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公雞破曉,楊楚兒熬了一碗醒酒湯,來到趙無邪房前,但見房門竟是敞開的,不由一驚:“我昨晚明明已將門帶上了呀!難道是他如廁後忘了關門?”當下走將進去,將湯水放在桌上,卻見趙無邪坐在床頭,眉頭緊蹙,似有心事。
楊楚兒走近一看,見他手中握著一枚珠釵,瞧得出神。楊楚兒心中一痛,知道天下只有丁采兒的遺物才能令他如此著迷,但還是強做歡容,道:“這珠釵是采兒姊姊的嗎?真是好看。”
趙無邪卻道:“這珠釵不是采兒的,是……是我今早在房裡撿到的。”楊楚兒吃了一驚,接過仔細一看,皺眉道:“這珠釵很是名貴,決不是平凡女子能有的。你不曉得是誰丟下的嗎?”趙無邪搖頭道:“不曉得。”隨即便將昨晚做夢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隻略去了丁采兒對楊楚兒的評價。
楊楚兒沉吟道:“第一個丁采兒定是你做夢無疑了。那……那第二個有什麽特征嗎?”
趙無邪回憶良久,道:“她好像身子好燙,呼吸也甚是急促。”低頭再想了片刻,點頭道:“便是這樣。”
楊楚兒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輕歎道:“分明是個大活人……你……你乾麽要把這種事告訴我……”沉默良久,輕聲道:“你們……你們有沒有……”
趙無邪使勁拍著腦袋,道:“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好像抱過她,以後的時就都什麽也不知道了。”頓了一頓,道:“這事可大可小,你是我惟一最好的朋友,我不跟你說,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好。”
楊楚兒見他痛苦的模樣,想來確實不知自己做了什麽,但按常理推算,他定然已與那女子行了苟且之事,不由心下火起,恨不得一掌將他拍死,但見他一副無辜的模樣,心下又是一軟,道:“郭府的女子便這麽幾個,能用得上這等珠釵的更是屈指可數,除了我,誰都有可能。”趙無邪本想問:“為什麽就不是你呢?”但這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正沉思間,突覺身旁人影一閃,一人已奪去了那珠釵,反手一掌,結結實實地摑在趙無邪臉上,頓是將他半張臉打得又紅又腫。這一下來得太快,以趙楊二人的武功,竟也是猝不及防,均是呆在當地。
趙無邪見奪走珠釵之人卻是郭襄,不由怔住,說不出話來。楊楚兒忙解釋道:“郭二小姐,這事……其實……”郭襄握著珠釵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狠狠瞪視趙無邪,俏臉蒼白如紙,目光怨毒,宛如萬箭齊發,刺入趙無邪心窩。趙無邪隱隱猜出事情真相,結結巴巴地道:“我……我……”郭襄嘿的一聲冷笑,轉身狂奔而去。
楊楚兒覺此事甚為蹊蹺,又見趙無邪坐在床上,雙目暗淡無神,心下一歎,道:“我去追她。”趙無邪站起身來,道:“咱們一塊去。”楊楚兒沉吟道:“如果她要殺你呢?”趙無邪笑道:“趙無邪惡貫滿盈,被她殺死也是理所應當之事。”見楊楚兒秀目睜得老大,盯視自己,便笑道:“不過采兒昨晚托夢給我,命我決不能輕生,我又焉能再負於她。”楊楚兒點了點頭,垂下頭去。
趙楊二人隨在郭襄身後,見她拐彎抹角,走至一間廂房前,突得回過頭來,趙楊二人急忙隱身假山之後。郭襄似沒瞧見二人,便在房門上輕敲幾下,道:“大姐,你醒著嗎?”趙無邪頓時一顆心跳到嗓子眼。
隔了良久,房門才自打開,卻見一個中年美婦走進出來,衣衫不整,睡眼迷離,道:“襄兒,出了什麽事,大清早得吵醒姐姐。”說著輕輕打了個哈。郭襄道:“若無要事,妹妹自然不敢來吵醒大姐。咱們進去說吧。”
趙無邪見兩人進房,便與楊楚兒閃身至窗台之下,借著花草掩住身形,用唾在紙窗上潤出一個小紙洞,向內張望,但見郭氏姊妹相對而坐,郭芙已穿好衣衫,正為妹妹沏茶。
郭襄隨便喝了一口,放下盞蓋,凝視姐姐半晌,忽道:“這十年來妹子都沒回家,不知姊夫對你可還好?”
