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暗,晚風清涼,褪去了白日的暑氣,天邊淡月如鉤。
今天下午,炎歡一行人抵達距離赤焰還有六百裡的風泠城,當城門守衛看見流雲手中歸雁山莊的玉牌時一反常態地沒有放行,隻道是皇上下令將所有城門封鎖,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即便是歸雁山莊的人也如此。
雖然以炎歡身邊喬裝隨行的兩千近衛軍要想硬闖城門並不是件難事,可是這樣一來就會暴露他們的行蹤,打草驚蛇。連續趕了十數日路程,離風吟城已是很遠,卻也是人困馬乏,炎歡當即便讓流雲聯系暗伏在城中的暗衛,先住一宿再作打算。
沐浴過後,飄零倚在窗邊閉目沉思。
這段日子以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應付風霜雪早已心力交瘁,從海上宮殿逃出後又一直馬不停蹄地趕路,迫使她沒有時間去想其他。而現在,當她靜下心來思考時,一層更深的疑惑浮上心頭。
按理說,風霜雪和炎歡這麽大的動作慕辰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可是他知道了卻為何遲遲沒有動靜?
是炎歡隱藏的太好還是他根本就此無動於衷?
以慕辰的個性,他萬不可能因為一紙國書就真的放棄了她,更何況,他並沒有對外宣稱鳳卿公主的死訊,那就表明他本就沒有放棄過她,既然沒有放棄,他又為何要袖手旁觀?
直到此刻,飄零才恍然發現原來自己真的還不夠了解慕辰,所以才無法猜到他這樣做的理由。
亦或者,她已經猜到了什麽,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歎息,飄零猛然睜眼,不知何時,炎歡已站在了她的面前。
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水,炎歡低聲問道:“小女人,怎麽哭了?”
飄零看見他指尖懸掛的那一滴水珠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幽幽一笑,歎自己無聊,平白無故地去懷疑什麽,又感傷什麽。
“炎歡,”飄零調整好情緒,正色問道:“我們什麽時候能離開風屬?”
炎歡見她不欲多說,也就不想追問,如平常一般溫柔笑道:“今晚。”
“今晚?”飄零一驚,忙又壓低了聲音:“我們怎麽走?城門那裡全是守衛。”
炎歡道:“爬牆。”
“爬牆?”飄零看著炎歡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虧你想得出來,不過,是個好辦法。”
炎歡得意地眼稍一揚:“那是當然。”
飄零想了想,又問:“可是歸雁山莊的人怎麽辦?他們都不會武功。”
炎歡用一種無奈的眼光看著她,歎道:“小女人,為夫是來帶你回家的,你不會想要我連他們也一並帶回去吧?”
飄零瞪了他一眼:“風霜雪現在已經懷疑到雨冰身上了,難道我們要見死不救?人家好歹也幫過我們的。”
炎歡道:“就是他懷疑歸雁山莊所以我才更不能帶他們走,你想想,若是我們一直跟他們在一起,非但暴露了行蹤不說,相反的,我們還會連累到他們。”
飄零不語,炎歡知道她還是放心不下,又道:“別太擔心了,雁依依對於風霜雪來說還有利用的價值,所以他不會把雁依依怎麽樣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流雲的聲音:“公子。”
“進來。”
流雲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兩套夜行衣放到桌上,“公子,屬下們都已經準備好了。”
炎歡點點頭:“出去吧,通知他們三更行動。記住,別讓歸雁山莊的人發現。”雖然飄零一直很相信雁依依,可是炎歡對於雁依依的用心還是持懷疑態度。
“是。”流雲躬身退下,還不忘關門。
炎歡見飄零還是冷著臉,隻得賠笑道:“娘子,你就依為夫一次可好?”
飄零撲哧一笑,又怒道:“誰是你娘子?不許你亂叫!我才不要做你娘子呢!”
炎歡委屈道:“娘子,為夫可是明媒正娶將你迎進門來的,你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呢?”
