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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空創憶記》第14章舐犢情深(7)
來人滿頭銀發,皺紋滿面,正是興雲莊女主人龍老太。楊楚兒等人吃了一驚,想不到此人武功如此厲害,來到身邊也不知曉。

 伍浪知她是正派武林之盟主,此下抓住小鈴兒,定然圖謀不詭,當下抱拳道:“在下聖教右護法伍浪,向龍老夫人請安。”龍老太眯著一對老眼,上下打量他,突地呵呵一笑,道:“魔教便是魔教,如何改成了聖教。自欺欺人、莫名其妙。”

 伍浪見她來者果然不善,微笑道:“這位是我們教主千金,若有什麽閃失,我們承擔不起,還請龍老夫人歸還,在下感激不盡。”龍老太轉頭打量小鈴兒一眼,見她目光緊緊凝在趙無邪臉上,哦了一聲,笑道:“這位小姑娘便是丁采兒的女兒,老身可真是揀到寶了。丁采兒殺了正派那麽人,如今她女兒竟落在老身手上,老身不意間立下大功,當真是意外之喜。”

 伍浪少時放蕩不羈、玩世不恭,什麽事都不放在眼中,但至謝曉峰委以重任,又偶獲昔日情人阿媛,便刻意收斂性情,變得頗是穩重成熟,近年來丁采兒一統武林,東征西討,他多在幕後出謀劃策,更是身先士卒,為奠定魔教武林獨霸的基業出了大力。如今他道明小鈴兒來歷,實是疑兵之計,她知這位龍老太喜歡倚老賣老,自以為是,定然會心存懷疑,反不會對小鈴兒不利,實不料她竟不中計,知道這龍老太老謀深算,尚在自己之上,當下踏出一步,道:“龍老夫人,伍某要向教主有個交代,得罪了。”

 龍老太見他踏前一步,眾人也隨之圍上來,卻是毫不畏懼,笑道:“原來你們要倚多為勝,欺負我一個老婆子?”說著目光落到趙無邪臉上,道:“適才聽你們說,這孩子是你的女兒,是你跟丁采兒生的,還是這位楊姑娘?”楊楚兒頓時滿臉通紅,正要辨白,趙無邪卻道:“她不是我女兒,你殺了她吧。”

 眾人聞言均驚,龍老太哦了一聲,對小鈴兒道:“看來他真的不是你父親,連你生死也不顧了。”小鈴兒看向趙無邪,眼中神情極是古怪,似錯愕又似迷茫,更帶著幾分無奈。又聽趙無邪道:“龍老夫人殺了她後,趙某自當竭盡全力,為她報仇,你動手吧。”小鈴兒聽他說得堅決,心頭一熱:“難道他真的願意與我一塊死?”此念一動,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伍浪深怕龍老太真會動手,大步搶到,袖內雙棒抖出,出招既陰且險,身法之快,連趙無邪也是暗暗喝彩。孰知他快,龍老太卻比他更快,也不見她怎麽移動,已到伍浪身後,笑道:“你太快了。”立掌為刀,向他肩頭劈落。

 伍浪隻覺龍老太肉掌所成的刀風忽寒忽熱,刮到臉上極不舒服,雖然對方下手極慢,但自己根本無法閃避,像是被點了穴道一般。猛然間他明白過來,龍老太適才之言的意思,想來並不是對方的身法比自己快,而是自己太快,反是衝過了頭,竟將身後老大的破綻賣了給她。但伍浪心下最是震驚得卻不是為此,而是這龍老太的身法像極了一個人,但卻實在無法想象這人會是她。

 此時趙無邪楊楚兒和阿媛都已搶上,趙無邪出手攻擊,楊楚兒則趁此機會來搶孩子,阿媛更是發出了毒煙。龍老太衣袖一揮,毒煙竟反吹回去,阿媛啊的一聲,自己反倒中了劇毒。龍老太手下不停,右臂手腕一轉,已纏住趙無邪攻來的一掌,趙無邪覺她手臂肌膚細嫩,不似老婦,咦了一聲。此時楊楚兒已抓住小鈴兒小臂,龍老太嘿了一聲,內力吐出,繞過小鈴兒周身經脈,攻向楊楚兒,小鈴兒體內感受到她的真氣流動,頓時一個字到了喉嚨口,卻被她內力壓住,發出去來。楊楚兒身子一震,退了幾步。

