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邪與楊楚兒回到“大雄寶殿”,不由吃了一驚,卻見大殿上百來號人均倒地不起,痛苦哀號。趙無邪走上幾步,便覺一個瘦小的身子撲到自己懷裡,不住啜泣,正是楊龍生。
趙無邪道:“發生了什麽事?”楊龍生揉了揉眼睛,看見站在趙無邪身後的楊楚兒,喜道:“姊姊你沒事啊,我不知有多擔心你呢。”楊楚兒望了趙無邪一眼,微笑道:“小龍生乖,姊姊沒事。”
楊龍生破涕為笑,但小臉又是一寒,道:“義父剛走不久,那惡和尚便來了,這些人都打不過他,他抓了那蒙古人逃走了。襄兒姊姊和君寶哥哥,還有那些武林中人都追出去了。”
趙無邪問道:“那和尚長得什麽模樣?”楊龍生眼中透出怒意,咬牙道:“就是他打死了媽媽!”趙無邪和楊楚兒對望一眼,均想:“金輪法王也來了,這下可難辦得緊。”
趙無邪道:“楚兒,你留下來照顧小龍生。”說著向群雄望了一眼,道:“也給他們治上一治。”楊楚兒點了點頭,瞧見他胸口血跡,道:“你受了傷,可要小心些。”
趙無邪提氣疾行,轉瞬已至山腳,卻見林宗倒在道旁氣喘籲籲,顯是受傷極重,其旁有一女子,正是他女兒江紫凝。
趙無邪對他終是心存愧疚,道:“他傷勢如何?”江紫凝尚未回答,林宗已哼了一聲,道:“死不了!”趙無邪頗覺沒趣,問道:“金輪法王現在何處?”江紫凝道:“原來那番僧便是金輪法王,怪不得武功恁得厲害,他們朝樹林那邊去了。”說著向東北方的樹林一指。林宗哼聲道:“不是你小子將他引來的嗎?”
趙無邪不願與他多做無謂的爭辯,身形一閃,已沒入樹林之中。林宗怔怔地望了半晌,搖頭歎道:“想來只有這小子才能對付那番僧。唉,老了,不中用了。”狠狠咳了幾聲,想要站起,卻一時站不起來。江紫凝忙來攙扶,林宗怒道:“老夫再老,也還老沒到這個地步。”一手將她推開。江紫凝站在一旁,默然不語。
趙無邪穿過樹林,卻聽前方傳來呼喝之聲,立馬提氣奔去,卻見霧靄層層中,幾條身影閃動,顯是戰事極是慘烈,再行數步,卻聽一聲慘呼,有人受了傷。
趙無邪趕到時,卻見郭襄倒在地上,手中長劍已斷成兩截,不住嬌喘,見到趙無邪,頓時臉現喜色,忙向前方指去,有氣無力地道:“張君寶還纏著他,受了重傷,你……你快去,別管我了。”
趙無邪點頭欲行,突聽她叫了一聲,回頭看去,卻見她雙目凝望著自己,過了半晌,才道:“你……你一定要小心。”趙無邪信心倍增,點了點頭。
張君寶與金輪法王惡鬥,此下已是敗多勝少。他的武功乃是以慢打快,借力打力,後勁極強,雖功夫比林宗尚且不如,卻也能支持到現在,但已是油盡燈枯了。
金輪法王大喝一聲,排山掌力向張君寶壓到。張君寶隻覺大力襲體,一時透不過氣來,全身骨骼便似要崩裂一般。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張君寶便覺背後傳來一道真氣,初時隻如絹絹細流,後來如百川入海,氣勢洶湧澎湃,如波濤海嘯也似。他無暇多想,借力打出,卻聽金輪發王“嗨”的一聲,倒退幾步。
張君寶知有高手相助,回頭一看,見是趙無邪。方才他也見過趙無邪神鬼莫測的劍法,卻不料他竟有如此內力,不禁也是吃了一驚。
金輪法王臉上驚詫之色一閃而過,雙手合十,道:“平南將軍內力精進如斯,可喜可賀。”趙無邪聽他稱自己做“平南將軍”,心下已甚為惱火,將張君寶扶到一旁坐好,回頭道:“法王也算是佛門中人,怎能妄開殺戒?”
金輪法王呵呵一笑,道:“這世道,我不殺人,便要被人所殺。平南將軍您何嘗不是雙手沾滿鮮血。更何況老衲隻傷人,不殺人,這妄開殺戒之說,又從何談起?”
