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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笑記》7、立 春
  盛大的法會結束,時時安等人頂著嘞懍櫪韉姆傻堆郟蚱障推腥切小  原本神仙之間的送別理應十分瀟灑,騰一朵祥雲,“嗖”地一聲消失在天際,不過分分鍾的事兒。可為了照顧嘞愕那樾鰨苊饈筆卑駁腦撇視紙蠹也壞貌謊≡癲叫欣肟餼偷賈鋁艘懷∫斐^限蔚哪克汀

  一般送人的人不等對方消失是不好意思回頭的,偏偏普賢菩薩目力過人,等時時安等人步行離開又至少需要個把時辰,雙方互相行禮揮手至腰酸背痛,卻還沒消失在視線中,何其慘烈。

  在這段時間裡,為了排解寂寞與尷尬,大家開始商量是直接回昆侖還是出去玩玩。

  墨玉蛟義正詞嚴道:“聽說人間將有一場劫難,咱們作為神仙,理應上刀山下火海,降妖伏魔,為正義而戰!”

  龍泉連連擺手,道:“不行不行,我養在昆侖的幾隻蛐蛐兒定會思念我,我得早日回去看望他們。”

  墨玉蛟道:“聽說洛陽摘星樓的有道名菜,喚作‘憤怒的小鳥’,乃是將用四時鮮果喂大的小雞,用荔枝殼與桂花乾為引,烤製而成,其味冠絕天下,唔,我準備去嘗嘗。”

  龍泉最是好吃,聞言立刻羞澀道:“咳咳,蛐蛐兒有三師兄代為照料,想必還不至於太想念我。”

  龍蛋道:“不行,人間若真有妖魔橫行,我不會打架,定要吃虧。咱們還是先回昆侖,待我得了人身再去人間玩耍不遲。”

  墨玉蛟道:“你作為一個活了九百多年的鳳凰蛋,缺的便是歷練與修行,天天在山上呆著打盹,我瞧著即便再過個千兒八百年,你也還是如今的模樣。”墨玉蛟心知龍蛋最經不起激將法,又十分介意自己是個蛋的事實,伶牙俐齒的專門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然,龍蛋咬咬牙,道:“我去!”

  時時安自聽小鬼巫離提起洛陽摘星樓的種種變故,一直十分掛念父母的安危,不待墨玉蛟出言相詢,便很識相地道:“好巧,我剛好想回洛陽,看看我爹我娘。”

  龍文作為大師兄,自然是給大家當保鏢。墨玉蛟和龍蛋沒有人身,怕嚇著凡人,便縮成小小的便攜版,藏在了龍文的袖子裡。等大家終於結束了殘酷的目送,便歡快地招來雲朵,直奔洛陽城而去。

  一月初八,立春。暮雲四合,冷梅凝露,冷冷的北風呼嘯著穿過整個洛陽。時時安領著龍文龍泉,避開人群,在時府外悄悄按下雲頭。

  一別數月,時府看起來沒什麽變化。隻是門口石獅子身上的小廣告,瞧著又多了些。不知是近來廣告業發展過猛,還是家裡的下人偷懶,沒顧得上清理。

  時時安想到很快能見到爹爹和娘親,心中激動,快活得合不攏嘴,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前拍響了門環,高聲道:“爹爹,娘親,孩兒回來瞧你們啦!”

  青銅獸首門環的聲音清脆一如往昔,門內卻久久沒有回應,時時安心中不禁掠過一抹不詳的預感。

  龍文攔住一位過路的老人家,道:“老丈,我們是時府的遠房親戚,前來投奔,不知為何一直無人應門,可是時大人一家有何變故?”

  老人四處瞧瞧,低聲道:“小兄弟,你們外來的人還不曉得,前陣子,時府燒了一把大火,自此之後,時大人不知怎麽又得罪了國師”老人提到國師,臉上露出驚懼的神色,接著道:“幾日前,時大人被罷了官,貶為庶民,這便罷了,沒幾日時府就傳出噩耗,說是時大人及時夫人,

都,都無疾而終了……”  時時安心中一緊,踉蹌了一下,龍泉趕緊握住他的手。龍文瞧了時時安一眼,啞聲向老人問道:“時大人時夫人都正值盛年,緣何,緣何會無疾而終?”