 龍老太轉瞬間將三大高手擊退,小鈴兒仍在自己手中。坐在一旁的圓癡大師道:“阿彌陀佛,丁教主武功精進如斯,當真可喜可賀。”小鈴兒此時終於能開口說話,叫道:“娘,真的是你。”龍老太罵道:“臭丫頭,你早知道了。”聲音一變,甚是清脆悅耳,已不似適才般沙啞難聞了。

 趙無邪等人雖已猜到一二,卻均不能確定,但見小鈴兒伸手拉下屬於龍老太的面具,頓時露出一張白皙嬌嫩的臉蛋來。楊楚兒見到她的容顏,心下不禁升起了一絲自卑:“數年不見,她越來越好看了。”微一低頭,但還是忍不住抬頭看她一眼,但覺往日的嬌媚潑辣尚存在她臉上,只是如今多了幾分風霜之色,卻更顯得她驚豔無雙、絕代風華,至於面頰上那道細微卻明顯的傷痕,反使她更有幾分一般女子所沒有的英氣,楊楚兒再也不敢看她,她生平第一次感覺自己是那樣的渺小,若是這張臉生在自己臉上,那便是糟蹋了。

 趙無邪瞧著丁采兒半晌,才道:“你……你還好嗎?”丁采兒聽他開口便尋問自己,心頭一熱,但覺這幾年為他做的一切並非毫無回報,臉上卻仍是冷冰冰的,道:“沒有你好。”趙無邪知她說的是自己和楊楚兒之事,輕聲道:“采兒,誤會了,我……”他本想說“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但這話說出口,只怕連自己也不能相信,一時囁嚅不知如何措辭。丁采兒笑道:“此事已經與我無關了。”

 小鈴兒見兩人見面,表情甚是冷漠,心下大喜,急道:“娘,你快告訴我,他不是我爹,對嗎?”丁采兒冷冷一笑,瞥了趙無邪一眼,道:“他是你爹?哼,他是這世上最壞的人,你以後少跟他搭訕。”小鈴兒一顆心頓時沉到了谷底,有氣無力地道:“媽媽常說爹爹是這世上最壞的人。那麽他就真的是我爹了。為什麽會是他,他為什麽會是我爹,為什麽……為什麽……”丁采兒見女兒語無倫次,心下一驚,忙為她度入一股真氣,穩住她的心神,歎道:“好孩子,別多想了,為這樣的人難過是不值得的。他不是你爹,他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小鈴兒目光一亮,望向趙無邪,道:“那我長大了能嫁給他嗎?”丁采兒啊的一聲,渾身顫抖,伸手摸女兒額頭,驚道:“孩子,你是不是病傻了,你怎麽能動起這樣的念頭,這……”小鈴兒笑了,道:“那麽說他確實是我的親生父親了,親生女兒嫁給自己的親生父親,那就是**,生下的孩子便是癡癡呆呆,是這樣嗎?”丁采兒眼神慌亂,望向趙無邪。趙無邪閉上眼睛,不住搖頭,但求這只是夢魘,醒來後什麽事也沒發生。

 小鈴兒看看丁采兒又看看趙無邪,淒涼一笑,道:“女兒也知道這是不該的,可是女兒確實喜歡上他了,那該怎麽辦呢?”說著縱身向後一躍,往懸崖下墜去。

 這下在場之人齊聲驚呼,趙無邪和丁采兒同時撲上,一抓左手,一抓右手,終於將女兒抓住。小鈴兒一心求死,死命掙扎,叫道:“放開我,放開我!”趙無邪對丁采兒道:“咱們合力先把她救上來再說。”丁采兒已是亂成一團,沒了主意,聽丈夫這般說,便點了點頭。

 小鈴兒知道若被救上來,那麽自己一直心儀的男子,便要成為自己的父親,那便是一輩子也改不了了,心中只是想:“如果我現在死了,來世一定不做他的女兒,還要比媽媽更早一步認識他。”此念既定,叫道:“媽,你給他騙了。他對我好只是為了彌補多年來對我的虧欠,等你們將我救上來,他又會跟那個女人走了的,你千萬別信他。”丁采兒本性多疑,此刻更是亂了方寸,竟是信以為真,出指如風,點向趙無邪手腕“大陵穴”。趙無邪驚道:“你瘋啊,會害死她的!”此刻他右手正抓著小鈴兒左手,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手,忙伸左手來擋格,一時間兩人竟鬥在了一起。

 楊楚兒等人見兩人竟自相殘殺起來,均是大為不解,只是兩人掛在懸崖邊,若自己上前相救,弄不好只怕三人都會掉下去。更兼兩人出招越來越快,真氣鼓蕩,根本無法接近,而喊出來的聲音卻連自己也聽不到。

