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蕭君拿著一大堆的資料進來的時候,她們部門的曹經理拉住她說:“小趙,今天公司有一個合同要簽,你跟我一塊去,就當是見識見識。”趙蕭君立即彎腰敬禮,笑嘻嘻的說:“謝謝曹經理!”曹經理才四十來歲,可惜“聰明絕頂”,僅剩的幾根頭髮稀稀疏疏的掛在那裡,他便地方救濟中央,拚命往頭頂湊。為人倒很和善,對新來的人也肯提攜,並不仗勢欺人。趙蕭君頗感激他。 趙蕭君沒想到是成微親自出馬,西裝革領,一絲不苟。舉手投足,威嚴優雅,一言一行中透露良好的教養。與那天在車上隨意的模樣截然不同。這才是“齊成”的老總,年少得意,事業有成。合同事先早就談好了,隻不過象征性的再審查一遍,簽字完事。然後便皆大歡喜,全班人馬一起轉到酒店慶祝。
趙蕭君自然不可能和成微同坐一桌。坐在角落裡,被旁邊的一個人頻頻灌酒,剛推辭了兩句,對方斜著眼說:“看來趙小姐不肯賣這個面子呀。”曹經理連忙站起來,說:“小趙剛出來做事,還不懂規矩,付主任可別見怪。”對她使了個眼色,說:“小趙,你也太不懂事了,付主任敬的酒還不喝!”趙蕭君半句話都不敢分辯,連連賠罪,一仰頭閉著眼將酒全部喝完了。眾人見她一口喝乾,連連叫好,氣氛才活絡起來。趙蕭君不一會兒,便頭昏腦漲,一口氣直往上湧。趁還清醒的時候,推椅子對大家笑說去一趟洗手間。
一出包間,扶著牆往洗手間去,好不容易摸到吸收台前,來不及進去,在外面就哇啦啦的對著鏡子吐起來,將晚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眼淚鼻涕一個勁的往外流,正在喘氣的時候,有人在後面輕輕的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力道適中,頗有用處。趙蕭君連忙用水擦了擦嘴巴,抬起頭來,從鏡子裡看見成微正站在她身後。趙蕭君很想和他打個招呼,說聲謝謝,奈何一開口,又吐的天昏地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等肚子裡什麽東西都沒有,她才停下來。喘息了一會兒,才捧起水,含在嘴裡,就這樣漱了漱口。接著又洗了把臉。
成微遞給她一方潔白的手帕,趙蕭君謝了接過來,擦乾臉上的水。成微問:“好一點了?”趙蕭君沒有力氣,隻點了點頭。成微“恩”了一聲,說:“那快回去吧,也該散了。”說著一手扶住她,低頭問:“還能走?”趙蕭君全身虛軟,仍然隻點了點頭。成微扶住她走到包房的外面,趙蕭君輕聲說:“成總先進去吧,被大家看到了似乎不大好。”成微看了她兩眼,沒有說什麽,果然推開門,先進去了。趙蕭君定下心靠在牆上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腳步走到席位上。
曹經理見她神情萎靡,連忙湊到身邊低聲問:“小趙,怎麽了?怎麽去了這麽久?”趙蕭君有氣無力的說:“剛剛吐了。”曹經理忙問:“還好吧?”見她點頭,又說:“再堅持一會,我們也該走了。”沒過一會兒,大家果然站起來告辭。成微客套一番,將客人送出去之後,回來見趙蕭君臉色鮮紅,似乎可以擠出血來,不由得的問:“怎麽了?你還好吧?”曹經理也在一旁有些著急的說:“這丫頭,怎麽這麽點酒就暈頭轉向了呢。”成微在她全身上下隨便瞄了兩眼,然後說:“這不像是喝醉了,倒像是酒精過敏。”曹經理不由得的問了一聲:“酒精過敏?”說著連連看趙蕭君,見她紅的實在不像樣子,說:“成總,這下怎麽辦?”