  老人似是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連連道:“老朽,老朽不知,你們還是去問別人吧!”匆匆拄著拐棍走遠了。

  時時安從小被爹娘捧在手心,自到了昆侖,更是受到師父同門的百般呵護,從不知心痛是何滋味,此時卻隱隱覺得,胸中潛藏著的某種東西,忽地長出一條裂縫,痛徹心扉。

  龍文捏了個訣,帶時時安和龍泉進了時府後院,四下無人,墨玉蛟和龍蛋從袖子裡現了形。地上的積雪涼涼的晃得人眼花,陣陣北風不知疲倦地吹著。沒有誰知道該如何安慰時時安,沉默便成了最好的選擇,氣氛壓抑。

  時府後院裡一切如舊,想必大火後按照原有的樣子重新修葺過。埋著玉的那棵老槐樹枯死後,隻余下一隻圓圓的樹墩子,有些孤零零的,像一隻空洞的眼睛悵望著天空。時雨來書房中的青楓木桌上,貔貅鎮紙壓著幾張熟宣,還有未寫完的半闋新詞。宋錢平日裡置於荷塘邊的軟榻上,一卷書剛翻過幾頁。風吹動書卷,風聲中已難覓女主人的笑顏,卻多出了兩尊靈樞,數丈白綾。

  時時安嘴角牽動,似是要扯出一抹笑意,眼裡卻流下淚來。爹爹和娘親牽著自己蹣跚走出的第一步、第一次拿筷子、第一次讀書習字,一幕幕回憶鋒利地劃在心尖上。

  這是時時安第一次流淚。人不經歷悲痛,便不會成長。生離死別,本就是成長褪殼時的痛,是幼稚向成熟繳的稅。

  隨著眼淚模糊了眼睛,時時安突然覺得一陣頭痛,閃現出無數似曾相識卻又毫不相乾的破碎畫面,有爹爹,有娘親,有師父,可怎麽還有滿身黑毛的六牙白象,以及許多陌生的神仙。出現最多的是一個頭戴紫晶冠,腳踩逐日雲的上神――那鴨蛋黃似的的樣子,確乎應當是逐日雲。

  隻是這神仙總是模模糊糊的瞧不清楚面貌。這些畫面十分清晰,仿佛早已根植在記憶當中,卻又太過光怪陸離,細細一想,便什麽都想不起來,隻覺頭疼欲裂,心中仿佛壓著千斤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龍文早聽龍哲說過,時時安天生有個只會笑不會哭的毛病,若真流了淚,必將大損仙元,甚至性命堪虞,便趕緊拿捏了一番話來勸道:“八師弟,你莫要傷心,時大人與時夫人陽壽未盡,死的不明不白,定有蹊蹺。眼下,咱們當趕緊查明真相,再去求師父相助。師父的本領天下無雙,即便時大人時夫人真的……真的不在人世了,師父也定有辦法救他們回來!”

  墨玉蛟見時時安痛失雙親,心中極是難過,現下聽龍文這麽一說,倒提醒了她,道:“八師兄,你還記得不記得,前次在昆侖撞了你的小鬼巫離說道,最近人間有許多人莫名離世,魂魄停留在奈何橋邊,入不了六道輪回。我瞧著時大人與時夫人的情形,有七八分便是如此了。”

  時時安心中悲慟,喃喃應道:“那又如何?”

  墨玉蛟急道:“隻要未入輪回,咱們便去尋一尋他們的魂魄。如今地府的閻王欠著咱們師父一樁人情,咱們打著師父的名號去求求他,當是可以令時大人與時夫人還陽重生的!”

  時時安收了淚,細細一想,父母去得突然,想必當真與師父所言的人間浩劫有關。自己白白承了師父兩萬年的修為,無論是為了師父,為了父母,還是為了天下蒼生,此時都該有所行動了。

  想到此處,無字天書又從時時安懷裡飛了出來,懸在半空,瑩瑩地閃著光。這書似乎和時時安心有靈犀,每當他心有所感,便會飛出來招搖一番,卻還是一個字也無,著實令人心焦。

  時時安本不是優柔寡斷的性子,即便受了喪親之痛,一旦想通了,便很快平複了下來,一手收了無字天書,向龍文道:“大師兄,既然人間一場浩劫在所難免,我便需去地府走上一遭,探探是何方妖孽作怪,竟敢傷我父母親人。不過,此行凶險,你們……”

  墨玉蛟與龍泉搶著道:“昆侖山龍哲上神門下,向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此去地府,我們定當與你一道。”

  龍蛋一向膽小,害怕一切可以害怕的東西,此時卻也十分難得地表現了一番英雄氣概,自覺地鑽進了龍文的袖口,道:“我作為一隻活了九百年還沒破殼的鳳凰,若是連兄弟的事兒都躲在一邊,倒真不如一輩子縮在蛋裡了。別婆婆媽媽了,弟兄們,這便走起上路!”