趙無邪冷笑一聲,道:“堂堂一代得道高僧,卻乾出這等跟蹤他人,偷雞摸狗,趁火打劫的伎倆,又算得什麽本事。”金輪法王嘿的一聲冷笑,道:“跟蹤他人,偷雞摸狗,平南將軍與老衲也算是同道中人。”趙無邪知他特指自己埋伏偷襲伯顏等人之事,不由得暗暗心驚:“我真是大意,竟沒留意身後有人跟蹤。”向倒在一旁的伯顏看了一眼,卻見他臉露狡猾之色,心下更驚:“不好,我落入了他人的陰謀,這原來都是個計謀。”他立刻想到伯顏身經百戰,又怎是輕易被他擒住,想來他是暗施苦肉計,故意被自己抓住,乃是要皆自己之力,大鬧少林,隨後再由金輪法王前來,那時武林中人與自己都已疲憊不堪,正好一網打盡。
想到此節,料想近旁定還有元兵埋伏,當下朗聲道:“都出來吧。”金輪發王呵呵一笑,道:“既然已被平南猜到,你們都出來吧。”但過了良久也沒有動靜。
金輪法王已感到不妥,卻聽腳步聲響,武林中人已然悉數趕到,當前一人正是金明。他雙手一拍,卻聽幾聲暴喝,數十名元兵慘呼著自樹上掉落下來,隨即便有三四名漢子躍樹而下。
趙無邪忍不住笑道:“法王老哥,看來咱們都被人算計了。怪不得他們先我一步,卻來得這般晚。”金輪法王笑道:“老弟可莫泄氣,咱們將這幫窩藏廢一同收始了,那時聖上龍心大悅,金有為死後一直空缺無人的平章事的位置,便是你的。”
趙無邪知他有意挑撥離間,又覺身後射來無數怨毒的目光,不懼反笑道:“法王你也算是一代武學宗師了,卻也要使這等借刀殺人的卑鄙伎倆。敢情是怕了我的無形劍氣,既然如此,我饒你一命便是。”
金輪法王本意栽贓,是激得他心神凌亂,俟機擊殺,為徒兒金有為報仇。哪知他將計就計,反來激將自己。法王雖是城府極深,不易動怒,但畢竟一生癡武,哪受得了這等嘲弄,明知是計,還是忍不住大怒道:“那便領教了。”立手向前一推,那似極為緩慢,但雙袖鼓起,蓄滿了勁風,頓時無儔掌風,鋪天蓋地而來。
在場群雄均是武林中難得好手,不少人見多識廣,卻也沒見這般猛烈的掌力,簡直便要震裂大地,捅破蒼穹,凌厲掌風刮得人人臉上隱隱生痛,竟自睜不開眼來。
惟有趙無邪依舊泰然自若,雪白的衣衫被對方掌力激蕩下,獵獵作響。而他全身所凝聚的劍氣卻是越來越厚,直衝雲霄,地上的枯黃落葉被氣流帶動著摶旋飛舞,緩緩攀升,時候一長,便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個由枯葉組成的碉堡,將他包圍其中,任憑外邊風浪再大,也休想傷他分毫。
金輪法王大喝一聲,十三層“龍象般若功“宛如一面氣牆,向他推至。趙無邪微微一笑,身周枯葉瞬間凝聚於指端,形成一柄長劍,直刺入法王掌風所形成的氣牆中心。
卻聽“轟隆隆”數聲劇響,當群雄睜開眼睛之時,身周方圓一裡之內的樹木均已倒地,再看二人,仍是相隔數丈,似乎什麽事也沒發生般,回看自己,竟也是毫法未損。
卻見金輪法王嘴角邊溢出一道血絲,慘笑道:“好強的劍氣。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重重咳了一聲,俯身扶起伯顏,正要舉步,哪知腳下無力,咚的一聲栽倒在地。
群雄瞅準機會,不少人大呼著撲上,便要將兩人亂刀分屍。趙無邪冷笑道:“以多欺寡,以強凌弱,想來便是你們的拿手好戲了。”
群雄聞言均是一怔,卻見趙無邪目光冷厲,望向自己。一些人忍不住低下頭去,另一些轉頭望向他處,不與他目光相對,亦有人大喝道:“趙無邪,你要包庇韃子嗎?”
趙無邪不答,向金輪法王看了一眼,複又轉向伯顏,笑道:“丞相大人,咱們也算是舊相識了。”
伯顏哼了一聲,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成吉思汗的戰士,決不會向敵人搖尾乞憐。”臉上露出剛毅不屈之色。
趙無邪凝望他良久,突得哈哈一笑,道:“好一個成吉思汗的戰士,就憑這句話,我便放過你了。”劍氣到處,割斷他身上的麻繩。
伯顏見他竟放過自己,甚感疑惑,道:“你這小子, 行事當真古怪。你就不怕放虎歸山,留下後患?”
趙無邪笑道:“想來忽必烈也不會隻養了你一隻猛虎,殺了你又有何用?你走吧。”伯顏站起身來,轉身便走。趙無邪又道:“你回去告訴忽必烈,他若不能做到蒙漢一家,大元朝不過百年。”
他這話當真石破天驚,要知當時漢蒙兩族連年征戰,早是水火不容,大家一照面,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又有誰會去想漢蒙一家。而如伯顏之流,向來輕視漢人,只求將漢人都當作奴隸來驅使,又怎會想過善待他們,聞言呆了一呆,與金輪法王相扶著去了。
趙無邪見他們去遠,轉過身來,面對武林中人,笑道:“你們還要上麽……”話未說完,一口鮮血如箭般破口而出,臉色蒼白,全身癱軟,坐倒在地。
這一變故,群雄瞧在眼中,先是一呆,隨即便有人叫道:“這賣國賊受傷了,快殺了他。”此言一出,群雄中已有不少人拔刀在手,向趙無邪走去。趙無邪冷笑一聲,向後一挪,背靠一棵斷了半截的樹身,臉露不屑之色。
便在此時,一條雪白的身影飛撲而至,擋在他身前,叫道:“你們不許傷他!”正是楊楚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