 趙丁二人一手抓著女兒,另一手鬥得難解難封。趙無邪知道若再這般鬥下去,三人都要力竭而亡,且丁采兒越鬥越狠,顯然已失去了理智,勉強化解了她一招,目光一轉,看向掛在懸崖邊的小鈴兒,道:“孩子,你真的想死嗎?”小鈴兒輕歎道:“我不想死,但你變成了我爹爹,我便是生不如死,還不如死得好。”趙無邪道:“既然你這麽想死,那我和你媽媽陪你一塊死,咱們同穴而葬,豈不是更好。”若是聽說趙無邪要跟自己同死,她定要點頭答允,只是聽說還要一個丁采兒,那麽到了陰間,他還是自己的父親,那死了還有什麽用?忙道:“不,還是讓我一個人死吧。”死命掙扎,雙手漸漸脫出父母手掌。趙無邪手上加勁,決不能讓她脫手,道:“好啦,我退一步,不做你爹爹,你上來吧。”小鈴兒道:“你以為我是傻瓜,爹爹便是爹爹,還能改變嗎?”趙無邪道:“既然不能改變,總算你真的死了,下了陰曹地府,閻羅王生死簿一翻,還是查出你是我女兒,來世還是要你做我女兒,豈不是得不償失。你還是先上來,我和你媽媽一定會好生疼愛你的,你想要什麽便給你什麽?”小鈴兒默然半晌,道:“你說的話都是真的?”

 丁采兒此時神智愈加凌亂,心中只是來回得想著,這六年來趙無邪怎樣背著自己和楊楚兒躲在自己找不到的地方,卿卿我我,輕憐蜜愛,而自己卻為他四處奔走,不知手中染上了多少人的性命,不知道結了多少仇家,此刻迷迷糊糊地聽到趙無邪說什麽陰間地府,什麽閻羅王,驀然間隻覺無數被自己殺害的冤魂來索命,閻羅王更是列出自己數十條罪名,要將自己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而趙無邪卻是摟著楊楚兒向著自己哈哈大笑,一臉冷漠嘲謔之色,而楊楚兒懷中正抱著一個嬰兒,玉雪可愛,目光靈動,正是小鈴兒。丁采兒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這孩子是楊楚兒給他生的,不是我的孩子,我為什麽要救她。”手下一松,竟將自己親生女兒的生死置之不顧!

 這一下壓力全落到趙無邪手上,叫道:“小鈴兒,抓緊,別松手。”小鈴兒見母親放脫了自己,心下求生的念頭頓時起來了,雙手緊緊抓住趙無邪手臂,哭道:“爹爹,女兒不要死了,你快救我上來。”趙無邪聽她終於肯認自己,大喜之下,精神一振,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大喝一聲,將她舉起數尺,眼看便能將她救起,猛覺腰間排山掌力洶湧而至,丁采兒喝道:“不許救這賤人的野種。”原來她已是全然情令智昏,認定小鈴兒是趙無邪和楊楚兒通奸所生的野種,竟反過來要殺她。卻聽伍**道:“教主,你瘋了,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再聽一聲慘叫,想來伍浪已重傷倒地。

 趙無邪如何受得住她全力一擊,全身大震,口噴鮮血,雙手軟綿無力,看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掉下懸崖,淚水也隨著她一道跌落,懸崖下隻傳來小鈴兒微弱的喊叫聲:“爹爹媽媽,救我……救我……”自此再無聲響。

 丁采兒聽見女兒的喊叫聲,終於從幻境中蘇醒過來,隨即想到竟然親手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女兒,狂吼一聲,向懸崖撲去。趙無邪急忙衝上去抱住她,淚流滿面,道:“采兒,她已經死了,再也……再也不能回來了。”丁采兒神情呆滯,連連抽打自己耳光,喃喃自語道:“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兒……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兒……”趙無邪緊緊將她抱在懷裡,搖頭道:“不,不是你,是我!是我沒有在她最需要父愛的時候盡到父親的責任,使她分不清父女之情和男女之情的區別。她錯了,但她的錯都是我造成的,我才是最魁禍首。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抓住她雙手,不住往自己肩頭敲打,突地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到丁采兒臉上,軟倒在她懷裡,氣若遊絲。

