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蕭君直直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成微忽然一語帶過,笑說:“不知道為什麽,和你在一起,竟然有這麽多的感慨,這次,大概真的是不一樣了。”趙蕭君不理解的問:“有什麽不一樣呢?”成微笑而不答,只是接過服務生手裡的菜單,問她想要吃什麽。趙蕭君笑:“要吃宮保雞丁。”成微也笑起來。點的都是很平常的菜,沒有花裡胡哨的形式,適可而止,乾脆明快。 趙蕭君喝熱熱的露露,嘴角上沾上白沫。成微笑著拿出自己的純白的手帕,伸長手臂替她擦拭乾淨。趙蕭君愣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有些無措的隨便找了個借口說:“我見你總是用白色的手帕。”成微點頭:“習慣而已。”然後又笑說:“可是不見得每次都用來替人擦血,擦淚甚至擦奶漬。”趙蕭君看著他日漸認真的眼睛,裡面深沉的汪洋如海,雖然還是看不到底,卻一天比一天澄淨。愈加慌亂,撇過頭看著桌子,有些局促的笑說:“那是因為某個人太無用的關系。”成微卻笑說:“太無用麽?我卻覺得是太厲害的緣故。一箭穿心。”趙蕭君抬起眉,表示不相信,笑說:“一箭穿心?不見得吧?”
兩個人不緊不慢的吃完飯,起身往外走的時候,碰到前面一個人走過來笑說:“成總,你也來這裡吃飯?倒不像你的風格呢!”成微微笑的站住了,說:“沈經理說笑了。也是來吃飯?”沈經理點頭:“對呀,帶老婆孩子一塊過來。正在那邊坐著呢。正巧,剛才還碰見你們公司的曹經理呢,一大家子人,三代同堂,似乎有什麽喜事。我剛過去說了兩句話。”
成微客氣的點頭。沈經理笑著對趙蕭君打了打招呼,倒識相的沒有多問什麽。成微卻主動介紹:“沈經理,這是我女朋友。”然後又柔聲對趙蕭君說:“蕭君,這位就是‘精實公司’策劃部的沈經理。”沈經理睜大眼睛,似乎吃了一驚,隨即笑說:“哪裡,哪裡,成總誇獎了。在成總面前。我算哪一門子的經理。”說的大家都笑起來。趙蕭君被成微的話也嚇了一跳,看著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好半晌才笑著問候了一句“沈經理,您好”,他連聲說你好,你好,笑容滿面。與剛才有所保留的態度大不一樣。
成微對她笑說:“曹經理也在這裡呢,我們過去打一打招呼吧。”趙蕭君有些躊躇,舉步不前,笑說:“你一個上司貿然跑了去,不會讓人家覺得尷尬麽?”成微笑說:“曹經理是不要緊的。”於是轉過彎來,正好就碰上曹經理他們,一張桌子團團圓圓坐滿了人,有老有少,喜氣洋洋的。曹經理見到成微和趙蕭君,半點訝異的神色都沒有,恭敬得體的打招呼,又熱情的笑說:“小趙,你也在呀。”沒有流露一點好奇的神色,該是什麽態度就是什麽態度,像在公司裡一樣,免去了趙蕭君忐忑不安的尷尬。
兩個人走出來,成微笑說:“時間還早的很,想不想去跳舞?跳華爾茲,隨著音樂,一步一步,慢慢旋轉,喜不喜歡?”趙蕭君忽然想起陳喬其迎著陽光在舞台上熱力四射的舞步,健美與青春。又憶起當日如雨的歡快,滿園都是熱鬧的人群。心驀地一酸,低著眼睛,輕輕搖頭:“不要,我不會跳。傻傻的看你和別人跳嗎?”成微“哦”了一聲,心裡倒是高興的,斜著眼說:“不會可以學呀!放著這麽好的老師白白不用,豈不可惜?”趙蕭君忽然不想遷就,只是任性的說:“不想學,不想跳。”
成微卻笑起來:“好,不跳就不跳,
我才不趕鴨子上架呢。”又說:“那你說去哪兒?”趙蕭君本來想說不去哪,回家。後來還是隨口說:“那去看電影吧。”成微想了一下,同意了,然後說:“好久沒有進電影院看電影了。想起來最後一次進電影院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如今電影院已經不像往年那樣盛行了,許多人寧願呆家裡看影牒。成微帶她進包廂,大大的放映廳空落落的,幾乎沒有什麽人。又不是上映時期,電影院甚為寥落。為了招攬顧客,打的是“懷舊”的旗號,放的正好是“魂斷藍橋”。二戰時的愛情悲劇,趙蕭君看的很認真,完全投入進去,心有所感。成微緊緊摟住她的腰,坐在黑暗裡,一切都有些異樣。銀白的燈光只看的清人閃亮的眼睛,坐在這種地方,仿佛回到很久以前,有一種回憶的滿足以及此刻的騷動。