成微說:“我有車,順道送趙小姐去醫院,
你們先回去吧。”說著扶起腳步虛浮的趙蕭君出去了,眾人連忙跟在身後,有人說:“成總,我來扶吧。”成微已經打開門走了出來。 成微取了車,扶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對眾人說:“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眾人一哄而散。他俯過身來問:“趙蕭君,還行嗎?”趙蕭君換了個舒適一點的坐姿,伸直上身,覺得稍稍不那麽難受了,睜開眼,微微點頭,說:“不用去醫院了,進藥店買一點藥就可以了。”成微開車來到附近的一家藥店,買了一些抗過敏的藥物。趙蕭君熟門熟路的拆開來,一把吞下去。然後靠在靠墊上閉著眼休息。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見自己居然還坐在車裡,旁邊的駕駛座卻是空的。嚇了一跳,連忙四處查看,見不遠處有一點火光忽明忽暗的閃著。趙蕭君推開車門,見到幾乎全身融進黑暗裡的成微,正站在路邊上抽煙,嘴上燃著的煙頭像一朵暗紅的花,刹那間在夜裡盛放,枯萎。背影裡藏有一種揮之不去,如影隨形的落寞,趙蕭君看在眼裡,隻覺得半明半暗的他像腦海裡的幻景。
成微聽到動靜,一手將煙掐滅了。轉身說:“你醒了?”趙蕭君“恩”了一聲,他又說:“我不知道你住哪兒,所以就在這裡停下來。”趙蕭君心想他原本完全可以將自己叫醒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國外待久了,習慣維持一種紳士的風度,不好意思叫醒自己,還是有別的什麽。她不敢胡思亂想。對成微這種人,她不敢胡亂揣測,也猜不到他的心思。反正從一開始,她對他就沒有什麽企圖,她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成微的事她不是沒有聽說過。一個年輕英俊,事業有成的人永遠不缺少風花雪月。但她不一樣。
成微重新坐進來,發動引擎,問:“有沒有好一點?”趙蕭君客氣的說:“吃了藥,好多了。”成微點頭,沒有再說話,專心開車。趙蕭君在一邊道謝:“真是麻煩成總了。”成微目不斜視,然後說:“不麻煩。”將車子停在飯館前。趙蕭君有些摸不著頭腦。成微側過身來看著她,問:“你不餓麽?”趙蕭君聽他這麽一說,真有些餓了。剛才在酒店裡將吃的東西吐的一乾二淨,現在真的覺得饑腸轆轆。成微笑說:“剛才隻是一個勁的灌酒,沒有吃什麽東西,我也餓了。”帶頭走下來,趙蕭君隻得緊跟其後。
成微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問趙蕭君喜歡吃中餐還是西餐。趙蕭君不假思索的說中餐。成微拿了菜單讓她點菜,趙蕭君連連推讓。成微也不客氣,點了幾個家常川菜。趙蕭君食指大動,吃的汗流浹背,痛快之極。邊吃邊用紙巾擦汗,辣的舌頭都有些麻木,還是覺得過癮,渾身通透。成微看她吃的津津有味,笑說:“看來你也很能吃辣。”趙蕭君端過水杯連喝了兩大口,才說:“很久沒有吃到這麽正宗的辣椒了。你不知道,北京的菜吃起來似乎總不夠辣似的。什麽都帶一股甜味。”成微點頭說:“這家是正宗的川菜館。你說的都是北方菜。”趙蕭君笑:“也不能每天巴巴的上北京就為吃川菜吧。”成微微笑起來,似乎覺得趙蕭君說的話真的很有意思,盡管趙蕭君不覺得自己的言語有何失當之處。
成微輕輕靠在椅背上,微笑說:“有沒有人說過你看起來像一幅畫?”趙蕭君被他的話弄的一愣一愣的,不知該如何回答。成微又說:“像天津的楊柳青年畫。隻是到了現在,不知道是掛出來好,還是收起來好。”趙蕭君這次總算聽出了一點意思,笑說:“原來是楊柳青的年畫,我小時侯也見過。現在隻有到琉璃廠那裡才找得到了。我還以為是什麽美人圖,仕女畫呢,正興奮的語無倫次。不料竟是這個。成總要打趣,乾脆說我過時好了。在成總眼裡我大概是跟不上時代了。不過,我倒不介意。”成微笑一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大概讓你誤會了。”趙蕭君擺擺手,表示不在意。
成微仍舊沒怎麽吃東西,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發呆。趙蕭君一停下筷子,他便回過頭來,說:“吃完了?還要不要再叫一點?”趙蕭君有些不好意思,笑說:“不用了,不用了,再吃的話就真的不像了。”說著做了一個誇張的動作。成微笑笑,招手讓服務員結帳。
開車送趙蕭君直到小區門口,還要進去的時候,趙蕭君忙說:“不用了,不用了,在這裡停就是了。”起身拿包,又仔細查了查,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東西。然後說:“今天真是謝謝成總。”成微客氣的說:“不用謝,這是應該的。”語氣完全是單純的上司對下司,男士對女士的那種客氣禮貌。趙蕭君雖然覺得他的態度頃刻間變的有些奇怪,仿佛一下子刻意拉遠了似的,像在提醒她什麽,可是也不怎麽放在心上。私下裡她並不在乎成微的態度。