  地府連接著人鬼兩界,中間隔著滾滾黃泉。龍文斂了大家的仙氣,喬裝成普通的鬼魂,來到黃泉渡口。

  果然如小鬼巫離所說,黃泉渡口鬼滿為患,比起節假日的著名風景區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連上茅房都要取號排隊。鬼多的地方需求就多,有需求就有供給,因此短短的時間內,黃泉渡口由一片荒蕪逐漸形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集市,地方政府還專門成立了黃泉渡口綜合治理辦公室,簡稱綜治辦,統管這一片的鬼口及稅賦。

  此處聚集的魂魄成千上萬,為了方便管理,綜治辦給每個鬼都編了號,發放鬼份證,建立了信用查詢系統,並規定魂魄們繳納的保護費可一比一折合成信用點。奈何橋客容量有限,每日隻有信用記錄排在前四十八位的魂魄可過橋投胎,因此鬼魂們繳納保護費的熱情便十分高漲。綜治辦的大爺們創收成功,富得拿冥幣當紙燒著玩。

  綜治辦坐收漁利,立刻導致兄弟部門維穩辦的不滿――咱天天在街上巡邏,受風吹日曬,遇到打架鬥毆的鎮壓不住還得受皮肉之苦――這便算了,重點是毫無油水,這種原則性問題堅決不能讓步!於是維穩辦左思右想,一紙訴狀把綜治辦告上閻王殿,誓要把問題鬧大。尋的由頭是綜治辦行政不作為,那些信用不好又沒錢交保護費的鬼逐漸被末位淘汰,留在黃泉渡口的全是些又窮有沒信用的鬼,隻能從事搶劫、偷盜、乞討等低附加值的行業,導致區域治安極不穩定,給維穩辦執法帶來風險。

  閻王殿方面收了綜治辦不少好處,冥幣冥鈔就不說了,光是孟婆湯的VIP打折卡就裝了一馬車,因此對維穩辦的訴狀采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黃泉渡口的媒體認為,閻王殿的態度可以理解。一般小鬼和小鬼鬧矛盾,閻王殿一調節,矛盾沒了;小鬼和有關部門鬧矛盾,閻王殿一調節,小鬼沒了;有關部門和有關部門鬧矛盾,閻王殿一調節,閻王殿沒了。所以還是不表態為妙。

  維穩辦一再糾纏,閻王殿最終隻回了四個字:自行解決。

  這四個字給了維穩辦無限的遐想空間。若按朝廷規矩,自行解決,便是倆字:分贓;若按江湖規矩,也是倆字:群毆。維穩辦為了強調自己的氣節,表示鬧事不是為了錢,不得不忍痛選擇了按江湖規矩辦事。

  於是時時安一行剛到黃泉渡口,便趕上了一場鬼打鬼的好戲。

  彼時殘陽似血,黃泉河畔大片蘆葦隨風招搖,彼岸花豐滿的花盞沾染著黃沙。穿龜紋公服的維穩辦戰士與穿犬紋公服的綜治辦戰士手持重型武器,怒目相向,僵持不下。雙方誰都不肯先動手,因鬼族有一規矩,誰先動手誰出醫藥費。

  墨玉蛟與龍泉最愛看熱鬧,瞧見這樣的陣仗,便死活不肯挪窩了。龍蛋也道:“八師弟心情不好,應多看看暴力的場面,也好散散心。”龍文便索性使出術法,變出數張小板凳及半斤玫瑰瓜子,大家排排坐在黃泉邊的蘆葦蕩中,悠然看戲。

  可瞧了半天,瓜子磕了大半,對戰雙方始終停留在眼神交流階段,並無動手的意思,觀賞性著實低下。墨玉蛟百無聊賴,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竟意外瞧見一個熟人,驚喜地叫道:“巫離!”

  眾人齊齊抬頭望去,只見綜治辦那邊,眼睛瞪得最大的那個家夥,可不就是撞了時時安的小鬼,巫離。原來,巫離查探人間立了功,又對黃泉渡口聚集的鬼魂十分了解,便被派了個肥缺,在綜治辦任職。

  不知是由於角度問題,還是站的時間太長腦供血不足影響了智商,綜治辦的戰士們顯然沒有發現隱藏蘆葦蕩中的墨玉蛟。巫離身邊的一個小鬼大聲斥道:“呔,我們堂堂綜治辦辦主的名諱,豈是爾等維穩辦毛賊可以隨意呼喚的,兄弟們,給我上!”

