的衛乙,心中的激動之情難以言表。自重生至今,已有十余年的時間,他早已接受了羋沁早已不在人間的事實。可是,橋倉的話卻讓他重燃起希望。他與羋沁的感情是三生三世的承諾,即使十余年過去,那深埋心底的記憶卻不曾絲毫減退。他早已想過,自己這一生要找到羋沁的墓,死後再與其合葬。可此時,他卻深感人世之奇妙,他和羋沁的愛情,竟有可能再延續到百多年後。
於是他又問:“那女醫者叫什麽名兒,你帶我去見她好不好?”
橋倉笑道:“我怎麽會知道女醫者叫什麽,我可不會隨便打聽女子的名字。我估摸著她是某個大醫的女弟子出來歷練的,不然怎麽會年齡這麽小就有這麽好的醫術。你要去找她當然可以,不過要橫穿沙漠,這一路可不太容易走。我正好過幾天要去那邊進些貨,你們跟著我也可以,不過得等上幾天。”
衛乙自然是答一聲好。於是,他們便在這居延澤先住了下來,等待橋倉的商隊啟程的日子。
通過幾天的了解,衛乙也對橋倉熟悉起來。原來,塞外地區自張騫鑿空西域後,便出現大量漢朝的投機商人在這一帶和西域人做生意。這其中最出名的人名叫橋桃,通過走私西域的名貴馬匹,賺了數不清的錢財。自他以後,橋氏家族就在這塞外站住了腳根。
這橋倉則是橋桃的侄兒,他敢在這居延澤狙殺右賢王的人絕不是沒有本錢的,在這個地面上,沒有比他家的財勢更大的家族。所以幾天下來,也沒見都隆奇帶人再來惹事。看來,他們也在伺機而動。
直到橋倉的商隊準備就緒,一群人這才向著沙漠進發。衛乙三人駕著馬車,緊緊地跟在了商隊後面。
馬車上,衛乙正在擺弄著他手上的竹蜻蜓。這幾天,他一直在擺弄這東西,總是心事重重。
趙蕪一直不知道衛乙為什麽自從聽到橋倉說的女醫者後就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他隻能在衛乙耳邊小聲地問:“又在想那個女醫者了?”衛乙輕輕一笑,便在她唇邊親了一下,這才將竹蜻蜓重新掛回趙蕪的頸上。
衛乙有些無語,卻也無可奈何。如若見到羋沁時,他一定會向她解釋,這是沒辦法的事,誰叫自己以前不知道羋沁也重生了,誰叫上天會這樣奇怪地安排。當然,他不會告訴她,其實自己內心裡還真是挺喜歡趙蕪的。穿越沙漠的道路這樣漫長,可衛乙絲毫不覺得寂寞,
身邊的蕪兒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總能逗自己開心。不開心的時候,趙蕪就會坐到衛乙腿上,然後緊摟住他的脖子,在他面前做各種搞怪的表情。和她呼吸相對時,衛乙總是忍不住一親芳澤,他的身上,已經充滿了趙蕪的味道。和蕪兒親昵,已經成了他最熟悉的事,他願意抱著她、看著她,聽她說話,看她撅嘴生氣,似乎永遠都看不厭。 難道,自己對羋沁的愛已經在悄悄轉變嗎?每夜夢回時,衛乙總會因此而驚出一身冷汗來,“自己到底是怎麽了?一定是瘋了,一定是!”
