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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眼影沉沉》第64章
  陳喬其的聲音穿過無盡的時空和距離,濕漉漉的在她耳邊環繞:“蕭君!”僅僅這一句,仿佛夾雜有滿身的風雨朝她撲面而來,連帶著她也被淋的渾身濕透。她左手捂住嘴巴,生怕聲音從指縫裡泄露出來。過了許久才說:“恩,是喬其嗎?好久不見了。”聽起來是如此的平靜,就像僅僅只是朋友而已。  陳喬其握著拳頭,狠狠的說:“蕭君,不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不要逼我!”趙蕭君閉上眼睛,眼淚水一樣流下來,聲音卻沒有波動,“喬其,你怎麽還跟以前一樣。還好嗎?”陳喬其整個人都沉下來,吐出一口氣,問:“你現在在哪裡?”趙蕭君聽出不尋常,立即反問:“你現在在哪裡?”他咽了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然後說:“我在北京。”趙蕭君抬起頭,坐正身體,沒想到他居然在這裡。他頓了一頓,又加上一句:“在你身邊。”

  趙蕭君被他的話瞬間捅出一個大大的缺口,心口一疼,抑製不住,急促的抽泣聲遊絲般鑽進他的心裡,聽的一清二楚。他昏昏然,整個人悠悠的,恍惚恍惚像從午後的陽光裡剛醒過來,那是一種情感上的滿足,萬分奢侈。長久以來,是如此的乾涸,幾乎寸草不生,所以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就足夠。哪怕是一聲為了他情不自禁的抽泣,他已經心滿意足。

  他歎息一聲,沉沉的在心裡低回縈繞,說:“我在新天地大酒店的餐廳等你。”趙蕭君咬著嘴唇,嘴裡滿是鹹鹹的血腥味,她也沒感覺,慢慢說:“不了,我還要上班呢。”她不能再跟他見面,見一次錯一次,她已經錯不起了!陳喬其似乎早有準備,並沒有勃然大怒,淡淡的說:“蕭君,和我見個面就那麽困難嗎?”她沒有回答,當然是的——相見時難別亦難!她如果真的已經忘記,此刻就能若無其事的答應,不必這樣閃躲回避。現在的陳喬其已經明白。

  他深深的呼了口氣,說:“你過來吧,只是見個面而已,不是我一個人。”說著掛了電話。趙蕭君雙手掩面,不是他一個人——終於結束了嗎?曾經年少時的癡纏愛戀都已經過去了!她找出鏡子,理了理頭髮,仔細塗唇彩,煩躁的擦了又塗,塗了又擦,鏡子上一層氤氳的水氣,朦朧的照出她有些慘白的臉色。特意上了腮紅才驅車前往。幸虧身上穿的是名牌套裝,她想應該不至於丟臉。

  路上照舊有些賭,車流緩慢的移動,她甚至有些希望乾脆就這麽賭著不走了。既然這樣,他為什麽還要見面呢?趙蕭君的心忽然有些痛,酸澀淒楚,過了這麽多年原來還是有痛覺——其他的都不剩了吧。縱然是鮮血淋漓的傷口,總是會好的吧?可是手心裡糾纏的傷疤卻是怎麽都去不掉了。

  她下車前又照了照,覺得沒有任何失當之處才跨步走進去。富麗堂皇的裝修,高高吊起來的水晶燈,光可鑒人的地板,她似乎有點站不穩了。四處搜尋了一番,並沒有見到陳喬其。有些奇怪,到前台問了一下,熱情周到的侍應生領著她到一張台子上,說:“陳先生交代了,說他有一點事,馬上就回來。”潔白的台布,纖塵不染,上面擺了一盆鮮花,還滴著水。她靜靜的坐下來,心裡悠悠的歎了口氣。這個地方,本該是情人談情說愛的地方,不是她該來的。

  正等的有些無聊的時候,有人推開旋轉的玻璃門進來,背對著她站在一邊,手扶著門,似乎在等後面的人進來。趙蕭君看著他的背影首先就愣了一下,覺得眼熟。隨後走進來一個年輕的女人,

身材修長,波浪卷的長發,小小的臉蛋,五官精致。侍應生熟練的上前打招呼,說:“成先生,您訂的位子在這邊。”趙蕭君愣愣的盯著他看,見他轉開的腳步頓了頓,立即轉過頭裝作低頭賞花的樣子。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忽然偏過頭往這邊看,趙蕭君躲無可躲。  成微乍然下見到她,也吃了一驚。趙蕭君卻死死的低著頭,仿佛不知道他已經看見了她似的,只是低頭看著桌子上那盆箭蘭,仿佛吸進去了,全神貫注。眼睛卻發花,白茫茫的一片,有無數的光在跳躍,什麽都看不清。她以為他也就這麽算了,沒想到他竟然直直的朝她走過來。她不等他走近,首先抬起頭,裝作錯愕的說:“噫,你怎麽也在這裡?”

