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哲對時時安極是照拂,將他住處安排在自己院落的西耳房。能享受這種待遇的僅有兩人,剩下那一位,便是小師妹墨玉蛟。 墨玉蛟因沒有人身,又好水澤,便隻能暫居在龍哲門前的點犀池中。
點犀池可不是個一般的池子,池中靈氣匯聚,凡人若泡得一時三刻,便可長命百歲,神仙泡了,亦能增仙術修為。上古時期,這池子本不在昆侖,卻在下界的某一處仙山之上。因僧多粥少,許多神仙和妖怪為了爭著泡湯,造成一系列惡性暴力事件。一日龍哲路過那一處仙山,瞧著血肉橫飛的場景頗不順眼,乾脆便施了個移山倒海之術,將池子挪到了自家的院子裡。數萬年來,倒是沒人再敢覬覦這點犀池。
自墨玉蛟到了昆侖,點犀池便成了她的私人物品。她小孩子心性,將這仙池底鋪滿西瓜大小的夜明珠,池壁四周貼了幾幅防水的丹青,卻是她求著龍哲繪的幾位仙界娛樂明星。此外,每日裡還不忘撒下兩隻竹籃的照水梅花瓣。每到夜間,點犀池底的夜明珠熠熠生輝,將水面上飄著的粉紅花瓣映出旖旎霞光,頗像是個娛樂場所。龍哲慣著墨玉蛟,由得她折騰,可她整日泡在點犀池中,不知得了多少的益處,卻還未修出人身。
龍哲常抿著茶歎息道:“蛟神一族均聰慧剛烈,如今竟也出了個如此不思上進的。”
墨玉蛟確然有些不思上進,想得人身卻吃不得修煉之苦。師兄們雖寵她,卻不能總帶著條龍出去與人打架,因此她每日裡便寂寞的緊。現下來了個凡人時時安,與她同住在龍哲的院子裡,高興得她把點犀池裡的水都快撲騰幹了。
時時安是隨遇而安的淡泊性子,除了思念父母,在昆侖與家中並沒什麽分別。隻是師父那句“我已等了五百年”令他煞費腦筋。龍哲的話不多,初次見面時僅有的這麽一句,偏偏還沒頭沒尾,令人琢磨不透。時時安不得其解,隻能用時雨來常拿來說自己的“偉人總是和普通人有所不同”來解釋。
數日後的清晨,龍文登高敲響了昆侖鍾。
清越的鍾聲喚醒了沉睡的昆侖,浮雲擾擾,遠山沉沉,點犀池畔十裡梅林映雪生姿。時時安卻無暇欣賞美景――龍文交代過,昆侖鍾三響,便是龍哲召集弟子們集合――師父最不喜人遲到,識相的最好趕緊出現,否則後果自負。
點犀池一陣嘩啦啦的水聲,墨玉蛟在屋外高聲道:“八師兄,動作快些,我上次貪睡誤了早課的時辰,被師父罰頂著廚房的一口大鍋在昆侖四處招搖,極是丟人!今日你第一次受師父教誨,萬萬不可遲到!”
