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州城西,肥腸巷子,兵馬都監府對面的肥腸樓上,孫二娘倚窗而立,望著緊閉著朱紅色大門,又抬頭看了看日頭,說了聲:
“張蒙方這廝也真能沉得住氣,殿帥府粘杆處已經回來小半個時辰了,偌大的兵馬都監府竟然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旁的王東點了點頭道:“二弟妹說的是,怕都怕張蒙方熬到天黑,然後再出兵包圍快活林,我等對都監府地形一無所知,到那時再想找出梅香幾個可就難了。”
“你們兩個人真的是有福不會享,天生的操心命,那張蒙方行伍出身,在邊境上一刀一槍掙下的功名,深諳用兵之道,想在他手裡討野火並不容易。可是你們別忘了這張蒙方的對手是哪一個?那可是狡猾多端的牛觀察!”
屋內的座頭上,孫甜兒正在悠閑地吃著酒,聞言頭也不抬道:
“張蒙方想老虎不出洞,門都沒有!牛觀察自會有調虎離山之計,可歎你們兩人,一個是牛觀察的生死之交,另一個乃是牛觀察的新婚娘子,竟然對牛觀察如此沒有信心,是不是該過來各罰三大碗酒?”
這一席話把王東逗樂了,“我不是不相信牛兄弟的能力,只是他一個人在快活林連個幫手的人都沒有,又怎麽能夠調虎離山呢?”
可那母夜叉孫二娘不管這些,聽孫甜兒這麽一說,卻覺得她說得有理,先朝她伸了伸大拇指,然後大步流星走到孫甜兒面前,抓起案上的酒壺滿滿斟了三大碗酒,一飲而盡之後,才用袖子擦了擦嘴邊的酒花,道:“姐姐說的是,你不愧是大娘,就是比我這二娘更加了解咱們家丈夫,這三杯酒罰得小妹心服口服!”
“二弟妹真是個實在人。”
王東搖了搖頭道:“大弟妹,甜兒妹子,你說牛兄弟如果到天黑還想不出什麽調虎離山計,你是不是要自罰六大碗酒?”
孫甜兒莞爾一笑道:“莫說等到天黑了,如今正值巳牌時分,如果到了午牌時分,那小潑皮牛二還想不出釣不出張蒙方的話,本姑娘甘願吃他個三十碗酒!”
“大弟妹,那我們就一言為定了!索性此時距離午牌不遠,大家都等得起!”
王東也是個實在人,實在人往往都是倔脾氣,就這麽著和孫甜兒較上勁了。
那母夜叉孫二娘卻是嘿嘿一笑,貼著孫甜兒的耳鬢輕聲道:“孫大娘,那一夜你我被丈夫同時破了瓜,亦非完壁之身,你怎麽還自稱本姑娘?以小妹看來,你想當姑娘只怕要等到下輩子了!”
那母夜叉孫二娘大大咧咧慣了,嗓門子從小都大,她所謂的輕聲放到別人身上絕對能稱得上是平常聲音了。
此話被王東聽了個正著,你說你作為大伯子,有些話聽見隻當沒聽見算了,可是這廝卻還畫蛇添足般地說了一句:“兩位弟妹隻管聊,哥哥我耳朵背,什麽都沒有聽見!”
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屋內王二不曾聽嗎?
饒是孫甜兒、孫二娘都是女漢子出身,豪爽不輸須眉,也一下子被鬧得紅了臉,期期艾艾的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種事,屬於越解釋越說不清,越描越黑的那一水,所以尖牙利齒如孫甜兒者,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了。
就在這時,卻見快活林方向火光衝天而起,幾乎一下子燒紅了半邊天。
王東立在窗邊,自然看了個清清楚楚,不由失聲道:“快活林走水了!”
“這火燒得可真大呀!”
母夜叉孫二娘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窗戶邊望了望,說了一句:“照這麽燒下去,只怕用不了幾個時辰,偌大的快活林就要變成一片白地了。”
“妹妹且把心放進肚子裡!”
孫甜兒坐在動也不動道:“我們家官人既然有入主快活林之心,豈肯眼睜睜看著它被燒為白地?以本姑娘,不不不,以本……本……本夫人看來,這把火定然是火郎王錚所放,看著大,說不定連一家店子也沒燒著呢?”
孫甜兒孫大捕頭看來是本姑娘做得太久了,一下子成了本夫人,還有點兒不太習慣。
母夜叉孫二娘與王東都不是笨人,不禁異口同聲道:“這莫非就是傳說中的調虎離山之計?”
王東當然知道,那火郎王錚在開封府大牢外被過街老鼠張三生擒活捉之後,經過牛觀察的一番開導,便改惡從善成了三都緝捕房的人,這一次也是跟隨牛二來到了孟州,沒想到還一下子派上了用場。
王東話音將落未落,卻見偌大的兵馬都監府大門突然打開了,從裡面一下子衝出來上百匹馬來,徑直往快活林方向而去。
打頭的兩個,左邊那個虎背熊腰,相貌堂堂,右邊那一個骨瘦如柴,一顆腦袋與麻雀一般無二,可不正是孟州兵馬都監張蒙方和殿帥府高衙內身邊的紅人九頭鳥富康?
上百騎馬軍之後,還緊跟著三百名步軍,邁著整齊的腳步,齊刷刷地往城外跑。
孫甜兒手拿酒碗來到窗前,還沒站定呢?那母夜叉孫二娘便扭頭對她說了一句:“知丈夫者,還是甜兒姐姐也!”
“二娘妹妹說那裡了?等時間處久了,你也能的。”
孫甜兒微微一笑道:“此番兵馬都監府精英盡出,就該是我等大顯身手的時候了,能不能救出梅香她們幾個,畢其功於一役,就要靠諸君共同努力了。”
孫甜兒說著,將碗內之酒一飲而盡,然後將空碗往樓下只是一摔。
只聽“啪!”地一聲,酒碗四分五裂。
不多時,從兩邊的酒肆裡一下子竄出二十多條大漢來,為首之人一頭的金發,在陽光下甚為耀眼,可不正是金毛犬段景柱?
這一行人大搖大擺,徑直往兵馬都監府走去。
此時的兵馬都監府與剛剛的死氣沉沉大相徑庭,八個剛換上崗的軍漢在烈日下一個個昂首挺胸,精神抖擻。
他們都不是笨,知道快活林對於都監相公的重要性,一旦快活林有失,他們的好日子也算是到頭了。此時若再是吊兒郎當的,那就是自己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