  成微沒有絲毫不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連忙站起來,說:“你提前回來了?”看了眼遠遠站在一邊的女人,說:“來這邊吃飯嗎?”成微點了點頭。她立即說:“我的事忙完了,該走了。”抓起椅子上的包就要走。成微卻說話了:“蕭君——,我送你出去吧。”接過她手中的包,坦然自若的送她出去。趙蕭君站在外面,推著他說:“你不是約了客戶談生意麽?快進去吧。”成微看著逐漸走遠的她,忽然喊:“蕭君——”,趙蕭君回頭:“怎麽了?”不等他說話,先說:“我走了,晚上記得早點回來。”快步離開,一步比一步急,簡直要跑起來了。

  喘著氣來到地下停車場,掏出包裡的車鑰匙,卻連整個包都掉在地上。她彎下腰去揀,卻有人先一步幫她揀起來。她甚至沒有抬頭就知道是他,一點一點站直身體,總算調整好面部的表情,平靜的說:“你怎麽現在才來?我沒時間了,要先走一步。”快步跨過他,從他身邊穿過去。

  陳喬其當然是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問:“你現在準備去哪裡?”她狠狠的瞪他:“當然是回家。”他冷笑:“你現在還要回家?”她奮力的甩開,大聲說:“為什麽不回?”仿佛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一樣。陳喬其禁錮的她絲毫不得動彈,逼她看著他,說:“你現在還要和他繼續過下去麽?”趙蕭君狼狽的轉頭,忽然說:“喬其,你不該做這種挑撥離間的事。”陳喬其扳過她的臉,用力說:“蕭君,為了你,再卑劣的事我都做的出。”

  趙蕭君忽然停止掙扎,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喬其,你走吧。這原本就沒有什麽,成微的應酬向來多,如果因為這一點小事就疑神疑鬼的話,那日子還要不要過了?”陳喬其詫異她的反應,她竟然問都不問一句,就一口否定?冷“哼”一聲,忽然說:“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清楚他的行蹤?”當然是他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趙蕭君一口打斷他,阻止他說下去,“喬其,不論你說什麽,我知道他只不過是吃頓飯而已。將心比心,我自己也經常陪男客戶吃飯。商場上的應酬,普通的很。”她沒有看他的眼睛,按下車子的開關。

  陳喬其忽然從後面抱住她,扳過她的身體,呼吸相聞,一字一句的說:“你還不相信?你知不知道我雇了私家偵探跟著他——”趙蕭君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臉上,聲音響亮,卻沒什麽力道,喘著氣快速的說:“照片這種東西,根本不足為信。如今電腦合成的做的簡直跟真的一樣。而且,他也稱的上是本市的名人,你要抓他的錯處,容易的很!”陳喬其怒極,吼道:“蕭君,你是怎麽了?人家說敢怒不敢言,你連怒都不敢了嗎?”

  趙蕭君惡狠狠的說:“喬其,我才要問你到底怎麽了!我為什麽要怒?我說了,只不過是平常的一頓飯而已!你到底想幹什麽?”陳喬其氣的臉色發青,恨不得一拳將她打醒,她到底在想什麽!趙蕭君一根一根扳開他的手指,閉著眼睛說:“喬其,不要再這樣了!以前都是我害了你,可是現在,那些事都過去了。你看我,已經老了,再也經不起折騰了。況且,況且——安安已經在上幼兒園,你還是走吧。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費盡心思布下的局到頭來被她這麽幾句話給破了,陳喬其幾乎瀕臨死亡的盡頭,毫無生念。愣愣的看著她發動車子準備離開,仿佛一去不回,消失在空氣裡,再也抓不到了。突然不顧一切的橫衝過去,靜靜的立在車前。趙蕭君趕緊踩刹車,整個人震的離開駕駛座。不可思議的看著他,紅著眼大罵:“陳喬其,你這個瘋子!你想同歸於盡是不是?”真想親手殺了他!

  陳喬其卻沒有什麽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隔著玻璃仔細看她,突然問:“難道你早就知道了?”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趙蕭君忽然轉頭看著窗外,冷著臉說:“知道什麽!你還不走開?想死的話也選個好一點的死法!”陳喬其用力砸窗。她一定早就知道,才會什麽都不問,才會一味回避否認!不然不是這種反應,不然不會這麽鎮定!

  趙蕭君真的想砸他,他為什麽這麽不可理喻,甚至——可惡!簡直可惡到極點!咬著壓罵:“陳喬其,你能不能不瘋?就像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你到底想要什麽!”陳喬其抬起手隔著窗戶撫mo她的臉,一直以來,他和她之間一直隔著一層玻璃,無論怎麽砸都砸不碎,現在他好不容易尋到一樣新型的武器,可是她卻不肯配合,她已經認命了!他不甘心,就算陪了自己的命也在所不惜!手指痛苦的在她眼角來回徘徊,淡淡說:“我到底想要什麽?我只不過要你罷了!”壓抑的他整個人都要爆炸了。可是語氣卻是如此的雲淡風清,令人毛骨悚然。

  趙蕭君生怕他又做出什麽極端的事情,趕緊按下開關,打開車門下來。抱住他的手含著淚說:“喬其,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會害怕!”陳喬其渴望的要吻她,她偏著頭躲過了,哽咽說:“喬其,我已經結婚了,我們不能這樣!”陳喬其怒火中燒,或許是妒火中燒也說不定,忿忿的說:“結婚?你既然早就知道,為什麽不離婚?”她咬著下唇哭著說:“我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安安的爸爸!”

