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落不知落了多久，頭頂上姬蒼的狂笑聲已漸漸不聞，時時安拉著一路尖叫的語默，略微調整了一番下落的姿勢，以便落得不至於那麽難看。　　在下落的過程中，時時安想起前一世的師父伏羲曾用“浮浮沉沉”四個字來形容龍時的命數。此時卻覺得應改動兩個字，“沉沉沉沉”方顯貼切。

　　漫長的墜落中，四周始終伸手不見五指，終於腳下遙遙現出微光，時時安捏了個訣，二人踉蹌落地。語默終於止住尖叫，長籲一口氣，歎道:“腳踏實地的感覺，甚好。”

　　時時安此時方有機會問語默道:“姑娘究竟偷了姬蒼什麽寶貝，值得他那麽大費周章地去找?”

　　語默得意道;“一塊很小的璞玉。那玉仙氣繚繞，供在一間書房裡，我一瞧便知非比尋常，便順手拿了，沒想到果真是件寶貝。”

　　時時安一聽是塊玉，心中便料到是從前封了姬蒼的那塊“鎖魂玉”，加上今日之事，略一推測，心中便有了計較。想必姬蒼一直被從前的老毛病困擾，發作時便隻有將自己封進鎖魂玉，方能安然度過。若按墨玉蛟的邏輯，就好比你身邊總有一人對你百般的好，突然一日這人不見了，你自然焦急萬分，恨不得立時把這人變回來。

　　可姬蒼又提出要用龍時留下的天書來換手中人質，唯一的可能就是，這本書與鎖魂玉一般，可解他身上難愈之疾，甚或比鎖魂玉有更多的好處。這又好比對你好的人不見後，又來了個對你更好的，你自然便將原先那人忘了。時時安想到這裡，忽然覺得不對。墨玉蛟從前便待自己極好，如今她不見了，即便有什麽人再對他好，也替代不了他們竹馬竹馬的兄弟情分。唔，小師妹離家出走這些時日，也不知過得好不好。全昆侖都在拭目以待，墨玉蛟化出人形後，究竟會是個美貌姑娘，還是個俊俏郎君。時時安心想，男女都好，都是四海八荒唯一的墨玉蛟。

　　語默環視四周，只見他們所在之地陰暗潮濕，四壁皆是巨石，壁上幾盞燭火忽明忽暗。不時有幾滴無根水落下，驚得人一哆嗦。她不由得向後縮了一縮，道:“咱們墜了那麽久，也不知如今墜到了哪裡。”

　　時時安道:“總不至於到了陰曹地府吧。”瞧著語默膽小的樣子，心中一軟，向她靠近了些，柔聲道:“莫怕，有我在，我打架的本事很出名的，你跟著我便是。咱們且進去瞧瞧。”話畢，祭出一顆明珠，二人借著珠光，沿著一條狹窄石道前行。

　　語默扯著時時安的袖子，耷拉著腦袋。近日連走了兩趟地道，前次是與姬蒼，這次是與時時安，不免覺得長了這樣一張臉的人都與自己八字不合，悶悶道:“這位神仙，你會算命麽?”

　　時時安道:“略懂。”

　　語默道:“那你不妨給我算算，我最近倒霉的很，要如何才能轉運啊?”

　　時時安心中暗笑，假模假樣掐指一算，道:“你最近犯了西方多嘴星君的衝，因此需得盡量少說話，方可轉運。若能不說話，便會鴻運當頭，勢不可擋。”

　　語默趕緊閉嘴，思索一番，忽而扯緊了手中時時安的袖子，咬牙道:“我似乎從未聽說，西方還有多嘴星君這尊神仙。你，你該不會是嫌我話多吧?”

　　時時安笑道:“語默姑娘當真聰慧過人，一點就透。”接著便不得不捏了個訣，補上被撕了的袖子，又道，“你怕是天下第二個能讓我想鬥嘴的人。”

　　語默張口便想問誰是第一個，卻忍了一忍，

咬著嘴唇，道:“我若好奇問你誰是第一個，便落入了那些話本子裡的俗套，定又要被你取笑。本姑娘聰明的很，這一次絕不中計！”　　二人吵吵鬧鬧，倒也不覺寂寞。行了約摸半裡路，眼前終於出現一方亮光。

　　時時安收了明珠，二人小心翼翼靠近石道的盡頭，霧氣茫茫中，一幕世間奇景轟然映入眼簾――他們置身之處，竟是一方碩大無朋的鍾形石窟。這石窟高逾百丈，底部是一片巨石所築的平台。最最奇妙之處，這石窟每一層皆自成一方天地，時時安仰頭細數，竟有二十四層之多。

　　語默微張著小嘴，愣怔了半晌，方驚歎道:“姬蒼他莫不是瘋了?他竟把這小鍾山，挖空了不成?”

