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邪回到襄陽城,楊楚兒見他身上留有血跡,驚道:“你受傷了,讓我看看。”趙無邪道:“我沒事,帶我去見郭夫人。”楊楚兒為他拔去羽箭,用熱毛巾捂住傷口,免得流血不止,聽他說話,微嗔道:“天大的事,也得等你傷勢無恙了再說。”趙無邪無奈,隻得躺在床上,楊楚兒給他上了金創藥,再用白布綁好。
趙無邪雙眼望著床頂,歎道:“想不到金有為竟將回回炮造出來了。”楊楚兒給他幾處傷口都上了藥,見再沒鮮血流出,才噓了口氣,聽他說起回回炮,道:“便是那張江瀚如自元軍陣軍營中盜出來,用以威脅黃島主,後來被郭二姑娘撕碎了丟到海裡的圖紙嗎?”趙無邪點了點頭道:“想不到金有為竟如此聰明,只看了一眼,便能記住。只是我看那回回炮實物比圖紙上規格的還要大了幾分,想來威力將更強。”楊楚兒道:“怪不得你急匆匆要找郭夫人。只是郭夫人來了,也未必能想出法子對付。咱們還是不要提起,免得她再擔心受怕,對病情不利。”趙無邪點頭道:“那我還是不說好了。”
便在此時,忽聽門外一人道:“你若再隱瞞不說,那才是真的對我不利。”趙無邪見黃蓉被女兒攙扶著走進門來,忙要下床迎接,黃蓉道:“什麽時候了,還行什麽禮。你說的那回回炮乃是怎生樣子?”趙無邪便將炮型模樣連說帶筆,仔仔細細地說了。
黃蓉早知趙無邪出城勘察敵情,聽他回來,立時來見他,此刻聽他講述回回炮模樣及其威力,不由眉頭緊鎖,郭芙道:“不過就是一架投石機嗎?咱們派人將它拆了便是……”見母親白了自己一眼,急忙閉嘴。黃蓉沉吟道:“看來此炮不比一般的投石機,射程遠,威力大,只怕襄陽城受不了它幾下轟打。”郭芙道:“那……那該怎麽辦?咱們不是必敗無疑?”黃蓉道:“如今此炮已然大白於人世,咱們想要毀掉,也是極難。其實此炮炮身終是木製,咱們用火箭便能將之毀掉。但咱們縱使擁有射程在一裡之外的強弩,若對方施用中裹火藥的木料為炮彈,在十余裡外發射,咱們可真是防不勝防……”說到此處,不由眉頭緊鎖,想到一些法子,但還是搖了搖頭。
趙無邪見她一臉苦惱,便道:“郭夫人不必苦惱了,我自會想到法子對付。”黃蓉道:“你有什麽法子?”郭芙冷笑道:“他能有什麽法子?別將咱們賣了便成。”見母親白眼過來,隻得低頭不語。
楊楚兒突道:“想要防住十裡之外發出的炮彈,我倒有個法子。”眾人異口同聲道:“什麽法子?”楊楚兒見眾人目光均射向自己,臉上一紅,輕聲道:“這法子也不知能不能成。但凡火藥,一遇上水,便即失效了。咱們可以引襄陽城外護城河的水,蓄於桶內,布於城頭之上,已繩索相連,按置總控機栝,待對方發炮之際,咱們便拉動機栝,將桶內水潑出,那時火藥被水沾濕,縱使落到城頭也不會引爆,便與一般木頭不異。”
眾人一想,但覺這法子雖然古怪,卻似乎可行,但卻不知要用上多少水桶,多少擔水方能將城頭布滿。黃蓉沉吟道:“死馬當活馬醫吧。芙兒,你讓齊兒準備水與水桶,咱們立刻辦事。”郭芙道:“媽,那你的身子……“黃蓉怒道:“國家都快亡了,還惦什麽身子。”郭芙語塞,狠狠白了趙無邪一眼,匆匆去了。
當下三人繼續商量抗敵之策,黃蓉雖重病未愈,但此刻也是強打精神。三人商量了一日一夜。次日已至晚間,卻見郭芙回轉,還帶了丈夫耶律齊。
黃蓉已感到不妥,道:“出了什麽事,這麽快便辦完了?”郭芙似乎甚為焦急,道:“媽,大事不好了。襄陽城裡已是斷水斷糧,百姓們不知餓死了多少……“說到此處喉內一哽,便說不下去。
黃蓉道:“難道護城河也幹了?”耶律齊道:“元軍駐兵護城河畔,不須任何人出城取水,除非投降。如今襄陽城內人心動蕩,不少人要出城降元,呂將軍也快攔不住了。”
便早此時,呂文煥也到了,說得自是襄陽危急,只怕已守不了。黃蓉決定帶病巡城,眾人苦勸未果。
黃蓉等人到得襄陽大街之上,但見往日夜間仍熙熙攘攘的大街,如今卻是餓殍遍地,人們拆房為薪,以紙為衣,幾個小孩更是餓得骨瘦如柴,躲在母親懷裡瑟瑟發抖,那母親自然也好不到那兒去。黃蓉心下憐憫,正想慰問幾句,卻聽咚的一身,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想是已餓死了,其旁父母親人自是哭得昏天暗地,場面甚為悲慘。