  沒想到點燃戰火竟如此容易。龍泉目不轉睛盯著戰場,幽幽吐掉嘴裡的一片瓜子殼兒,向墨玉蛟道:“這真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戰場上殺聲陣陣,打得火熱,只見長槍與大刀齊飛,犬紋共龜紋一色,團團亂轉,煞是好看。熱熱鬧鬧地打了一陣子,卻不見發生流血事件。

  時時安不禁問龍文:“難道是雙方實在太過勢均力敵?”

  龍文道:“畢竟是兄弟單位,不好鬧的太僵。而且一旦流血,就要產生醫藥費用,豈不是賠了?”

  大家恍然大悟。

  於是這場群毆由日落黃泉打到月上枝頭,巫離終於跳了出來,大聲道:“且慢動手!”

  此時,雙方早已筋疲力盡,聽到這一聲,立刻如釋重負,整齊劃一地停了下來。

  巫離道:“老子這一仗打得甚是痛快,所幸咱們雙方都沒有人員傷亡。所謂不打不相識,不如大家交個朋友,以後萬事好商量。老子在黃泉酒樓訂了二十桌全魚宴,綜治辦請客,咱們兩辦握手言和,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維穩辦的頭頭叫做地呼,長的五大三粗,也是個性情中鬼,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當真是盛情難卻!兄弟們打了半天,也確實餓得緊,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且隨巫辦主安排!咱們一魚泯恩仇!”

  龍泉對黃泉酒樓的全魚宴十分感興趣,不禁“咕嚕”一聲咽了口口水。墨玉蛟曉得他嘴饞,便嘻嘻一笑,又喊了一聲:“喂,巫離!”

  這回巫離終於聽見了,向蘆葦蕩這邊望過來。墨玉蛟搖搖尾巴,道:“還記得我們麽?咱們在昆侖山見過的。”

  巫離撓撓頭,認出了墨玉蛟與時時安等人,但心中覺得昆侖山那一段委實丟人,不提也罷,正想裝作不認識,腳底抹油,墨玉蛟又熱情地道:“對了,一開始你們打起來的那個時候,其實是我叫的你,哈哈,不過不用謝。”

  巫離覺得裝作不認識有些難度,便隻得打哈哈道:“原來是幾位上神,好巧好巧,咱們是當真有緣呐。不過本辦主現有要事在身,便先走一步,大家後會有期,哈哈,後會有期!”

  墨玉蛟是個沒心眼的,完全瞧不出來人家是在敷衍他,用尾巴指指流口水的龍泉,道:“你的要事不就是去吃飯嘛,呐,你看,我師兄餓了。”

  巫離:“……”

  墨玉蛟終於發現巫離似乎不是很待見他們,眼珠一轉,慢悠悠地道:“啊,我記起來了,我二師兄有隻乾坤袋……”

  巫離聽到“乾坤袋”三個字,便有些腿軟,趕忙熱情地道:“咱們真是有緣千裡來相會。 剛才若不是上神你喊了老子一聲,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打起來,更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吃上晚飯。如此大恩大德,實在無以為報,各位若不嫌棄,老子的二十桌全魚宴,便分你們一桌!”

  黃泉酒樓。

  地府的酒樓除了裝修風格比較另類,且小二和吃客都是鬼,別的與凡間並沒什麽不同。巫離包下了整個大廳,綜治辦和維穩辦的鬼們觥籌交錯,稱兄道弟,吃得風生水起,完全看不出剛剛經過一場惡鬥。

  龍蛋悄悄問龍文:“大師兄,不知咱們從昆侖畢業後能不能分配到這樣的有關部門,你瞧他們,有架打,有酒喝,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龍文白眼道:“你難道不是神仙?真是沒出息......”

  饞貓龍泉好不容易得了一次公款吃喝的機會,放開肚皮橫掃千軍,吃的時時安和龍文都不禁低下頭,很是羞於見人。

  墨玉蛟對吃一向十分控制,堅守著天黑後不進食的原則。她總覺得,以後化為人身,是個男的便罷了,萬一是個女孩子,她便是昆侖山龍哲上神門下唯一的女弟子,若是長得滾瓜溜圓,豈不丟了師父的人?

  綜治辦和維穩辦酒過三巡,開始了飯局的最後一個環節――吹牛。

  墨玉蛟眼睛一亮,伸出尾巴撓撓時時安,悄聲道:“八師兄,我看凡間的許多話本子說道,酒樓人多嘴雜,最適合聽牆角。咱們快用心聽聽,或許便能有時大人和時夫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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