  陳喬其大吼大叫:“他算什麽東西!根本就不配和你結婚!你為什麽不指責他,為什麽要忍氣吞聲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趙蕭君被他逼的放聲大哭:“陳喬其,你有什麽資格說指責的話!這是報應!你他媽的給我滾!不要再造謠生事了!”成微有一次半夜回家,身上有肥皂的清香,顯然是梳洗完才回來的。陳喬其氣的狠狠踢著車子,那麽重的車子被踢的晃了兩晃,更不用說趙蕭君了。她嚇的緊緊的抱住他,嗚咽著喊:“喬其!”語氣驚慌害怕。

  陳喬其總算勉強控制住火山爆發的怒氣,滿心挫敗的問:“蕭君,你到底要怎樣才肯跟他離婚!”趙蕭君凝著淚搖頭:“喬其,已經太遲了!一旦走過的路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成微他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陳喬其咆哮:“蕭君,你明明知道為什麽還要這樣說!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聲音漸漸低下去,像突然掉到黑漆漆,髒兮兮的灰塵裡,再也爬不起來。

  兩個人僵立在那裡,誰都不肯妥協。可是陳喬其寧願這樣面對面站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也好過下一秒的生離死別。直到手機聲劃破空氣中那層堅硬的壁壘,箭一樣射了進來。趙蕭君隨手抹了把淚,沙啞著聲音說:“喂,請問有什麽事?”對方說:“是成安的家長嗎?成安出事了,現在正送往醫院。”趙蕭君不等聽完,臉色一變,摔了手機,立即發動車子,手止不住在發抖,整個人魂都嚇跑了,可是勉強稱的上鎮定,這個時候,她絕不能失去方寸。

  陳喬其在旁邊聽的清清楚楚,探過身子,手攔在方向盤上,說:“你坐過去,我來開。”聲音是如此的沉穩,鎮定人心。趙蕭君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立即移到副駕駛座上。整個人癱軟成一團,其他的事瞬間忘的一乾二淨。心裡發誓:只要安安沒事!要她下十八層地獄也可以!

  連闖紅燈趕到醫院找到相熟的醫生,趙蕭君連聲問:“陸醫生,安安怎麽了,有沒有危險?”一路上像憔悴了十歲。陸醫生安慰她:“沒事沒事,先不要著急。雖然頭部撞傷了,不過送的及時,沒有什麽大礙。不過失血有些過多,最好輸點血。”趙蕭君連連點頭,完全說不出話來。陸醫生隨口問:“知道安安的血型嗎?”她愣了一下,搖頭,後來又像想起來什麽似的,說:“應該是A型。”陸醫生“哦”了一聲,說:“是A型嗎?我怎麽記得好像是B型。”又說:“可能是我記錯了,還是驗一下吧。”取了血樣, 拿到化驗科先驗血。陳喬其在旁邊扶著她,連聲說:“別擔心,醫生不是都說沒事嗎?先坐著歇一會兒吧。”她心亂如麻,思緒一片混亂,什麽都理不清楚。

  很快就輸完血了,不過因為打了麻藥,安安依然昏迷不醒。陸醫生特意進來仔細檢查了一番,說:“情況很好,再睡幾個小時就會醒過來。到時候可能會疼,小孩子恐怕會哭,得好好哄著。”她一個勁的點頭,心裡謝天謝地,幸虧沒事,幸虧沒事!這時候才想起來問:“陸醫生,安安是什麽血型?”陸醫生將化驗單遞給她看,說:“是B型的,我記得以前給安安驗過一次,所以有印象。”

  她忽然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桌子角上,臉色“刷”一下的毫無血色。陳喬其連忙拉她在椅子上坐下來,緊張的問:“怎麽了,臉色怎麽變的這麽差?”趙蕭君恍恍惚惚的又問了一次:“陸醫生,你確定是B型的?沒有弄錯吧?”陸醫生雖然有些奇怪,仍然清楚的解釋給她聽:“你看這化驗單上的數據,確實是B型的。”陳喬其也在一邊問:“怎麽了,這血型還能有問題嗎?”

  趙蕭君又問:“陸醫生,你以前就跟安安驗過血型?我怎麽不知道?”陸醫生笑說:“哦!那次是成微帶安安來醫院的,打預防破傷風的針,順帶驗了下。小孩子鬧的厲害,他一時生氣,居然砸了我們醫院的一塊玻璃。所以記得特別清楚。”趙蕭君自己是A型血,她看過成微的資料,知道他也是A型血。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像一個闖下彌天大禍的孩子!而罪魁禍首猶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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