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貴人的死在康熙和青楊之間劃了一道溝,青楊見著他,總覺得心虛,而月貴人的死也使她了解到,康熙是擁有生殺予奪大權的皇帝。轉換角度一想,若有他更在意的人要置自己於死地,哪怕自己無錯無過,也難得活命。對於自身生命毫無保障的恐懼,使她知道自己需要更多的東西來保護自己和自己要保護的人。而她不能讓蘇洛也卷入宮廷,自己若想過的灑脫自在,必然也要離開宮廷。 年前的幾日,康熙每日都讓青楊過去陪著他,原本因為月貴人的死,青楊正心虛著,可這康熙平常日理萬機,好不容易休個年假,也不出去溜達溜達找點樂子,卻每日裡隻吊著青楊。而青楊每天一大早不是被康熙派人叫去陪他,要不就是他自己到清逸齋來。總之青楊起床後的任務就是陪著康熙。雖然月貴人的死使整個后宮人心惶惶,偏偏康熙像忘記了那件事一樣,仍然如從前一般對待青楊,並沒有表現出與以往的不同來。可他越是這樣,青楊就越心虛,整日裡惶惶不安,甚至希望康熙能狠狠的責罰自己一頓,才能心安。憶起康熙這些年對自己的好,就更加的感到內疚不安。原本這月貴人雖然可恨,可也罪不至死,更何況她還懷著康熙的孩子,而自己卻設下那樣一個惡毒而拙劣的局,連同那個孩子也不放過。
青楊承認自己至月貴人於死地並不僅僅是因為小荷的那件事情,更是因為自己嫉妒月貴人博得了康熙的歡心。她就像被人搶了糖果的孩子一樣任性的要討回來,而結果是她利用了康熙對自己的愛護,害死了那個花一樣嬌柔嫵媚勝過自己千百倍的女子。康熙的心裡也一定是恨她的,一想到康熙內心裡恨著她,再也不會如從前那樣信任自己,愛護自己,一種類似絕望的情緒在青楊的心內深處滋生。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天冷的不像話,康熙一整天都呆在清逸齋教青楊寫字。青楊從八歲上開始習毛筆字至今,書法一點兒進步也沒有。康熙每次見她那支離八差的字,也不責備,偶爾還要取笑一番。青楊自從搬出清揚別院後,身體就變得特別畏寒,尤其是當年受傷所留下的刀疤處,更是絲絲的透著涼氣,那醜陋的刀疤至今還猙獰在自己的肩上。
雖然外面滴水成冰,不過這清逸齋裡確是溫暖如春,厚厚的帷幔擋住了外面的寒冷,屋裡又生著許多火爐,地上鋪著波斯進貢的地毯。康熙握著青楊的手,半擁著青楊,一遍一遍的練著“人”字,不厭其煩,神情專注。青楊側頭看著康熙溫和平靜的面容,自己內心裡卻被恐慌翻江倒海般淹沒。自己害死了他的女人和骨肉,辜負了他對自己的信任和疼愛,這個如山一般立在自己身畔的男人,是這一世裡給予自己最多保護的人,而自己做的錯事已經使自己失去了他的心。即使他這些天來一如既往的對自己寵愛,可敏感的青楊仍然從他眼底偶爾流露出的冰冷裡,知道他並不像表面上表現的這樣不在意。
青楊想著康熙已經不待見自己,心裡悲傷無法抑製,眼淚就毫無預兆的吧嗒吧嗒滴落在柔韌的上等宣紙上,氤氳了剛剛寫下的“人”字,化開的墨跡如這寒冬綻放的梅,幽幽的散著墨香。康熙身體僵硬了瞬間,又輕輕的歎了口氣,便放下毛筆,將青楊擁進懷裡。青楊轉過身,伏在康熙的懷裡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康熙的手輕輕的拍著她的背,似安慰又似誘哄,待青楊漸漸的止住,才輕輕的喚了聲,“青兒……”
“艾哥哥,我…錯了。
是我害死了月貴人,艾哥哥…對不起。”青楊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提這件事情,可這件事情要是不說開,她的心就永遠不得安寧。她知道自己的那點小伎倆根本逃不過康熙的眼睛,康熙是知道月貴人是冤枉的。 康熙歎息了一聲,“為什麽一定要至她於死地?”
