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新婚不幾天,便傳來康熙回京的旨意,青楊心裡惴惴難安,這一回他會成全自己麽?他能原諒自己麽? 六月初九日,康熙的禦駕抵京,皇太子、皇子阿哥、諸王,在京文武大臣盡皆出城五裡跪迎。沿途又有八旗官兵,民農工商,耋男婦孺夾道奉香跪迎。其場面端肅恢宏,帝王之師萬人膜拜。
於那權力至高之處俯覽眾生,睥睨天下,那是怎樣的帝王豪情?無怪乎千百年來,為了這個位置,無數豪傑英雄使盡渾身解數,陽謀陰謀、妙計詭計,兄弟反目、父子成仇。金燦燦的帝王寶座,卻是累累白骨砌就,無上權威之下是一顆顆鐵血帝王心。
康熙八歲登極即帝位,居這權力之顛峰已三十五年,對於這種場面早已見慣。此刻他心裡隻惦念著那個小女子,滿心已被憤怒填滿。本打算此次出征要一勞永逸,全殲了葛爾丹再班師回朝的,可當接到密信來報說她求得太后懿旨,要嫁給老四做庶福晉。便由著自己任性一次,頒旨回京。
自己緊趕慢趕,還在路上又接到密報說她已於六月二日嫁過去了。得此消息,泰山崩於前亦能不動聲色的康熙,出離憤怒了。除開憤怒外,心裡又很頹唐,她那樣桀驁不馴的丫頭,怎可能安份的不抗爭一下?原想先由著她折騰,總翻不出自己的五指山,隻沒有想到,她動作如此之快,反被她將了一軍。生米已成熟飯,自己這天下最尊的皇帝亦是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
唐明皇奪子之妻,得楊妃,遭亡國之禍。前車有鑒,自己居帝王位,正所謂高處不勝寒,克勤克儉、夙興夜寐,未嘗敢輕為妄作,一世英名斷不能為一女子葬送。道理自己千萬分明白,可奈何心有不甘,如何咽下這口氣?
若是換做旁人,他定要將這敢於挑戰他的威嚴之人碎屍萬段,可偏偏是那個丫頭,那個令已入不惑之年的他魂牽夢縈,細心呵護的丫頭。得知她懷有身孕,他如第一次做父親般喜不自勝,如今她卻已經嫁與自己的兒子,雖只是個身份低微的庶福晉,到底也是自己的兒媳了。
康熙那日得知她嫁人的消息,一時急怒攻心,加之一路車馬勞頓,病勢洶洶而來,可為著帝王顏面,他這樣剛強的男人,不願在人前示弱半分。又為安定民心,大軍歸來,雖未殲敵酋,卻也迫得葛爾丹狼狽逃遁,此乃勝軍凱旋,自要做足了威勢,遂即使高燒讓他頭暈目眩,卻仍然挺直了脊背,面上含著溫和而又不失威嚴的淺笑,堅持著騎馬進京。
康熙一入乾清宮,腳下便不甚穩當了,李德全跟在身後,卻不敢上前攙扶。心內暗暗焦急,頭上冷汗直冒。待到康熙在案前坐下,一手揉著酸痛的腦筋,抬眼看到案上擺放的筆墨紙硯,憶起這還是自己走前青楊為自己整理擺放的樣子,想是宮女們灑掃時候仍然按著原位置放了。睹物傷情,惱怒之下,將一桌子的物什通通掃到了地上。
“萬歲爺,太醫在殿外候著……”李德全見康熙似乎不大好,惦念著他的龍體康安,隻得出言提醒。
康熙並不是那等諱疾忌醫的呆子,傳了太醫進來把脈問診。康熙抱病,第二日諸王大臣進宮恭賀,仍然有太子代為處置。
青楊在四貝子府上等著康熙的雷霆之怒,可等了幾日也未見動靜,因見胤禛這兩日神情鬱鬱的,細問才知道,康熙在殿上多方責難他。太子也被斥責,言太子監國不利,處政怠惰,有負聖望。
朝中眾臣知道帝王情緒不大好,
身體也不大好,故而臣工們看著風向,辦事兒都十分敬業,未敢偷懶耍滑,卻是於民於國都有利的事兒。 青楊想著橫豎都要有個了結,等待懲罰的恐懼日夜折磨,一咬牙,青楊便決定入宮見他,也算請罪了。
原本青楊未嫁,進出宮禁只需拿禦賜的金牌就可,可如今身份不同,即使金牌依然有用,她也當有所避忌。再加上她一直未進宮給自己的婆婆——德妃娘娘請安。此一去,少不得借了請安的由頭,由陳韜陪著,先去永和宮給德妃請安。
到了永和宮,待宮人通報之後,德妃卻不見青楊,隻說是身體不適,讓她自己回去。這自然也算得德妃這位婆婆給她的一個下馬威,青楊聽她不見自己反而松了一口氣,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德妃以前便不喜她,省了這一遭,心頭還亮敞些,她可不慣給人跪來跪去。
到了乾清宮,宮人傳話說康熙不見她。青楊在門外站了許久,連著陳韜找了李德全,仍然是那句不見。李德全看著青楊微凸的小腹,懷孕將將三個月,春衫已經遮不住了。
李德全心裡微微一歎,鬧到這樣一個地步,裡面那位斷不能如從前那般待她了。這個萬歲爺最寵的女孩如今卻快要為人母了,他還記得她在帝幃初承寵幸後的第二日,康熙將昏睡中的她親自抱上馬車送她回京時臉上的寵溺和滿足,本來以為再無變數,卻被她生生鬧成這樣。
萬歲爺終是念著對她的情義,以及她肚子裡的孩子,才沒有痛下殺手。如她這般藐視帝王尊嚴,承幸之後又使計嫁與旁人,是滅門抄家的, 碎屍萬段的重罪,可萬歲爺卻只是不見她而已。
青楊見李德全出來,忙迎了上去,“李叔,他願意見我了麽?“
“格格——你還是回去吧!”
青楊知道無望,便懊喪的出了宮,卻並未回四貝子府,而是去了清揚別院。蘇洛看著自己姐姐凸出的肚子,日漸豐腴的身姿,可姐姐的臉上卻並無喜色,往日明媚的笑靨也已不複見了。
青楊聽張廷玉絮絮叨叨的誇讚蘇洛,她自恍恍惚惚的。晚間回到四貝子府邸,站在府門口,突然間覺得厭倦了,自己這番努力,機關算盡嫁進這個府邸,到底有何意義?
既已失貞於康熙,為著他帝王的尊嚴,自己真能安然的做他的兒媳麽?胤禛將來亦是帝王命數,自己如何又能辱沒他一生勤懇想要獲得的認同?後世對他詬病無數,還要加上yin亂一條麽?她先獲幸於康熙,再嫁胤禛,若為世人知,他的顏面何存?
自己這樣做到底對還是錯?
青楊又進宮去求見了幾次,康熙依然將她拒之門外。難道康熙要一輩子也不見自己了麽?七八年孺慕之情,一夕之間便全化為烏有麽?
沒有見到他,心裡終不能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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