黃蓉立刻讓鄭伯將郭府內衣物糧食發派給大家,鄭伯臉有難色,匆匆而去,回來時幾個家丁竟隻被了兩三袋米,一捆衣物。
黃蓉驚道:“怎得這般少,你將府裡能吃能穿的都拿出來。”鄭伯道:“郭夫人有所不知,府內的可用之物只有這麽多了,一些早已發派了出去。咱們從此也得餓著肚子了。”話未說完,眾百姓已蜂擁撲上,宛若餓狼搶食,轉瞬間糧食已被搶劫一空。一些人架了鐵爐,忙去煮飯,另一些人索性不烹不煮,直食生米,場面甚是混亂。
黃蓉這數月臥病在床,心中只是惦著丈夫兒女與襄陽軍事,對家中及襄陽百姓之事少有察訪,見狀不由歎了口氣,大聲道:“大家莫急,外子已向張大人請援,咱們再挨上幾日,便什麽都有了。”一個老漢道:“咱們在襄陽得以苟活到今日,全仗著有郭大俠郭夫人。郭夫人的話咱們自然深信不疑,只是郭大俠出城都半年了,仍無音訊,該不會已死在蒙古人手上了吧。”
郭靖乃是襄陽百姓心目中的支柱,此刻聽得他可能已死於元人之手,已有不少人大發悲聲,頓時剩余之人受他們影響,已痛哭起來,甚是哀切。
黃蓉雖對丈夫武功極有信心,但他畢竟隻帶了幾個丐幫弟子出城,終究還是令人放心不下,此時明知必須說些話來鼓舞民心,但一時卻是說不出半個字來。
卻聽趙無邪大聲道:“我日前自樊城刺探軍情回來,聽得幾個元兵竊竊私語,說什麽‘那郭靖武功果然厲害,幾百個兄弟也圍他不住,被他殺將出去’。他們說得很是小聲,若不是我仔細聆聽,還當真聽之不見,想來不會是假的。”
這一下連黃蓉也信了,顫聲道:“此話當真?”趙無邪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真。”此言一出,全城百姓均自歡呼起來,似乎郭靖之生死比他們的性命還要重要,幾個餓得癱到在地的人,也站起身來,拍手叫好。守城兵士更是士氣大振。
楊楚兒知他是在撒謊,忍不住輕聲道:“能瞞得住他們一世嗎?”趙無邪輕聲歎道:“瞞得一日便是一日吧。況且咱們也不知道郭大俠是否真的已死。”楊楚兒也歎了口氣。
當下郭芙扶了母親回去休息,耶律齊則與呂文煥商量守城之事。趙無邪和楊楚兒繼續查巡襄陽城,卻見沿途餓死者甚眾,令人不忍觀之。
又過去一月,城內水糧全斷,連樹皮也啃忘了,戰馬老鼠也吃盡了,有些人甚至開始燒煮死屍,亦有甚者,開始吃起老人小孩。
趙楊而來見此慘狀,均不忍視,走了一陣,趙無邪突道:“小龍生睡下了吧?”楊楚兒道:“剛剛睡下。他這幾日練功甚勤,早晚都練,睡夢裡也喊叫比劃。”趙無邪歎道:“他一心想著要報仇,這般小的年紀,真是難為了他。”楊楚兒凝望趙無邪半晌,突道:“如果我們降城了,會怎樣?”趙無邪一怔,隨即笑了笑,搖頭道:“不知道,大概會被人罵吧。”頓了一頓續道:“楚兒,你這話可千萬被在郭夫人面前提起。”楊楚兒輕輕一歎,道:“你若真的被人罵了。我……我一定跟你站在一起。”趙無邪笑道:“那時我成了賣國賊,你跟著我,名聲也不會好到那兒去。 ”說著歎了口氣,道:“能不降總是不降的好。”楊楚兒默然不語。
兩人行出一裡之地,忽聽近處深巷中傳來孩子的哭聲。兩人急忙尋聲追去,卻見一道小巷中躲著一對母子,那母親手臂上鮮血淋漓,那孩子口中也滿是血,哇哇大哭,兩人身旁丟了一柄小刀。
趙無邪瞧見這等情景,頓時怔住,楊楚兒正要過去看那母親傷勢,卻別他拉住,不由急道:“無邪,你做什麽。”卻見他眼眶通紅,滿是淚水。
楊楚兒順著他目光望去,卻見那母親拾起地上小刀,極是吃力將刀刃對準自己手臂,狠狠割下一塊肉來,哄著那孩子道:“孩子,家裡沒什麽吃的了,你將就著吃一些吧,別……別餓壞了身子。”將血淋淋的肉塊塞進兒子嘴中,要他咽下去,那孩子只是哭泣。
楊楚兒轉眼不敢再看,見趙無邪已是淚流滿面,也忍不住落下淚來,泣道:“無邪,別看了,別看了!咱們將他們帶回郭府去吧。”趙無邪道:“咱們救得了他們,能救得了其他人嗎?能救得了全天下割肉喂子的母親嗎?”說著轉頭看著她,一字一字道:“我若真的做了賣國賊,為天下唾棄,你可千萬別再跟著我了。”說著轉身而去。楊楚兒追將上去,卻已人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