……
敦煌這一段沙漠,是整個塞外最難行走的道路。即使是上好的馬匹,行走起來也十分吃力。
經過了漫長的征程,他們終於來到了漢朝目前最西邊的郡國,敦煌郡。
橋倉的商隊小心翼翼地過了長城關卡,一行人全都換上了漢人的服飾。現在不是戰時,所以各國邊境沒有想像中防守的嚴密。隻要給戍邊的都尉一些賄賂,過關並不算太困難。
可是,敦煌郡的情形卻出乎大家的意料。據橋倉說,這裡因為是出塞的最後一站,平素裡人來人往,十分熱鬧。可此時,敦煌郡卻如此冷清,這說明漢朝的國策在改變,很可能這是要向西域用兵的前兆。
衛乙開始不安起來,他央著橋倉立刻帶他去那月牙泉。可他真的到來這裡時,他絕望了。
月牙泉所在的鳴沙山,原本是往來商販、文人墨客時常光顧的一道著名風景,有“月泉曉徹”之譽,漢武帝還在這裡得了一匹天馬。這裡不僅有鎮甸、有客棧,也有四時吆喝的商賈。然而此刻,這裡卻像被洗劫過一樣,空空蕩蕩。橋倉說的女醫者的醫館裡,一個人也沒有,乾乾淨淨,說明女醫者早已經離開此地,雲遊他方了。
衛乙不知所措,他近乎是下意識地,轉身便奔向了城郊的鳴沙山,將蕪、鶴二女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幾十丈高的黃沙堆成的沙山,衛乙幾乎沒有換氣便跑上了山頂,他想要在那裡向天呼喊。
“啊!”這一聲喚,仿佛將衛乙滿腔的苦悶全都激發出來,他就這樣對著上天瘋狂地吼了起來。這是撕心裂肺的吼,他感覺自己快要把靈魂都吼出了竅。吼完的那一刻,衛乙仿佛虛脫了一般,直挺挺地便倒了下去。
很久之後,衛乙漸漸清醒過來。他正倚在趙蕪的身上,趙蕪正用自己溫潤的臉頰撫慰著他。
衛乙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忙問道:“我剛才是不是很嚇人?”
趙蕪眼神有些無助,隻是茫然道:“衛小乙對這個女醫者,比對蕪兒好多了。可你不是不認識她嗎?”
衛乙不想騙趙蕪,他隻是淡淡地回道:“蕪兒相信前世的緣分嗎?”
趙蕪抿著嘴想了半天,方道:“衛小乙和女醫者是因為前世就牽上的姻緣嗎?”
“是啊,我和她的前世都是前朝秦皇手下的巫醫百工,因為一次意外才來到這裡。這些年我一直在思念她,我一直期待,她以一個完美的樣子從我的夢中走出來,來到我的面前。可這終究隻是一個夢,我恐怕很難再見到她了,我已經徹底失去了她。”
衛乙說話時,一臉的悲觀絕望,差一點就要流下男人淚來。他對羋沁的愛,畢竟是從一百多年前就注定的,在今世能重逢,這是何等幸運之事。可是現在,又到哪裡去找這位自己曾經的愛人呢?難道,他們真的要再次擦肩而過嗎?
趙蕪小女果然是聰明非常,她竟也猜到了衛乙的心思,她忙搶先說道:“衛小乙可以去女醫者的醫館裡留一個信呀,把你的情況告訴她,她如果以後還會來這裡,就一定會來找你的呀。”
衛乙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他知道一個雲遊四方的醫者,未必會再回到同一個地點,所以這一做法其實沒有用。可他隻能任由趙蕪來為他做決定,趙蕪想了想,便叫拓拔鶴去醫館的醒目處刻下:“長平侯衛青之孫衛乙想見你, 我前世的愛人”。
趙蕪又回頭,見衛乙仍是一臉的失落,便轉移話題道:“這鳴沙山看起來真是一個讓人傷心的地方。我在想,如果父王來了這裡,肯定也會老淚縱橫的。”
“為什麽?”衛乙坐在黃沙裡,看著遠方幽幽地問。
“因為父王也一生坎坷啊。他本來生有雄才,又是前代右賢王的繼承人,卻被現在的右賢王搶了王位,他隻能無奈地接受現實。可現在的右賢王囂張跋扈,這些年一直想要除掉父王,父王一直在這種爾虞我詐當中度過。若是再讓他看到這黃沙漫天、遮雲蔽日的荒涼場景,那可不該流淚歎息嘛。”
衛乙想想也是,便跟著趙蕪一起,向著山下的方向眺望黃土堆成的敦煌郡,感受張騫鑿空、西域征戰所帶來的家國情仇。
傷感了一陣,他這才反應過來趙蕪說這話的意思,她是想借先賢撣的經歷,勸自己堅強些。誠然,來敦煌之前,他滿心中都充滿了期待,以為就可以從此和羋沁一起攜手同行,沒想到其結局卻是這樣。人生就是這般無常,一切計劃好的事,都會因戰爭而改變,不能全由自己的意志所左右。
衛乙又是一番愴然,感慨著戰爭的無情和人事的變遷,終於下定決心,和蕪、鶴二女離了敦煌,往漢都長安而去。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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