趙蕭君正低頭掏出鑰匙的時候,門從裡面打開來。趙蕭君愣了一下,伸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已經將近一點了,問:“怎麽這麽晚還沒有睡?”邊脫鞋邊走進去倒水喝。陳喬其聞到她身上的酒氣,皺眉說:“你喝酒了?趙蕭君點頭:“喝了一點。”陳喬其沉著臉連聲問:“這麽晚回來,事先怎麽也不打個電話?不知道別人會擔心嗎?電話為什麽打不通?”怒氣衝衝。趙蕭君喝了一口水,有些驚訝的說:“你一直在等我?”見他抿著唇不說話,不由得有些愧疚,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遞到他跟前,說:“你看,沒電了。”
陳喬其直直的看著她,沒有說話。趙蕭君從未見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有這樣複雜的眼神,裡面的感情似乎不能用言語表達,深沉如海。失了一會神,才說:“今天跟經理出去簽合同,被逼著喝了一點酒,下次一定記得先打電話回來。今天真是對不起。”陳喬其緩和下來,說:“蕭君,我真的會擔心你,你難道一點都不放在心上?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麽?”語氣微微有些顫抖。趙蕭君連忙說:“好了,好了,喬其,下次再也不會了。”說完匆匆回房了,神情狼狽。她看著陳喬其那樣的眼神,有些招架不住,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她害怕那樣的眼神。她抵擋不了那樣的陳喬其。可是她隻不過晚了一些回來,害他等了大半個晚上而已。趙蕭君躺在床上使勁提醒自己。
轉眼又是春節,風中揚起一片迷蒙的雪塵,果然是“撒鹽空中差可擬”,看起來像海灘上細細的白沙,一堆一堆積聚在那裡。而南方的雪卻極其滋潤,閃著盈盈的光,是“未若柳絮因風起”,入手即融。趙蕭君因為工作的緣故,不得不留在北京。對正收拾行李的陳喬其說:“林晴川這次也不回家,你走後,我想讓她暫時住過來,你看怎麽樣?至少有個伴。”陳喬其聳肩表示沒有意見。趙蕭君又叮囑他路上小心,注意安全等事項。陳喬其有點依依不舍的說:“蕭君,我不回去,就在這裡陪你一起過年算了。”趙蕭君嚇了一跳,說:“你胡說什麽!你不回去,阿姨第一個不饒你。抓都會把你抓回去,你也太任性了!”陳喬其嘟囔說:“知道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趙蕭君忙說:“這麽久沒回去,在家好好陪陪叔叔阿姨。他們可是大半年沒有見你了。”
過了幾天,林晴川收了幾件衣服,從學校裡搬進來。平躺在沙發上,抱住枕頭大聲感歎。趙蕭君在她身邊坐下來,問:“又有什麽事?整天唉聲歎氣的。”林晴川瞥了她一眼,說:“還能什麽事,不就學習生活的事。”趙蕭君“切”了一聲:“少哄我了,趕快從實招來。不會是交男朋友了吧?”林晴川悶不吭聲。趙蕭君立即坐正,失聲問:“你真交男朋友了?”林晴川紅著臉說:“算是吧。”趙蕭君不滿的說:“哪有人這樣回答的?什麽叫算是吧?”林晴川翻身嘀咕:“就是――, 就是那樣唄!”
趙蕭君涎著臉湊過去:“那樣是怎樣?”林晴川推她:“少惡心了!”趙蕭君逼問:“到底到哪個程度了?”林晴川罵:“誰像你呀,整個一色女!我們可是很純潔的。”趙蕭君嘲笑了幾句,問:“說正經的,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什麽時候也帶出來見一見。”林晴川揮手,微笑說:“就我一學長,也是搞科研的,很普通啦,叫張樂天。本來就想讓你見一見的。”趙蕭君笑:“你已經夠呆了,怎麽還找個書呆子。”然後感慨:“沒想到我們家晴晴也有男朋友了,只剩下孤家寡人沒人要!”林晴川一巴掌打過去:“誰呆呢,你那小樣兒才叫笨呢。沒人要真是活該!”趙蕭君正要回打過去的時候,手機響。
回頭用手點著林晴川說:“先放你一馬。”接起電話,居然是成微,用慵懶的聲音說:“趙蕭君,收到花沒有?”趙蕭君一愣,問:“什麽花?”成微“哦”了一聲,說:“還沒有送到嗎?”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門鈴響,趙蕭君拿著電話打開門,一大把火紅的玫瑰“刷”的一下遞到她跟前,耀的人眼花繚亂,幾乎要患色盲症了。送花的小弟笑嘻嘻的問:“是趙小姐嗎?請簽收。”趙蕭君還來不及說話,林晴川“突的”跳到跟前,接過大捧的玫瑰,嘖嘖稱讚,不斷發出驚奇的叫聲。
成微在那邊聽到動靜,說:“剛收到?”趙蕭君隻得“恩”了一聲,呆呆的有些反應不過來。成微又說:“那好,晚上我請你吃飯。”也不等趙蕭君答應,一把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