時時安心想龍哲這處罰倒是新鮮,答應了一聲,手忙腳亂地梳洗了一番,便一溜小跑到了搖光書苑。
“吱呀”一聲推開金絲楠木製的欞星門,書苑裡並沒有出現古琴、枇杷樹和龍,稍稍扎眼的僅是盤在師父腳邊的墨玉蛟和青玉案頭的一顆――蛋。
龍文龍武站在左邊上手,龍武身邊是個生著一雙桃花眼的俊俏少年,約摸和兩位師兄一般的年紀。右手邊則立著一對生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兄弟,和一個與時時安差不多年歲的小胖墩。
龍哲手中尚握著一卷經書,抬眼瞧了瞧時時安,道:“你今日來得最晚,為師本該罰你。念在你是初犯,便饒過了這一回。你當記得,時間乃是天地人三界唯一共通之處,無論是上神、凡人還是妖魔,都逃不出時間的輪回。若要在我門下學藝,要緊的一則規矩,便是守時。
” 時時安臉一紅,向龍哲及各位師兄行了禮,方回道:“師父教訓的是。”
墨玉蛟插嘴道:“師父,八師兄剛到昆侖,唔,想必是來的路上迷路了,您就別責罰他了。”
龍哲果然極寵這個小徒弟,將手中經書擱在青玉案頭,拍了拍墨玉蛟的腦袋,道:“龍文,你便先介紹一下昆侖的諸位師兄。”
龍文道了聲“是”,先指了指龍武身邊的俊俏少年,向時時安道:“小師弟,這是你三師兄龍音,他的真身是把古琴,學的是師父的絲竹管弦之藝。”又指了指那對雙胞胎,道:“這是你四師兄龍毒和五師兄龍醫,他們本是一株雙生的枇杷樹,在南方的青丘山頂修煉千年,得了仙根。他倆一個善製毒,一個善醫毒,學的是師父的岐黃之術。”
龍音眨了眨桃花眼,搖著一把繪著紅杏繞牆的折扇,衝時時安一笑,道:“小師弟,若想知曉九重天上的八卦、軼聞,便跟著我混。我屋裡還有各路明星的簽名寫真,你若喜歡,晚上來挑幾本拿去。”龍毒和龍醫亦十分熱情,各送給時時安一隻小瓶子,一瓶上寫著“無解之毒”,另一瓶寫著“無毒不解”。時時安捧著瓶子,不由十分好奇,也不知若中了無解之毒,到底是能解不能解。
龍毒龍醫身邊的小胖墩不等龍文介紹,便迫不及待地道:“小師弟,我是你六師兄龍泉,我的父親是東海水君敖廣,我學的是控雨籠雲、拜星吹雪之術。你可莫嫌棄我胖,我隻是在身體裡裝了個比較豐滿的靈魂……”一邊說一邊用小胖手連比帶劃,“我的真身是一尾金色的真龍,比黑黢黢的小師妹耐看得多啦!”
墨玉蛟不樂意了,揚起腦袋狠狠瞪了龍泉一眼,若是龍哲不在,估計就要發生打架鬥毆事件。
這時,青玉案上的蛋甕聲甕氣地說話了:“喂,莫要將我忘了!小師弟,我在師父座下排行第七,喚作龍蛋。我們鳳凰族著實悲催,一個蛋要孵上千年。我如今已活了九百歲,卻,卻還是個蛋!他們有人說我幽默,有人說我沉默,可我自己知道,我隻是寂寞。”
龍蛋越說越傷心,在青玉案上顫抖起來。龍文微微一笑,道:“小師弟,他便是你七師兄,龍蛋。和小師妹一樣,他還沒正式學師父的本事。我與你二師兄學的是師父的文武之才,你也可以挑一樣感興趣的學。師父的學識博大精深,得了任何一樣的真傳,便可令你受用終生。”
龍文言辭懇切,聽得時時安心裡如暖風拂過。昆侖的這些師兄,雖然來歷千奇百怪,卻個個都是古道熱腸,拿一片真心對人。
龍哲瞧著時時安,道:“你是凡人之身,壽數有限,為師自會授你仙法,使你晉入仙界。除此以外,你可還有什麽想學的?”