 丁采兒新失愛女,又見丈夫給自己打得重傷吐血,淚水洶湧而出,哭道:“無邪哥哥,你不能死,我不許你死……”趙無邪臉露微笑,伸手摸她臉頰,想要說句話安慰她,但一口氣換不上來,痰氣上湧,昏死過去。

 丁采兒見趙無邪昏倒,反是平靜了下來,又見阿媛中毒,伍浪重傷,都是為自己所害,不由慘然一笑,見楊楚兒站在一旁,道:“楊姑娘,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楊楚兒將這一系列慘狀瞧在眼裡,心中已是亂成一團,心知從此以後自己與趙無邪緣分已盡,也必須盡,當下道:“赴湯蹈火,再所不辭。”丁采兒微笑道:“不用你赴湯蹈火,你只要答應我,以後好好照顧無邪,不要再讓他受傷,我便很感激你了。”說著伸手撫摸趙無邪臉頰,目露柔光,溫言緩聲道:“他就像個孩子,什麽也不懂,非要人好好照顧不可。你既然能和他相處那麽長的時間,那一定是因為你照顧他照顧得很好。是以現下能照顧好他的人,就只有你了。”

 楊楚兒眼眶一紅,道:“那為什麽這個人不是你?你才是他的妻子。”丁采兒搖頭苦笑道:“我殺人太多,武林中人不會饒過我的,他跟我在一起只能更加痛苦。楊姑娘,你和我一樣都是愛他的女人,你應該能明白的。”

 楊楚兒沉吟半晌,道:“可是他身中劇毒,只怕活不久了。”丁采兒搖頭道:“斷情散乃是我氣他數年不回家,製出來害他的,卻想不到他真的中了毒,這或許是天意,只要他以後少嗔少怒,少喜少哀,摒除七情六欲,此毒不藥而解。”楊楚兒搖頭道:“你明知他做不到……”丁采兒打斷她的話,道:“不,他能做到的,只要你在身邊,他就做得到,而我卻不能……”說著含笑凝視著趙無邪,眼神中大有不舍之意,微笑道:“你看,這幾年他跟你在一起,不光武功長進了,人也變得健康了,這是我永遠也做不到的。”

 楊楚兒歎道:“可是他的人雖然跟我在一起,但心卻在你那裡。你不是答應過我,處理完江湖之事後便與他歸隱田園,一家三口過快樂幸福的日子嗎?”

 丁采兒笑了,道:“那天我遇上你,你說你一直與無邪躲在梅林後的茅屋過兩人世界,那時我好氣,真恨不得殺死你,再宰了這負心漢,但我沒這麽做,因為我想到了更毒的法子,逼你離開他。至於我所說的處理好江湖之事,乃是將名門正派趕盡殺絕,再將魔教毀滅,是以才化身成了龍老太,兼並正派人士,做了武林盟主。等一切事了,我再一刀把你殺了,廢了他的武功,那時他就算再恨我,也必須跟我在一起。楊姑娘,我是不是這世上最惡毒的女人?”楊楚兒搖頭道:“不是的, 因為你做得一切都是為了他。”丁采兒笑道:“你剛才說他心裡一直想著我,卻也未必。他這人總是神神秘秘的,表面上好像真的很喜歡我、在意我,至於是不是這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其實像他這樣的男子,咱們是不該去愛的,只是泥足深陷,就不能自拔了。”說著扶起趙無邪,將他交托給楊楚兒,道:“帶他回去吧,好好照顧他。”說著回頭看了圓癡一眼,扶了阿媛和伍浪,消失在路的盡頭。

 楊楚兒見他們去遠,歎道:“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但無邪既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他隻屬於他自己,他的路由他自己來選擇才對!”圓癡歎道:“種什麽因得什麽果,楊姑娘可要帶趙施主前往何處?”楊楚兒沉吟道:“興雲莊。”圓癡點頭道:“興雲莊,很好,很好。”說著自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道:“楊姑娘,勞煩你將此信交於圓慈師兄,讓他接任少林下一任方丈。”楊楚兒道:“那你?”圓癡搖頭道:“丁教主說得好,情之一物,一旦泥足深陷,便不能自拔,我出家為僧,其實是為了忘卻惜月,如今卻知終於忘不了,忘不了……”連道了兩個“忘不了”,閉上了眼睛。

 楊楚兒知道圓癡大師圓寂了,乃是死於“斷情散”之毒。他法名圓癡,卻終究不能破孽化癡,那麽趙無邪又是否會毒發身亡呢?如果趙無邪死了,那她和丁采兒會陪他一塊去嗎?或許下面已有一個小姑娘正在默默等著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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