“炎歡!”飄零氣極,卻又不敢大聲,隻得怒瞪著他:“我叫你閉嘴你聽見沒有!”
炎歡笑著應道:“聽見了聽見了,娘子的話為夫怎敢聽不見?”
“你!”飄零瞪了他半響,終於無力地歎了口氣:“算了,我懶得跟你這種不要臉的人計較。”
嬉笑了一陣,炎歡見飄零的心情已經好了許多便道:“趁現在還有時間你先去睡會兒,我守著你。”
飄零搖了搖頭:“我睡不著。”
雖然已經遠離了風吟城,可飄零的心中還是忐忑不安,她總覺得風霜雪不會這麽容易就放過她,只要一天還在風屬境內,她就有被風霜雪找到的可能,所以她一直不敢放松警惕。
炎歡道:“睡不著也躺著休息會兒,我們今夜出行是不能帶馬的,這裡距離下一個城鎮少說也有十裡路,鮮少有驛站,若是一路徒步會很辛苦。”
飄零不想讓炎歡在趕路之余還要顧及她的身子,依言點頭,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三更時分,炎歡喚起了飄零,兩人換上夜行衣出去時流雲和近衛軍早已在院中等候,皆是一身緊袖黑衣裝束。
炎歡和流雲對視了一眼,流雲一揮手,近衛軍護在炎歡和飄零身側井然有序地悄聲離開了客棧。
寂靜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城門前卻是重兵把守。被派去打探消息的近衛回報說城門最西處有一個死角,且只有十名普通士兵負責看守,炎歡便決定從這裡走。
夜深人靜,冷月無光。
幾名黑衣近衛忽地衝到城牆下手起刀落,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音,那十名士兵便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炎歡,殺了那幾個人明天就會被人發覺的。”飄零看著面前的血漬皺了皺眉。
炎歡道:“不會的。”剛說完便有十名身著風屬軍服的士兵向他們走來,飄零借著火把一看,那幾個人的模樣竟跟剛才被殺的風屬士兵一模一樣,炎歡目光朝他們一帶,道:“你們知道該怎麽做了。”
“屬下明白。”
“現在你放心了吧?”炎歡看著飄零笑道。
“恩,走吧。”
飄零剛要邁步隻覺身子一輕,炎歡伸手圈住她的腰間飛身躍起,足點石壁幾個幾落便登上了風泠城頭,再往下一跳,一瞬間已穩穩落在了城外草地上,流雲他們隨後而至。
飄零剛一落地便掙脫了炎歡的懷抱,臉一紅:“炎歡,我的武功已經恢復了,自己會走。”
炎歡眉梢輕佻,道:“這可不行,你身為女子怎能爬牆呢?還是讓我帶你爬比較好一點。”
飄零一怔,聽到身後低低的笑聲才反應過來炎歡話中含義,氣得扭頭就走。
炎歡忙追上前去:“娘子走慢些,小心腳下的石子。”
飄零不理他,徑自加快了步伐。
炎歡也跟著她走快了些:“娘子生氣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飄零還是不理他。
炎歡又道:“娘子,我錯了,你等等為夫……”
炎歡話還沒有說完飄零已忍受不了他的嘮叨,施展輕功往前方樹林裡掠去。
炎歡心知飄零這次是動了真怒,忙急追而去。
夜黑風高,樹影憧憧,炎歡追進樹林卻沒有看到飄零的身影,不由得心裡一慌,剛要出聲呼喚時卻聽見樹林深處傳來打鬥聲並夾雜著刀劍相擊所發出的琅琅聲,來不及細想,炎歡一個閃身衝進了密林。
紅芒閃過,劍氣襲人,飄零一劍揮斷面前的長劍,冷不防背後又有一黑衣人舉劍刺來,正當她分身無術之時,一道冷光劃過,她身後那個黑衣人已身首異處,血濺三尺。
骨玉扇飛旋回手,炎歡一把扯過飄零護在身後,竹笛一橫,彈指間清鳴長嘯,饒是黑衣人個個武功高強也被這淳厚的內力震得紛紛捂住了耳朵,口吐鮮血。
流雲一聽見炎歡的笛聲,忙帶領近衛軍衝進林中將那群黑衣人製住。
炎歡收起竹笛,眸光一寒:“殺!”