時時安心中一動,竟脫口而出道:“徒兒想學習操控時間之術。”
龍哲眸中似有星光閃過,傾身向前,道:“你如何知曉世間有操控時間之術?你,你可是記起了什麽?”聲音竟有些急切。
龍哲上神一向號稱是仙界最有仙氣的神仙,尤其顯著的特點就是喜怒不形於色,頗有幾分讓人捉摸不透。便是當年他父神伏羲魂歸離恨天,龍哲也隻是恪守本分在搖光殿內燃了三柱清香,卻不知為何此時竟會動容。
時時安一頭霧水,在他短短的記憶中搜尋了一番,著實沒有什麽好記起來的,隻好老老實實道:“徒兒隻是靈光乍現,隨口一說,並不知可有操控時間之術。”
龍哲似有些失落地“唔”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一簇新開的紅梅上,緩緩道:“自混沌初開以來,天上地下,便隻有一人習得控時之術。不過他現在何處,我也並不知道。”龍哲英挺的眉宇間有些黯然,“今日,為師賜你名為龍時,正式入我昆侖門下。我這裡有本奇書,是那位研習控時之術的上神留下的,且送給你,算是為師的見面禮。你若想學,便自己慢慢參悟吧。”
十一月初九,大雪。莽莽昆侖白雪紛飛,風的呼嘯和著雪落的聲音拂過點犀池畔。時時安從此被喚作龍時,並得了一本上神留下的奇書。
這本書和所有江湖門派的真傳、武林高手的秘籍一般,裡三層外三層,被包裹得分外嚴實。時時安小心翼翼地捧著包裹回到自己屋裡,幾個好事的師兄和墨玉蛟都跟了過來,想瞧瞧這本“奇書”究竟有何特別。
一層層蜀錦拆開後,“奇書”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很低調的一本,外型看上去極是普通,甚至半點仙氣也無。圍觀的好事者紛紛自我安慰,萬萬不可以貌取書,內在美比遠外在美更重要。
令大家失望的是,這本書幾乎毫無內在美可言。時時安將這書翻過來倒過去瞧了幾遍,它唯一特別的地方便是找不到半個字,是一本名副其實的“無字天書”。
龍武怒道:“寫這本書的上神著實偷懶,連個像樣的封面也沒有,更沒標明出版單位,若非師父說它是奇書,大家必要把它認定為白紙訂成的本子或是非法出版物,放到茅房去當廁紙!”
時時安亦十分不解,但畢竟是師父賜的書,屬於官方教材,便還是珍而重之地貼身藏好,並未忍心讓它流落至茅房。
昆侖山上有趣之處極多,師兄們又個個都是惹是生非的能手,加上處於漫漫仙途中最頑皮時期的老六龍泉和小師妹墨玉蛟,時時安過得極其忙碌而滋潤,很快便將控時之術和無字天書忘在了腦後。
這段時間,洛陽城中卻發生了幾件不得了的大事。
頭一件,便是皇帝老頭在一次祭祀中遇到了靈異事件:風和日麗的天空突然電閃雷鳴,濃雲滾滾的半空中忽然蹦出一人,竟是個額間一枚火雲標記的少年。此少年一眨眼功夫便跳上了祭台,竟像餓了好幾輩子似的,飛快消滅了祭台上所有能吃和不能吃的祭品。時雨來數過,那裡面至少有二百來頭生豬。
吃飽喝足,少年向嚇得目瞪口呆的皇帝和文武百官宣稱,自己是能知過去未來的神仙。 皇帝嗑了兩顆薄荷喉寶,結結巴巴問道:“上,上仙可知朕壽數如何?”
少年一臉邪魅,眼珠一轉,道:“千秋萬歲!”
老皇帝一時心花怒放,心想我一生愛好祭祀,果然祭出來一個活的神仙。趁著心花尚未凋謝,果斷下旨封這位神仙為國師,從此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見一個人是妖怪還是神仙,取決於他會不會回答領導的問題。
第二件,便是時雨來大人府上莫名失火,火勢蔓延迅猛,差點兒燒了半條街。所幸是在白天,大家手腳麻利,逃得甚是及時,因此並無人員傷亡。隻是聽說時府外出學藝的小少爺所有的東西都被燒了。時夫人將他幼時吃穿用度的一系列紀念品,鎖在一隻檀木盒子裡,此番亦燒成了一團黑灰,令時夫人掉了數日的眼淚。
末一件,卻是時雨來的一樁心事。時雨來只在祭祀那日見過神仙國師一面。他數了許多年豬腿,眼神頗為犀利,楞是在風雨雷電中看清了這位國師的長相――除了額間一枚火雲,那面龐眉眼,竟是像極了時時安!隻是時時安目光溫和,如細雨潤物,而這位國師卻恰好相反,陰霾得像是奈何橋下的忘川水,三分冷意七分森寒,令人不願親近。
這神仙國師行事乖張,幾日內連連貶黜了大晟朝內幾位肱骨之臣,偏偏得迷信的老皇帝倚重,令朝中人人自危。
洛陽城數十日連降暴雨,不見陽光,百姓人心惶惶。
時雨來心中隱憂,怕是將有一場人間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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