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開封府大牢內,條件最好的所在莫過於監死囚牢的天字號牢房了。
盡管這裡一樣灰暗,但起碼並不潮濕,地上還鋪著厚厚一層乾燥的稻草;盡管這裡的飯菜一樣很少見到油水,但起碼沒有發霉,勉強還能混一個肚子圓。
如果非要找出這裡不如普通牢房的地方,那就是天字號牢房內的每一個囚犯,腳上都砸著十三斤的腳鐐,身上還帶著七斤半重的盤頭鐵葉枷。
這也難怪,能夠住進天字號牢房的都不是一般人,待遇自然與常人有所不同。
天字一號牢房內,一燈如豆,上下竄動的小火苗忽閃著,映在人臉上,顯得更加陰晴不定。
偌大的牢房內,只有兩個人。
靠左邊躺著一個胖大和尚,長的是眉如漆刷,臉如黑炭一般,疙疙瘩瘩一身的橫肉,站起來,足有八尺有余,就像是半截鐵塔似的。七斤半重的盤頭鐵葉枷釘在他的身上,簡直與小孩玩具差不了多少。
此便是夜探駙馬府,盜走《蘭亭序》,後失手被擒的那個賊人。
左首盤膝端坐著一條大漢,面顏生得粗莽,一襲囚衣,腳上穿著一雙油膀靴,已經被生鐵打造的腳鐐磨得起了毛邊。
此人卻是因故意傷人被關進大牢的李家莊總管鬼臉兒杜興。
本來以鬼臉兒杜興犯下的案子,是根本沒有資格住進天字一號牢房的。
可是,一個時辰之前,突然來了一幫如狼似虎的小牢子,不由分說將杜興移到了這裡。
杜興上下打量著胖大和尚一番,尋思了半晌,方才出聲問道:“敢問大師法號?在哪處寶刹出家?因何被關進了這裡?”
杜興不問還好,這麽一問,那胖大和尚卻翻了個身,打起震天響的呼嚕來了。
這分明是故意為之。
“此人到底是不是我家莊主的仇人?”杜興摸了摸藏在油膀靴底的那把短刃,又尋思道:“聽聞那廝有著一身金鍾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號稱刀槍不入,我雖然藏有利刃,如果不找到他的罩門的話,倒也傷他不得,看來報仇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鬼臉兒杜興正在思慮,忽聽牢房外,一陣腳鐐的嘩啦聲由遠至近而來。
到了近前,一個小牢子摸出鑰匙打開了牢門,塞進來了一個人,看上去年紀甚輕,也就是剛過弱冠之年,讓杜興吃驚的是,到了這份上了,這個年輕人臉上還洋溢著燦爛的笑容,使原本死氣沉沉的死囚牢一下子煥發出了無窮生氣。
一個節級模樣的公人手扶牢門長歎一聲道:“牛二郎,你乃是孫孔目的異性兄弟,雖然先前做過潑皮,名聲不好,但好歹如今成了捕快房裡的捕頭,前程大得很呢?卻因為爭風吃醋打了不該打的人,落得這般下場,怎不令人扼腕歎息?”
原來,這便是要到牢裡臥底的牛二了。他被總捕頭王東特意安排進了天字一號牢房,正好與那個盜字畫的胖大和尚,還有鬼臉兒杜興關在一處,演上一出無間道的好戲。
牛二長笑道:“多謝節級哥哥掛心,像那個姓崔的雜碎,俺見一次便打一次,非如此,胸口這口悶氣如何出得?”
“你這廝脾氣和當初的牛大一個樣,倔得很兒!”那個當牢節級搖著頭,歎著氣,轉身而去了。
那個當牢節級並沒有提前打招呼,要胖大和尚與鬼臉兒杜興歡迎一下新人。反正當牛二笑吟吟地走進牢房的時候,不單單是杜興,就連那個裝睡的胖大和尚也坐了起來,一起把目光投到了牛二的身上,不停地上下打量著。
胖大和尚雖然是個出家人,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話就不敢讓人恭維了:“像你這種小白臉也敢到這種地方來,難道不知佛爺正好這一口嗎?”
一聽這話,鬼臉兒杜興想笑但沒笑出來,反而悄悄為牛二捏了一把汗。
“老爺可是純爺們,帶著槍來的。”牛二也不客氣,當即就在稻草堆上坐了下來,依然笑容滿面,指著那位自稱佛爺的胖大和尚說道:“當然,如果佛爺不相信的話,可以過來見個真章!”
這一刻,就連鬼臉兒杜興也不禁暗暗佩服起牛二的膽量來了。
說也奇怪,那個胖大和尚反而淡淡一笑,說了聲:“小兄弟,對不住了,貧僧剛剛只是與你開了一個玩笑。”
話雖然說的雲淡風輕,但是胖大和尚的一雙眼睛卻泛出駭人的利芒,死死盯著牛二。
在胖大和尚的注視下,牛二的一雙俊眼並沒有挪開半分,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濃鬱起來了:“這話我喜歡聽,難怪人都說,有禮貌、講道理的和尚才是好和尚!”
胖大和尚江湖經驗極其豐富,尤其是目光獨到,在道上很有名氣。可是,在知道了牛二曾經做過潑皮,又當過捕快的往事之後,他號稱閱人無數的一雙虎眼竟然沒有看清楚牛二到底是高手還是庸才。
“說得好!你是第一個說佛爺是個好和尚的人!”胖大和尚讚許地望了牛二一眼,慢吞吞地問道:“能說說自己叫什麽?是哪裡人?到底打了何等奢遮的人才被關到這裡來的?”
胖大和尚看牛二好像不是等閑之輩,所以話語間便少了許多汙言穢語。
牛二的嘴角勾勒出了一道迷人的弧度,“老爺叫牛二,東京天漢州橋人氏,因為和一個貪官在歡樂樓裡爭粉頭,老爺我一氣之下便用酒瓶開了他的瓢!”
“這種貪官的確該打,像這種人家裡都有三妻四妾,甚至五六七八九房姨太太都有了,卻還來與老百姓爭什麽花魁娘子,不開他的瓢開誰的瓢?”鬼臉兒杜興撫掌大笑著,為牛二叫起了好。
“只是不知牛二兄弟打的是老虎呢,還是拍的是蚊子?”在胖大和尚的印象中,這麽多年來,雖然趙官家整頓吏治的口號喊得震天響,但是由於他本人與太師蔡京都是一等一的巨貪,導致被打掉的老虎在數量上與蚊子的差距還是挺大的。
“怎麽說呢?”牛二這一次露出了他標志性的壞壞的笑:“在有些人眼中,他是老虎,在有些人眼中,他是蚊子,這要看個人的眼光與心態了。”
“噢?”胖大和尚饒有趣味道:“那麽在牛二兄弟你的眼中,這個貪官到底是屬於老虎還是蚊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