“慢著!”飄零出聲喝止,上前幾步走到一個黑衣人身前:“是誰派你們來的?”
這些個黑衣人對她招招下殺手,若不是剛才炎歡替她解決了那個背後偷襲的人,只怕她已經命喪當場了。雖然心中早已知道背叛風霜雪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可是她仍然不敢相信風霜雪竟真的會想要殺了她,所以,她一定要問個明白。
流雲長刀一滯,架在黑衣人喉間:“快說!”
黑衣人不語,片刻後,嘔出一口黑血便倒在了地上,緊接著其余那些黑衣人也一同服毒自盡,動作快到來不及阻止。
流雲查看一番後,稟道:“太子妃,他們把毒含在了口中,怕是早已做好了死的準備。”
飄零微微一顫,又道:“可查得出他們的身份?”
“不用查了。”炎歡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漠然道:“他們是風騎衛。”
飄零駭然:“你怎麽能斷定他們就是風騎衛?”
炎歡面無表情地說道:“你看看他們手中的劍,劍柄處都刻有風騎衛的海星符號,整個風屬國能佩帶此劍的除了風騎衛沒有他人,整個風屬國能調動風騎衛的人,也只有風霜雪一個。你還想要證明什麽?”
“夠了!”飄零仰了仰頭,啞聲道:“炎歡,你不用再說了,我什麽都不想知道。”說罷,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出了密林。
炎歡跟在她的身後默然無語,他很清楚她心裡在想什麽,甚至,他能體會到她心裡的那份失落,因為此時,他的心情也同她一樣。
一路無語,天明時一行人終於走到了驛站,流雲親自下去打點馬匹和乾糧,炎歡和飄零坐在大堂中用早飯。
雖然很餓,但是飄零還是一點胃口都沒有,隻輕輕攪著碗中的清粥默默出神。
“多少用一些吧。”炎歡不忍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親手舀起一杓粥送到她的嘴邊。
飄零抬眸,看見炎歡擔憂的目光,歉然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說完,避開炎歡的手低頭喝了幾口粥,又用了些茶點。
炎歡無聲一歎,收回了手。
用過早飯後,紛亂的思緒漸漸平息,飄零道:“炎歡,我們的行蹤已經暴露了。我想,我們不能再往赤焰走了。”
炎歡眼波微微一漾,複又恢復了平靜,“如果走北路的話,路程會比現在要延長一倍。”
飄零道:“我知道,可是如果我們再繼續往南走的話,一旦遇上風霜雪就很難脫身了。”
炎歡冷然道:“遇上他又怎麽樣?你認為我打不過他嗎?”
“炎歡,”飄零修眉微蹙,“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是這裡是風屬,不要意氣用事。”說罷,眼圈一紅,又道:“炎歡,我不想你為了我受到任何傷害,以前如此,現在如此,以後,也如此。”
炎歡動容,深深地看著她, 似要看進她的心底一般,“零兒,你可知道,就算不是今日,終有一日我和他,還有赫連慕辰也還是會……”頓了頓,他歎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該怎麽辦,又能怎麽辦?”
飄零身子一震,搖頭苦笑:“我不知道。我只能說,我會盡全力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若是阻止不了呢?”
飄零一窒,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炎歡,我知道在你們男人的心中,天下比什麽都重要,所以,你們要做什麽,怎麽做都無可厚非,我,無力,也無心去改變這一切。天意如此,我也只能認命了。”
炎歡沉吟片刻,淡淡一笑:“心懷天下,未必就要手握天下,或許,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吧。”
飄零一愣,炎歡已經起身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那略帶薄繭的長指輕扣住她的右手,似有一股融融暖意直透人心,安撫她脆弱無助的靈魂,他的隱忍,他的退讓是如此令人震撼,卻又如此讓她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