郭芙道:“齊哥向來待我恩愛,只是近年來蒙古韃子謀圖中原,丐幫又是家國民族為己任,他是一幫之主,自然要忙上一些。”郭襄道:“姊夫也算是丐幫不世出的高手了,有他帶領丐幫,想來那些蒙古韃子也猖狂不到那去。”郭芙聽這向來眼高於頂的妹子,竟讚起了自己夫婿來,心下也是竊喜,但臉上卻沒太多表露。
窗外趙楊二人均知郭芙夫婿乃是丐幫現任幫主耶律齊。此人武功不弱,且處事精明果敢,丐幫在他帶領下可說蒸蒸日上。
郭襄又道:“姊夫一早便出門了嗎?怎得沒見著他?”郭芙歎道:“齊哥半年前去了一趟臨安,聽爹爹說乃是去見文天祥文大人,商量抗元之事,想來還要見上幾個當朝權貴,算來這幾天便能回來了。”郭襄歎道:“我雖出江湖之遠,但也知文天祥文大人,張世傑張大人均是一心抗元,可謂英雄,若撇去武功不談,也可說與咱們爹爹在伯仲之間了。那什麽賈似道、陳宜中,便差得許多。”郭芙笑道:“若撇去武功,咱們爹媽也要比他們強上許多。襄兒,你難道不這麽想嗎?”
郭襄不置可否,喝了一口茶,忽道:“咦,姊姊怎得不帶上姊夫送的珠釵?”
窗外二人聞言心下都是一凜,知道郭襄此刻才說到正題上,趙無邪用力看去,卻見郭芙長發披肩,並未戴上發飾,想是適才匆匆起床開門,不及帶上,但仔細一想,暗叫不對,一顆心頓時七上八下起來。
郭芙摸了摸自己發鬢,神色大變,道:“咦,奇怪了,我的珠釵呢?襄妹快些幫姊姊找找,這東西可不能丟了。”當下俯下身去,四下找尋,似乎甚為著急。
郭襄冷冷看著她,淡淡道:“大姐又何必再裝模作樣,你早知已然丟了,又如何能找得回來?”
郭芙抬頭看著妹妹,初時一臉不解,隨即露出恍然之色,喜道:“原來在你那裡。唉,可真怪了,怎會在你那裡?”
郭襄冷冷道:“是啊,怎會在我這裡?”說著自懷中拿出那枚珠釵,道:“大姐,你也太大意了,姊夫送的東西又怎能隨便亂丟,幸虧是妹妹撿到了,若是被旁人撿到,又不知該怎生誤會呢。”
郭芙忙將珠釵奪過來,別在發鬢上,輕聲道:“襄兒,答應大姐,千萬別將這事告訴媽媽。”郭襄冷笑道:“只怕是紙包不住火。”郭芙微微一怔,賠笑道:“大姐一時疏忽不查,那也是有的。”
郭襄幽幽地道:“是啊,你也是一時疏忽不查,錯進了別人家的房間,更是疏忽不查,投進了別個男人的懷裡。大姐,你這過錯可犯得大了。”
郭芙矍然而驚,厲聲道:“襄妹,你胡說八道什麽?我一夜都在房裡睡著,怎麽會錯進別人房間,還……還……”直氣得結巴起來,好不容易才吐了口氣,歎道:“大姐知道楊過之死對你打擊太大。可你怎麽能將脾氣發在大姐身上呢?我可是你的親姊姊啊!”
