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收了《蘭亭序》，卻將柱子上的小門關了，又喚了李逵幾聲，誰知那廝睡得實在，依舊是鼾聲如雷。

　　牛二搖著頭笑了笑，先喚過酒保付了酒錢，然後一貓腰，也不見他如何用力，便將李逵黑熊一般的一條大漢扛在了肩上，望亭子外走去。

　　看得酒保在身後咂舌不一:“這個後生怎地如此有了得?李逵那麽大的身量，他扛起來竟然毫不吃力?”

　　牛二就近找了一家客棧，開了一間客房，將李逵安置在裡面歇了，剛想再開一間客房養足精神，再考慮返京之事，忽見店家引著一人尋了進來，深施一禮道:“昨夜江上一別，沒想到牛二哥死裡逃生之後，風采依舊。”

　　牛二定睛一看，依稀認得出是黃文炳的管家黃福，一箭射死邱小乙的那位，便冷哼一聲，卻是並不言語。

　　黃福呵呵一笑道:“有錢能使鬼推磨，牛二哥背著一個黑旋風李逵，自然是鬧得江邊人人皆知了。

　　牛二冷笑道:“黃管家，有黃通判這個靠山，此處你也算是地頭蛇了，耳目靈通倒也罷了，令人吃驚的是，你這廝當著我的面，殺了我的人，竟然敢找上門來了?難道牛某的鋼刀斬不落你的項上人頭嗎?”

　　“牛二哥的鋼刀自然鋒利，上山可斬猛虎，如水能屠蛟龍，但是卻唯獨斬不了小人！”

　　面對著聲色俱厲的牛二，黃福卻並不在意，侃侃而談道:“一來是，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二來是，那個飛天夜叉邱小乙算是哪門子的牛二哥的人?孫甜兒孫姑娘才更有資格擔得起這個稱呼，相信牛二哥不會為了區區一個邱小乙，而置孫姑娘的終身大事於不顧吧！”

　　牛二一把揪住了黃福的衣領，再一用力，已將黃福舉在了空中，一字一句道:“你將甜兒怎麽著了?不老實講我一把將你摜到樓下去，甩你這廝一個腦漿迸裂你信還是不信?”

　　也難怪牛二如此氣憤，此時他已將孫甜兒視為家人，哪怕是趙官家，如果敢用孫甜兒的安危來威脅他，他一樣敢一拳打歪姓趙的鼻子！

　　黃福倒也能沉得住氣，這種時候竟然還能笑出聲來，“牛二哥的本事小人是知道的，可是摜死了小人不打緊，那孫姑娘可就要成為穆家的媳婦了。”

　　牛二做了一個深呼吸，輕輕把黃福放到了地上，然後為他斟上了一杯茶，才平心靜氣地問了句:“黃文炳想要我做什麽?你隻管講！”

　　牛二情緒的變化盡收黃福眼底，不禁暗地裡尋思道:“此人年紀輕輕，竟然能夠如此沉著，難怪能從開封府大牢逃得出來?”

　　黃福慢條斯理地用吃了一口茶，才說道:“我家相公說了，今日酉牌之前，牛二哥如果不把《蘭亭序》真跡送到無為軍府上去，我家相公就親自主婚，讓孫姑娘與穆家小郎拜天地、入洞房了。”

　　“牛某此前倒真是小瞧了黃文炳，如此才展現出了他黃蜂刺的幾分風采！”牛二微微一笑道:“有勞黃管家回去轉告黃相公，就說我牛二酉時之前，一定過府拜訪！”

　　黃福還是不緊不慢道:“我家相公還說了，牛二哥必須一人前往，不得攜帶軍器。”

　　“黃管家回去講，就說不勞黃相公掛心，這些規矩牛某還是知道的。”出了這麽大的事，牛二也懶得再與黃福這個小角色鬥甚的心機，也就端茶送客了。

　　從汴京到江州，牛二一路鞍馬勞頓，還得應付錢剛與他的皇城司察子，說不累是假的，再加上昨夜一宿沒有合眼，縱是鐵打的身子骨也頂不住了。

　　此時也不過是巳牌，距離酉牌還有一段時間，牛二拿了一塊碎銀子，讓店家去城裡衙門裡請神行太保戴宗到此走一遭，他則躺到了床上，雖然睡不著也強自合上了眼。

　　……

　　申牌時分，牛二胡亂吃了點兒東西，坐了一艘小船，往無為軍城中而來。

　　水滸裡，宋江智取無為軍的橋段還算精彩，牛二倒是讀過了幾遍，大致知道黃文炳的住處，下了船，直往北門裡而來。

　　待牛二走到黃府門口處的大道上時，卻見那裡張燈結彩，許多莊客敲著鑼，打著鼓，踩著高蹺，放著炮仗，一副辦喜事的樣子。想來定是黃文炳的安排，以此來逼迫牛二乖乖就范。

　　“牛二來了，快去報與相公知曉！”

　　“怕他個撮鳥?他孤身前來，又不是長了三頭六臂，怕他作甚?”眾莊客七嘴八舌地說著。

　　話雖如此，但人的名，樹的影，他們是鑼也不敢敲了，鼓也不敢打了，高蹺也不敢踩了，炮仗也不敢放了，本來是熱火朝天，卻一下子變成了鴉雀無聲，數百道目光都聚集在那個宛如閑庭信步而來的後生身上。

　　有十幾個莊丁覺得臉上掛不住，紛紛拿起了刀槍，攔在了牛二的面前。

　　為首一人壯了壯膽子，色厲內荏道:“牛二，這裡可是無為軍，可是黃通判府，不是你說來就來的地方嗎?識相的趕快止步，等我家相公令下，要不，休怪我等刀槍無眼！”

　　“相逢即是有緣， 今日乃是你們府上大喜之日，牛某怎能不來湊了熱鬧?”

　　牛二臉上依然帶著微笑，竟然視眼前的棍棒刀槍如無物，徑直往大門口處走去。

　　“站住！站住！再不站住我們就要動手了！我們真的就要動手了！”

　　眾莊丁舞動著讓人眼花繚亂的棍花、棒花、刀花、槍花，卻不能阻住牛二那一往直前的腳步，反而懾於牛二的氣勢，隨著牛二前進的步伐一步步往後退著，其中一個莊丁還被石頭絆了腳，變成了滾地葫蘆，讓周圍的莊客想笑又不敢笑。

　　黃福正端坐在大門口，見牛二如此陣勢，不由臉色一變，向那些快要退到自己身上的莊丁喝道:“一群沒用的東西，丟人現眼，還不與我退下！”

　　眾莊丁如蒙大赦，慌忙退到了一邊。

　　黃福站起身來，迎著牛二而去，皮笑肉不笑道:“牛二哥如約而來，小人有失遠迎，失禮之極啊！”

　　黃福沒有想到牛二反而大馬金刀往剛才他所坐的交椅上一坐，朗聲道:“黃管家沒有遠迎並不算失禮，想搶在牛某到來之前辦喜事，才是真正的失禮之處呀！”

　　“牛二哥，那幅字呢?”黃福也不再囉嗦，而是直奔主題了。

　　“黃管家，孫姑娘人呢?”牛二虎目一瞪，一字一句道:“黃管家跟隨黃通判多年，也算是見過世面之人，當知道一手交字一手交人的江湖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