趙蕭君以前就慕名看過,可是此刻重新再看,似乎又是另外一個樣子。主旋律一次又一次響起,憂傷纏mian的囈語。一排排的蠟燭一根根被撲滅,帶著那個民族特有的紳士從容,記憶就定格在那裡。戰爭響起,人人身不由己。戰爭縱然不響起,人人還是一樣的身不由己。
成微蠢蠢欲動,黑暗裡感官似乎分外清晰,平息不了內心的騷動。終於忍不住,偏過頭,找到她的唇吻她的時候,感覺到她臉上的濕潤和冰涼,不由得愣住了,好一會兒,改而親在她的臉頰上,吻去她的淚水。趙蕭君躲開了。成微還以為她是不好意思,笑一笑,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淚,一點一點往下,手伸了進去,慢慢的就有些不規矩。趙蕭君一把搶過手帕,離他坐的遠遠的,自己胡亂擦了擦。
成微忽然說:“這是我第三次替你擦眼淚了。”黑暗裡,趙蕭君似乎覺得他正向自己拋過來沉甸甸的某樣東西,可是自己卻接的手臂酸疼,承受不起。故作輕松的說:“你是說我喜歡哭麽?”成微的臉在銀幕下閃爍,看不清楚表情,好一會兒才說:“不,恰恰相反,我知道你不喜歡哭。可是你為什麽總是哭?”趙蕭君圓滑的說:“難道不可以是觸景生情嗎?”成微接上去問:“那是什麽樣的情呢?”趙蕭君沉默,費力想解釋什麽,最後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成微沒有繼續追問,他似乎也有些迷惑不解的心事。趙蕭君輕聲說:“我們走吧。”成微問:“不看了?”電影正要結尾,趙蕭君搖頭:“不看了。”到處都是悲劇,她不想再看一次。兩個人起身出來,眼前陡然一亮,有瞬間的暈眩。
回去的路上,趙蕭君奇異的沉默,神情有些意興闌珊,無精打采的樣子。成微拉住正要上去的她,擔心的問:“怎麽了,為什麽突然不高興了?”趙蕭君搖頭,想了想說:“大概是電影鬧的。以後再也不要看悲劇了。”成微拍著她的臉親昵的說:“真的嗎?那好,以後帶你去看喜劇。”可是一個人若是不高興,看再好的喜劇也照樣落淚。
兩個人的事漸漸的在公司裡傳開了,時常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有些人純粹八卦,當作茶余飯後的談資;有些人卻不懷好意,冷笑著等著看好戲。自然也有許多風言風語,難以入耳。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倒是曹經理當著大家的面說了幾句警告的話,一些女同事才有所收斂。趙蕭君本人卻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覺,仿佛說的不是自己一樣。平日裡一些比較親密的同事好奇的打聽的時候,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大家當然不敢去問成微,多少有些好奇他們之間的關系是不是如外界傳揚的一樣。頗有些撲朔迷離。
趙蕭君在公司裡還和以前一樣,勤勤懇懇,安分守己,別人也挑不出什麽毛病,漸漸的有關道德人格上的一些難聽的話也都銷聲匿跡了。流言自然還是有的。她行動更加小心,當著大家的面,從來沒有和成微一起出現過。但是成微不遮不掩的態度卻使的大家慢慢的明確起來。
自那一天徹底拒絕陳喬其以後,她再也沒有和他聯絡過。有幾次忍不住走到他住的樓底下,想要看看他最近過的怎麽樣,始終沒有勇氣上去。站在社區裡徘徊了許久,希望遠遠的能看他一面,究竟是胖了還是瘦了,一次都沒有碰到過。趙蕭君心上的傷口因為擔心,或許還有懊悔自責始終結不了疤,一天一天那樣疼著痛著,傷口上的血跡淋淋漓漓滴的到處都是。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沉著鎮定的應付所有的艱難。