“她派人將小荷給——給糟蹋了,小荷於我,並不是普通的奴才,她是我的親人。她跟著我這麽多年,差點就可以嫁給自己心愛之人,她差點就可以幸福了。可是,月貴人將她毀了。她是代我受過,原本會遭受這一切的人是我!當初要不是我讓她坐著我的轎子進宮,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她也不會出家!”青楊想到如今陪伴小荷的只是青燈古佛,她那樣年輕嬌美的臉旁再無歡色。幸福本離她那樣近,就在數月前,她還*滿面的幻想著自己的新婚。如今,卻連幻想都是奢望。她那樣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子,是絕不允許自己有被自己心愛之人嫌棄的機會的。遁入空門,或許可洗滌她內心的恥辱與仇恨吧?她不想青楊為她報仇並不說明她內心裡不怨不恨,只是怕連累青楊罷了。青楊知道她的心思,正因為知道,才決定要為她報仇,才起了殺心!
康熙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想到若不是機緣巧合,被糟蹋的有可能就是自己懷中的小人兒,心裡又是憤怒又是後怕,又暗怪自己護持不周,要不也不會讓這些醃臢物事汙了青楊的視聽,讓善良的她生了必殺之心。“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告訴我好嗎?再不要莽撞行事,你這樣只會陷自己於危險之境地,若真讓人拿住把柄,我也保不了你呀!”
“我,我害死了你的孩子——”
康熙僵了片刻,才撫著青陽柔順的烏絲,低低的開口,“斬草除根,若要月兒死,孩子也不能留,這宮裡有些秘辛是藏不住的,日後於你也是後患,倒不如讓他隨他額娘去了乾淨……”
“艾哥哥,你都不怪我麽?”青楊抬起哭的有些紅腫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問。
“怎麽不怪?”青楊聽他這樣說,內心一陣緊張,可憐兮兮的望著康熙,康熙微微一笑,“我只是怪你行事不周全, 這宮廷裡處處都是死地,真真是你們女人的戰場,比之前線戰場更加凶險,一不小心便屍骨無存。你這單純的心思哪裡是她們的對手?我不想你也變的如她們一樣,所以以後這樣的事情就讓我來處置吧!”青楊聽了他的話,心裡暖融融的,一掃近日的惶恐憂鬱,心也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康熙托起青楊的小腦袋,溫柔的擦著青楊臉上的淚水,又是一聲歎息,“過了年我要親征葛爾丹,老四也要跟著歷練歷練,你一人在京城,我如何能放心?”
“你自己也要去麽?會不會有危險?什麽時候去?”
“明年三月裡就要去了,葛爾丹一日不除,我的心一日難安啊!”
“也帶我去好不好?”
“不好!”
“可是我也想去看看……”
“不行!”
“我還沒有出過京城呢!”
“不可以!”
“……”
“……”
原本以為的死結,就這樣解開,青楊也終於放下一樁心事。這次的事情也使青楊知道康熙對自己是真的不同的,畢竟這樣的榮寵和寬仁原不是一個帝王可以做到的。他總是一心為著她好,即使犯了如此的錯誤,也這樣輕易的原諒了她。雖然覺得康熙對自己好的有點超乎尋常,讓她心裡隱隱不安,只是她又馬虎的以為康熙是把她當成妹妹一樣呵護,親人之間不就是這樣為著對方好的麽?哪怕自己至親的人犯了再大的錯誤,也一樣會原諒並維護著。可她忘記了康熙不是與她有著血緣的孿生哥哥蘇落,他還是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