　　時時安點頭道:“這小鍾山如今到是名副其實，真成了一座鍾。卻不知姬蒼緣何煞費苦心，弄出這麽個地界。”

　　語默道:“走，咱們且上去瞧瞧。”說著，向時時安伸出一隻手，墨色袖口上繡著一朵盛開的芍藥，襯得她膚色白得近乎透明。

　　時時安一愣，腦袋有些轉不過來。語默嗔道:“如今的神仙智商普遍低下！呆神仙，我不會飛，還不趕緊帶我飛上去！”

　　時時安“哦”了一聲，握住語默遞過來的那隻手，招來了逐日雲。不知這石窟中是不是施了什麽術法，令時時安騰雲騰的頗有些辛苦，額頭竟有細密汗珠，臉上亦略浮起兩片紅雲。

　　逐日雲緩緩向上，時時安發覺這石窟每一層皆設有由底部直達的滑索，用碗口粗細的鐵鏈固定，約摸是用來運貨的。而由下向上，空氣竟漸漸轉涼，越向上行，可見石窟中冰凍三尺、白雪皚皚。

　　語默十分怕冷，哆嗦著道:“呆神仙，你且往下飛飛，咱們挑一層暖和些的進去瞧瞧罷。”

　　時時安撿了一層看起來還算蔥翠的石窟，二人落地後，只見窟內立著一塊石碑，上刻“清明”二字。石碑後是一片碧色沉沉的竹林，林間露出一條芙蓉石鋪就的小道。語默待要向前，時時安卻攔住她道:“我瞧著此處天象怪異，不若咱們先拘個土地，問他幾句話，遇事也好有些防備。”

　　語默點點頭，表示批準。時時安便掏出無字天書，查閱一番，將龍時當年記下的拘土地的仙法現學現賣，隻聽“劈啪”一聲，面前地上果真鑽出個小老頭。

　　小老頭著一身極鮮豔的綠色錦袍，臉皺得像顆核桃，一把白胡子幾乎垂到地面，將時時安和語默瞅了一瞅，哆嗦著抱拳道:“小鍾山土地司馬澹恢恢ブ髡倩接瀉畏願潰俊

　　時時安心念一動，曉得這土地將他錯認為了姬蒼，乾脆拿捏出個冰山架勢，板起了臉，將錯就錯道:“這兩日本座不在此處，你可見洞中有何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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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說著便涕淚橫流，想是做了不少虧心事，又被姬蒼淫威震懾得久了，染上幻想恐懼症，一夕暴發，有些收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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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時安見他氣急，忙解釋道:“司馬老先生，晚輩絕不是故意欺騙，隻是不慎落入此處，便想請老先生指點迷津。”

　　土地在眾仙之中位份最低，幾乎相當於人間的茅廁管理員。但凡是能使仙法召喚土地的，都是位份頗高的上神，對土地自是愛答不理。司馬逭獗滄右裁槐懷乒舷壬虼瞬喚旨ざ鵠矗⊙劬錮峁饃遼粒潰骸罷饢簧舷燒媸牽欣袷欣袷2恢舷捎瀉畏願潰±隙ǖ敝薏謊匝暈薏瘓。　

　　語默瞧得目瞪口呆，覺得一個人翻臉比翻書還快，並能在短短幾句話間將“喜怒哀樂”“愛恨情仇”表演得如此到位，十分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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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又皺成隻包子，捶胸頓足道:“小神受盡姬蒼欺壓，對其深惡痛絕，可若將他行止告知二位上仙，一朝東窗事發，小神定難逃灰飛煙滅之劫啊！”哭了一會，像是下了巨大的決心，將胡子甩上肩膀，慷慨激昂道，“我司馬宄上砂送蠐嗄輳恢庇褂孤德擔蛔齬患檬攏袢氈慊遝魴悅嬤簧舷紗舜Χ畝刺斕拿孛埽嗨閌俏倚猩蘋隆1閌僑蘸蠡曳裳堂穡嘶納袷飛弦駁繃糲攣倚±隙槐使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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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自姬蒼看中了這一片地界，在山中大興土木，並使出移山倒海之術，生生將小鍾山挖了個洞，嗚呼哀哉，仿佛也在小神心尖上挖了個洞！且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從此便杳無音訊。雖則他從前亦常常離家出走，此番卻時日良久，也不知，哎，也不知是否已糟了姬蒼那廝的毒手。

　　此後，姬蒼在洞內設下了一方二十四洞天的幻境。這幻境奇特處在於，雖附著於山中石窟，卻又各自獨立，廣闊無垠。每一洞天內皆自有日升月落，卻無季節更替。他使出無上仙法，將洞內的時間與空間交錯排列，由底層的春暖花開，漸漸到頂部的數九寒冬，用二十四節氣命名區分，每一層皆有不同的功用。