對於成微,她的愧疚越來越深,卻同樣的無能為力。成微是真的打算和她好好的交往,從來沒有這樣鄭重過,當著朋友也從來不回避,大大方方的介紹。趙蕭君的心似乎就這樣沉到海底去了,連她自己也找不到方向。成微有一次喝了酒,不知道是真情還是假意的笑問:“蕭君,你看我們就這樣結婚怎麽樣?”趙蕭君當場被人掐斷呼吸一樣,胸口又悶又漲。幸而成微後來再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她也隻當他是醉言醉語。蕭君弄不清楚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麽,而他也的的確確不知道趙蕭君心底最隱秘的秘密。這樣近在眼前,卻又像是遠在天邊的兩個人,趙蕭君有時候覺得這真是一種淒涼的諷刺。
直到陳喬其的班主任打電話給她:“請問你是陳喬其的家長嗎?”趙蕭君知道眼前的那座山終於倒塌了,似乎聽到天崩地裂的聲音。奇怪的很,她那個時候倒是很冷靜的回答說是。三年來,這是陳喬其的老師第二次打電話給她。第一次是陳喬其腳受傷了,通知她去醫院。陳喬其從來沒有要求她去參加他的家長會之類的活動,除了那次要她去看他比賽。
那老師語氣極其嚴肅,鄭重的說:“陳喬其一向優秀,學習成績也很好,從來沒有讓老師擔心過,在同學面前也是起帶頭作用。大家都很喜歡他,同學們甚至是佩服他。可是他這段時間變化實在太大了,經常曠課不說,對老師的勸告絲毫聽不進去。更荒唐的是,這次整個北京市的模擬考試竟然沒有參加。現在連人都找不到!我知道他的情況有些特殊,不是本地的學生,可是居然鬧到這個程度,這是一個學生該有的行為嗎?我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他現在到底上哪去了?”
趙蕭君還沒有聽完,心裡急的像滾燙的沸水,一下一下的“撲騰”著,一點一點的蒸騰,然後逐漸的乾涸。慌亂的語不成句:“我,我——也很久——沒見過他——了,不知道——他,他——”話還沒有完。那老師極其不客氣的說:“你難道不知道他這些情況嗎?”趙蕭君被她逼問的心都要縮到骨頭裡,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不知——道——”那老師似乎十分生氣,聲音不由得提高八度:“你到底怎麽做他家長的?他出了這麽大的事你竟然一點都不知道!怪不得陳喬其變成這個樣子!”憤怒之下,一下子將陳喬其犯的所有過錯推到趙蕭君身上。
雖然是氣話, 無意中卻打中了趙蕭君的軟肋,還未好的傷口上又狠狠的下了一刀,然後往汩汩流出的新鮮的血液上撒上一大把的鹽。趙蕭君只知道自己在不斷的道歉,什麽話都不會說。等那老師的火氣稍稍降下去一點,哽咽著問:“那他有多久沒有去上課了?”那老師想了想說:“開始只是逃課,後來乾脆不來了。大概有大半個月了吧。打電話也總是不接,問同學大家也說不知道到底上哪裡去了。已經有很多天沒有見過他了。這些日子,他有沒有回家?”趙蕭君還是結結巴巴的說不知道。那老師勃然大怒,甚至用教訓的口吻說:“你怎麽能這樣監護他呢?什麽事都不知道!你怎麽能這樣呢!什麽都不聞不問,孩子能不出事嗎?照你這樣說法,他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趙蕭君才想到他出事的可能性,北京這地兒,什麽亂子都有,車禍呀,當街鬥毆呀,不會當真出什麽事了吧。頓時嚇的魂不附體,越想越害怕。又想起近年報紙上報道的青少年社會問題,什麽自殘,亂交,作奸犯科,殺人搶劫,甚至吸毒!趙蕭君簡直沒有瘋掉,心臟繃不能再緊,似乎一碰就會爆炸。
陳喬其一向不需要人擔心的,這次竟然會這麽偏激,簡直一頭往死路上走。可是趙蕭君來不及怪他之前,先將自己折磨的體無完膚。全都是因為她,陳喬其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她!她像被判了刑,直挺挺的掛在絞刑架上,身下是澆了油的乾柴。柴油的氣味徑直往鼻子裡衝,只等點火,便同歸於盡。陳喬其當真出了什麽事,她也不用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