郭襄哽咽道:“正因你是我親姊姊,妹妹才不想你犯下這般不可挽回的過錯,妹妹知道你忘不了大哥哥,可你也不該找別的男人頂替啊?更何況還是那個趙無邪……他……”她本想罵趙無邪幾句,但一時又說不出口。
郭芙勃然大怒,自坐位上一躍而起,叫道:“襄兒,你越來越放肆了。誰……誰忘不了楊過那小子了,又關趙無邪那小鬼什麽事!”
郭襄見姊姊兀自爭辯,眼眶一紅,終於落下淚來,泣道:“大姐瞞得過爹爹、姊夫,甚至是媽媽,卻瞞不過我。十年前襄陽一役,你看他的那種眼神,我便知道了。”
郭芙一怔,想到自己自小與楊過水火不容,孰知十年前襄陽一役,楊過拚死衝入敵陣去救自己的丈夫,使她突然間明白了自己此生最愛的卻是眼前這個男子,那時她以為就可這般放下了,孰知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感情非但沒有絲毫減弱,竟自越來越深。此刻郭芙怔在當地,卻是說不出話來。
郭襄見姊姊呆住出神,對自己的猜測更信上了幾分,續道:“昨晚聽得大哥哥死訊,我好是傷心,哭了一夜。但今早聽丫鬟們說,你也喝了個爛醉,更是一夜沒回房歇息。你這一夜都去那兒了?”
趙無邪聽到此處,便已確信昨夜那個女子是郭芙無疑,不由背靠白牆,喘了口氣,瞥眼間,卻見身旁的楊楚兒臉色蒼白,雙目望將出來,也不知看向何處,忍不住伸手握住她手,正要開口道歉,卻覺她猛地一把將自己的手甩開,趙無邪心下一苦,慘笑道:“連你也不能原諒我。”楊楚兒不答,好一會兒才咬牙道:“你對不起采兒姊姊……”說完縱身一躍,身輕如燕,屋內二人竟沒有發覺,轉瞬便不見蹤影。趙無邪目送她遠去,緩緩垂下了頭來。
屋內郭芙臉色忽明忽暗,突道:“我明白了。你是說我思念楊過至深,卻把趙無邪那小鬼錯認做了是他,與其行了苟且之事,又意亂情迷間將自己的發釵遺失在他房裡。對嗎?”
郭襄默然不答。郭芙突得笑出聲來,道:“襄兒,你今年快二十六了吧!”郭襄道:“下個月正是我二十六歲生日。”郭芙歎道:“我比你大了整整十六歲,算起來我也是四十多歲的老太婆了。人老珠黃,難道還會去偷漢子不成?”
郭襄急道:“妹妹決無此意。 只是你酒後亂性,自己做了什麽事連你自己也不知道。”郭芙厲聲道:“既然如此,你還來這裡問什麽,要嘲笑大姐不守婦道?”
郭襄輕聲道:“你明知道我決不會這般做,可是你對不起姊夫,我……我便不能袖手不管。”郭芙大怒道:“我什麽地方對他不起了?單憑一枚珠釵,你就一口咬定了我與那小子私通。嘿,你跟了他這般久,又怎麽不給他生個胖小子出來!”
郭襄亦是大怒,叫道:“你……你血口噴人!我……我什麽時候跟他……你冤枉我!”郭芙冷笑道:“彼此彼此!”說完轉過身去,一眼也不看她。
郭襄見姊姊抵死不認帳,心頭火起,但又無可奈何,轉身衝出房去,此時趙無邪正自站起,與她打了個照面。郭襄一肚子火沒處撒,又見到這個罪魁禍首,再也忍受不住,啪的一聲重響,趙無邪右邊臉頰也紅腫起來。趙無邪知道自己罪蘖深重,卻是不避不讓,生生挨了她一下。郭襄輕輕一躍,自她身旁穿過,也是轉瞬不見蹤影。
此時郭芙也走出門來,瞥了趙無邪一眼,淡淡道:“我妹妹呢?”趙無邪向郭襄離去的方向一指,郭芙一眼也不瞧他,也自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