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楊顫抖著手撫上平坦的腹部,曾經她是多麽渴望能夠做一回母親,孕育自己的孩子,前世的夙願卻是這樣達成的麽?在自己還是蘇揚的時候,曾懷過蘇落的孩子,那可憐的孩子只在她的肚子裡呆了一個多月,便沒了。若不是大出血被送到醫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懷孕過。她與蘇落的血緣太近,無法安穩的孕育孩子。 可是這個孩子,卻不是被她期待的那一個。她的腦子裡如一鍋煮沸了的米糊糊,完全被這個絕對“震撼人心”的消息驚呆了。
可是自己就這樣任由命運的擺布麽?她能容忍自己入得那似海深宮,與胤禛母親輩的女人爭風吃醋,對比她品級高的女人屈膝逢迎麽?做皇帝的女人,看起來無限榮耀,可自古深宮多寂寞紅顏。她這樣無權無勢,沒有娘家在背後撐腰的女子,單靠帝王的寵愛又能得幾時的富貴榮華?
更遑論青楊的心中至始至終都只有一個胤禛而已,雖康熙對她有養育之恩,這恩情青楊卻從未想過要用自己的終身幸福去報答。此時此刻,胤禛緊抱著她,幾乎要將自己揉進他的骨肉中去。
青楊不確定胤禛是否知道這個孩子是誰的,心裡滿滿的裝了不知道多少籮筐的話語,卻又不知道怎麽開口。這孩子的由來,她的心意,全不知道怎樣向他說明。
“胤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孩子,這孩子是怎麽回事——”青楊將頭埋進胤禛的懷裡,終是她背叛了他,出了這樣的事,縱使不是她的意願,卻仍要覺得愧疚羞慚。
“青兒,對不起!”胤禛的心裡很清楚,自己與她怕是再無機會了。心裡原本也惱她琵琶別抱,如今見她比自己還神傷,才知道她原本也是不知情的。
她的脾性便不愛宮廷生活,真若是入了那重重宮城,與她無異於身陷囫圇。若是別人,他還可爭上一爭,偏是天下權柄集於一身的帝王,這天下間誰能爭得過他呢?就這樣放手,他不甘心。七八年相依相知的情義,自己如何能說放下便放下?
“青兒,跟我走吧!我們一起天涯海角,再不回來,好不好?”胤禛想到至此便要和懷中女子咫尺天涯,頓覺心頭如被剜肉一般,又如失了天下間最可貴的至寶。少年熱血,衝動之下,便想要與她攜手天涯,管它身份也好,富貴也罷,二人但做一對平凡的夫妻。反正自己一直不得皇父喜愛,留在京裡,日後也頂多當個閑逸王爺,新君繼位是否容得他這樣的兄弟還是個問號,不若現在便攜了她,雲遊四海去。
“胤禛——!”青楊聽他這樣說,亂糟糟的思緒稍稍安定,是啊,他們可以逃啊!
青楊心思稍定,事已至此,總要有個應對的法兒。千算萬算終歸是不願意就此委身於康熙。若要與胤禛一起逃出去,卻也不現實。她與胤禛相識相知多年,他的追求理想,她甚至比他自己還清楚。
胤禛打娘胎裡出來便是天潢貴胄,真要是陪著自己亡命天涯,路途艱難,還要躲避追拿他們的人,只怕如今的這點兒小情小愛也必然要被殘酷的生活磨滅。自己吃這大清朝的五谷長到十五歲上,對這個時代的人事也並非全無所知,外面的名山大川雖好,可生存卻不那麽容易。皇權至上的時代,他如何能承受從至高無上的統治階層到卑微的草根賤民的轉變?便是自己也不能容忍被人呼來喝去,低人一等的生活。
更何況自己還有弟弟和二娘要照顧,還有失散的妹妹沒有找到;胤禛有妻有子,有父母兄弟,
有光輝前途,如何忍心讓他拋下骨肉血親,只為了二人的相依?這一途是萬萬行不得的。 心思百轉,或許有一個人可以幫她。她將自己的打算與胤禛商量,胤禛亦覺得可以一試。
夜間,胤禛回了自己的府邸,青楊喚來陳韜細細詢問自己回京的過程,旁敲側擊,很費了些心神,才知自己被皇帝寵幸一事,並未有幾人知道,想是康熙也不欲張揚。如此,怕是他本意也沒有想要將她收入后宮,是想讓自己做他無名無份的禁臠麽?既然她原本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承寵,便繼續假裝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兒,青楊收拾妥當便進宮去給太后請安。一夜未能成眠,青楊的氣色不好,再加之懷孕的消息太過震撼,一夜間便憔悴了許多。青楊到了寧壽宮裡,卻沒有尋到老太后,尋了半天才在慈寧宮的小佛堂裡把人給找著了。太后最喜歡來這個小佛堂靜坐禮佛,佛堂外面守著太后的幾個貼身嬤嬤宮人,青楊也不待通報,直接入了佛堂。見太后靜坐在蒲團上,青楊今日有求與她,卻並不像平日裡隨意,恭恭敬敬的在太后背後跪下,一聲不吭。