　　初時，小神暗自揣測，這位姬蒼樓主怕是個吃貨，因這石窟上下，四時鮮果珍饈俱全，荔枝、芒果、天山雪蓮，小神趁他不在時嘗了個遍。但小神妄以為，為了吃水果，弄出個這麽大的排場，誠然有些浪費。

　　不久後，小神便見姬蒼陸續帶回許多凡人。先是三五人，直至數百人，均用石壁上所設滑索升至各洞天，為他所用。這些凡人仿佛皆被術法控制，不眠不休地在二十四洞天中勞作，一段時間後便忽然消失，不知所蹤。小神思量一番，覺得這種術法，當是源自失傳已久的控時之術！

　　小神暗自觀察，咱們眼下所處的這第五洞天，喚作清明，便是姬蒼私設的兵器庫。其余的各洞天之中，有練兵校場，有曲藝教坊，有染布織衣的手工業基地，有能容納上萬人的布膳之所……姬蒼最看重的十六洞天秋分，則是一方巨大的糧倉。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且此處的凡人皆視性命如草芥，若真打起仗來，便是支厲害非常的軍隊。依小神之見，姬蒼怕不光是要吃水果，而是妄想一統三界，將要擺開一場惡戰。

　　小神曾聽聞九重天上有一位卯日星君，證日月之時，量天地光陰，並將人間四季劃分為二十四節氣，著實是位了不起的上神，也是天上地下唯一能使用控時之術的人。可姬蒼在這洞中布置的種種，非控時之術不能達成，卻不知他與這位上神可有何牽連。

　　唔，你與姬蒼長得一般摸樣，該不會有血緣關系吧?不過同胞兄弟秉性不同亦很正常，便如我同我那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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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時安聽了他這一番話，心中轉過無數念頭，隱約覺得此處便是人間浩劫的關鍵所在，司馬蹇諡斜皇醴刂頻姆踩耍峙鹵閌悄切┪薰紀魎潰昶峭A粼諢迫煽諡恕K曖窠鋇拇蟛糠直臼露妓私ィ虼思Р閱蓯褂每厥敝躋嗖⒉黃婀鄭皇僑床恢綰文懿倏胤踩宋謾K恍囊煌橙紓ㄐ乃甲魷掄舛畝刺歟捅⒋媼福肥翹豕倘艚鶥賴木路老摺

　　語默和時時安關心的重點卻完全不一樣，抱著頭聽了一會兒，向司馬宓潰骸襖賢范闥盜蘇餉炊啵勖且綰尾拍艸鋈ィ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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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時安向司馬逡槐潰骸凹熱蝗緔耍嘈煥舷壬傅恪N頤喬胰ヌ教秸舛粗邪旅睿蝗綾憔痛吮鴯G嗌講桓模趟ち鰨蠡嵊釁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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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七日，夏至。小鍾山蒼翠毓秀，一覽芳華，山內卻別有洞天。時時安與語默辭別土地司馬澹跑餃厥壇碌男÷罰U看書 www.uukanshu.com 撥開重重翠竹，向第五洞天內行去。

　　竹海滾滾，宜煙宜雨又宜風。時時安憶起無字天書中有一章叫做《綠色植物栽培心得》，其中又有一篇，叫做什麽《竹子和梅花為什麽不能種在一起之我見》，約摸是當年龍時在神農氏的菜園子裡捉蛐蛐兒時順便領悟到的。姬蒼果然繼承了龍時的農業天賦，成長為一名技術型農民，連竹子都比旁人種得粗壯些。

　　竹枝漸稀，時時安舉目遠眺，只見翠色掩映間遠遠現出一座四方四正的灰色巨樓，高大恢宏，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姬蒼的秘密已近在眼前，時時安心中忽然有種莫名的滋味，握著承影劍的左手微微顫抖。天下蒼生所望，黃泉渡口數十萬魂魄的命運，時雨來和宋錢的養育之恩，伏羲與龍哲對自己的情分，恐怕皆系於此處。

　　五百年前自己所應的劫數，五百年後能否重新寫過，便在此一役。

　　右手微暖，時時安回過神來，只見語默一雙小手握住自己的手，微微一笑，仿佛點犀池畔十裡照水梅花迎風盛開。

　　語默輕聲道:“該來的總是會來，躲也躲不過，咱們都逃不出命運的安排。不過，莫怕，有我在。”

　　這一番話說得沒頭沒腦，仿佛知道許多，又仿佛什麽都不知道。時時安心想，好像正是有你在，我才更怕。不過還是沒有說出來，便由得右手的微暖，繼續下去。不曉得先前手抖是不是冷的，就這麽暖著暖著，手也不抖了。

　　這一刻，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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