太后背對著青楊,雖聽到腳步聲,以為是奴才們進來侍候熏香茶湯,是以並未回頭。待身後半天沒有響動,才好奇的回頭一看。見是青楊,心下好奇,這丫頭在自己面前向來隨意而為,從未對她正正經經的行過跪拜之禮,今日這般模樣,定是有求於自己。
看這陣勢,怕還不是小事。皇帝對她的寵愛可謂無人能及,還有什麽難事兒能讓她端個正經架勢?想不透,便等著她自己開口,可今日這丫頭倒是拗上了。一直跪伏在地,等了小半個時辰也未動一下。
“丫頭,你這般可是有什麽事情?是受了誰的氣還是闖了什麽禍事?”老太后慈眉善目,也是極寵溺她的,隻當平常人家的祖孫般和氣,少不得先開口。
“太后奶奶——”青楊未語先泣,抬首注視老太后,那神情仿佛有萬般難言的苦衷,任何人看了都要替她揪一把心肝。青楊今日是有備而來,自然要把戲做足了。
“你這丫頭,到底如何,有什麽難辦的事兒,隻管說了,能辦不能辦,我總要知道是什麽事兒。”太后無奈的看著青楊,只是想不出她能有什麽大的難事兒。
“太后奶奶,求太后奶奶救我!”青楊聲音微顫,神qing動作俱拿捏得當,端的讓人心疼。
“你這般吞吞吐吐,可是要急死老婆子?”太后原本不當一回事兒,這會子,神情也嚴肅起來。皇帝不在京城,若是這丫頭出了什麽岔子,倒要讓他費心傷神了。雖然皇帝不是自己親子,可自己也是看著他長大的,自是知道這丫頭與他是個很不一般的存在。
“我,我有了!”
“什麽有了?”
“我有了胤禛的孩子。”
“什麽?何時的事情?”太后一驚,這未出閣的姑娘,卻懷了身子,貞德有虧,日後還如何見人?
“太后奶奶,都怪我。因胤禛出征歸來,心底思念他多日,一時衝動,便犯下這等不齒錯事。我身份低微,本不該動這攀龍附鳳的心思,隻太后奶奶您也是知曉內情的。我幼年初見胤禛便對他傾心,雖思慕多年,亦不敢奢望福晉側福晉的名份,只求能長伴他身邊,為奴做妾皆心甘願。”青楊聲情並茂訴衷腸,太后是早知道這丫頭的心事,如今她也大了,到了婚配的年紀,是該定了她的終身。
“你這丫頭!怎麽能做這等傻事兒!胤禛也是胡來!雖說你無品無級,可萬歲爺視你如心頭肉, 婚姻大事上斷不會讓你受委屈。老四就那麽好,值得你甘願去做小?”
“太后奶奶,青楊肚子裡已有胤禛骨肉,求您老人家成全!”青楊再次俯跪在地。太后腦中將各種情由結局捋了一遍。如今只能成全他二人,胤禛子嗣單薄,成婚幾年,隻得了兩個閨女,第一個還歿了。這個孩子自然是要留的,隻皇帝不知何時才能回京,她這肚子眼見著便要大起來,為著顧全她的名聲,也未免孩子將來受些不好的言語神色,隻得早將她二人的婚事辦了。
隻這麽一來,怕等不及康熙皇帝回來了。太后一琢磨,又在青楊梨花帶雨兼之軟磨硬泡,終下了懿旨,將青楊指婚給了四阿哥胤禛為庶福晉。如此一來,青楊總算得償所願,即使康熙此刻趕回來,也不能駁了皇太后的顏面。青楊也是拿了康熙對自己的關護情義賭康熙不會過分為難她,賭他會獨自咽下這口氣,不會為難自己。賭他想要保下自己肚子裡他的骨肉,暗暗吃下這口苦澀的黃蓮。
若不然,憑著康熙的手段,捏死她便如捏死一隻螞蟻。
雖說康熙幾乎可說是誘奸了她,可她沒法兒怨恨他。此刻得了太后的懿旨,心裡不僅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愈加哀慟,心裡又覺著對不住康熙,辜負了他一片厚愛養育之恩情。對胤禛也覺得愧疚,畢竟自己已非完璧,甚至要他做個頂包的父親,而這個包裡住的卻還是他的親弟弟。
此等尷尬卻是自己帶給他們,萬事都是自己太過自以為是,不甘認命,到最後,卻是讓幾人都不得安心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