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空中烏雲密布,轉瞬間遮住了那輪圓月,隨即嘩啦聲響,大雨傾盆而下,便如千萬粒石子,瘋狂地敲打地面,發出啪啪聲響,仿若要將大地打穿。
趙無邪發足狂奔,猛地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便似全身氣力都泄了般,竟自爬不起來。雙手手指堪堪插入泥土,越插越深,鮮血淋漓,但他似乎毫無知覺,只是死命搖晃雙手,便似要將整片大地搖碎。
待得力盡,他爬倒在地,不住喘息,雙眼望出來模糊不清,也不知是血還是淚,當下翻了個身子,仰天而臥,任由大雨衝刷,仿若這才是人生最快活之事。
便在此時,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大哥哥,你在哪裡?”趙無邪聽是李倩兒,立即翻身而起,抬袖抹去臉上雨水,卻見大雨中一個嬌小的人影奔將過來,手中捧了一把劍,全身濕透,真是李倩兒。
李倩兒也瞧見了趙無邪,噓了口氣,道:“還好,大哥哥沒有自尋短見。”她這話本是好心,但在趙無邪聽來無疑是天大的諷刺,不由冷哼一聲,道:“我沒死,有些人自然不會高興。”李倩兒聽出他言下之意,小臉一白,隨即溫柔一笑,道:“大哥哥,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可也不必這般對待人家啊。你去得急,把劍擱在咱們村了,我給你送回來。”
趙無邪見她笑靨可人,語出溫柔,心下一軟,淡淡道:“放下劍,便快回去吧。”李倩兒依言將倚天劍放在地上,輕聲道:“你乾麽一定要趕人家走,人家礙到你了嗎?”
趙無邪仿若聽見這世上最可笑的話,直笑得彎下腰來,隨即厲聲道:“我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惡人,只會殺人如麻,賣國求榮。你若不想給人背後說嫌話,便快回家去。”
李倩兒似乎並不甚害怕,垂著頭道:“我總覺得你不是那種人。嗯,你一定不是那種人的,我相信你!”趙無邪笑道:“襄陽城門確是我開的,元兵也是我引進來的,我不是賣國賊是什麽?”
李倩兒拾起倚天劍,向他邁出一步,大著膽子道:“女孩兒家的直覺是最靈的,你一定不是那種人。你就算真的做了那種事,也一定有你的苦衷。”隨即輕聲道:“況且你是她的心上人,她的眼光總是不會錯的。”
趙無邪此時才完整地看清她,但見眼前這個少女身材雖未長成,卻是纖穠和度,肌膚白皙嬌嫩,宛如剛去了殼的雞蛋也似,修長的睫毛如一枚小鏡子,微微顫動。他怔了一怔,笑道:“小女孩家就會幻想,若每個人的直覺都這般靈,這世上的人和事豈不都被你猜透了?”
李倩兒將倚天劍遞給他,笑道:“那得看是什麽事,什麽人了。韃子胡亂殺人,我便信,大哥哥若做了壞事,我便不信。”
趙無邪心下暗歎:“這小丫頭自小受身邊之人耳濡目染,認定蒙古人都是惡人。難怪她見到殺蒙古人會這般興奮。”道:“你還是回去吧,家裡人會擔心的。”
李倩兒眼眶一紅,啜泣著道:“爹爹不要我了,我無家可歸了。”趙無邪知道她是因自己而被父親趕出家門,心下不忍,道:“那你便去找你媽媽,讓她跟你爹爹說去,想來你爹爹礙著你媽媽的面子,還是會讓你回去的。”李倩兒啊的一聲,撲到他懷裡,哭將起來:“我媽媽給韃人殺了。大哥哥,你別趕我走,好嗎?”
趙無邪長歎一聲,知道這少女當真已是無家可歸,忍不住輕扶其背,道:“如今在江湖人眼中我是個死有余辜的大惡人,他們恨不得將我剝皮拆骨,凌遲處死,你若跟著我,會有性命之虞,你也不怕嗎?”
李倩兒怔了一怔,搖頭道:“大哥哥武功這般高強。小倩兒決不會怕的。”趙無邪歎道:“也罷,等找到了楚兒,由她來照顧你便是了。”李倩兒大喜道:“是啊,若再加上楊姊姊,我更是不怕了。”
趙無邪見她望著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心下打了個突,突地想起一事,問道:“郭大小姐現在何處?”李倩兒道:“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村裡。嗯,想來她去找她丈夫了吧。”
趙無邪忖道:“她要尋耶律兄,定要去丐幫分舵,丐幫乃天下第一大幫,多數在大城鎮設立分舵。”便問道:“你可知這附近可有什麽城鎮。”李倩兒道:“聽村裡的人說,蒙古人但凡破一城,便要對附近進行大掃蕩,只怕縱有城鎮,也是空城了。”趙無邪歎道:“看來咱們隻得朝北走,碰碰運氣武動乾坤 傲世九重天吞噬星空 神印王座 遮天 將夜 凡人修仙傳 殺神 大周皇族 求魔 修真世界 官家 全職高手 錦衣夜行 超級強兵 仙府之緣 造神 楚漢爭鼎 不朽丹神 最強棄少 天才相師 聖王 無盡武裝了。”
李倩兒聽他稱自己做“咱們”,心下歡喜,此時大雨已停,卻見趙無邪身上濕漉漉的,便道:“我記得往北幾裡外有座小鎮。咱們快些去買件衣服,免得著涼了。”
趙無邪見她走出幾步,便向自己招招手,心下一歎,深知以後自己舉步為艱,也不知會死在那個武林中人手上,隻盼這孩子不要被自己連累才好。
趙無邪幾步跨出,便越過了李倩兒,時候一長,兩人便越拉越遠。李倩兒追趕不上,嗔道:“你走這麽快乾嗎,想甩掉我嗎?”趙無邪回頭笑道:“跟著我就得走得快,慢了來誰來睬你。”腳下絲毫不停,已將她拉去一丈之遙。
李倩兒自知追趕不上,便一跤坐在地上,大聲不依道:“郭大小姐又不是你老婆,你走得那麽急乾嗎?”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向趙無邪丟去,小嘴高高翹起,一張小臉氣得通紅。
趙無邪聞言心下一震,尋思:“是啊,我乾麽一定要去找她。難道是要問清當晚之事?可是如果真有其事,我豈不是對不起采兒……啊,趙無邪,你這沒良心的東西,你是想借此事忘掉她呀!”想到此處,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李倩兒追將上來,見他呆立不動,又打自己耳括子,驚道:“大哥哥,你怎麽啊?”趙無邪一怔,搖頭道:“沒……沒什麽,咱們快走吧。”
李倩兒道:“大哥哥走這麽快,小倩兒怎麽追得上?你這輕身功夫真厲害,能教教我嗎?”趙無邪道:“輕功可是極高明的功夫,非有一定的內力修為不可。”李倩兒哼了一聲,道:“你就是不想教我嘛,卻來找借口搪塞我!”趙無邪苦笑一聲,心想:“也好,她能習得一點便是一點,若是遇上一般的對手,興許還能逃脫。”便道:“好了,我教你了。”李倩兒大喜拍手。
趙無邪向道旁的樹木看了一眼,道:“我先教你縱躍的功夫。上躍時雙膝微曲,氣提丹田,存念‘玉枕穴’,感覺身子仿若飄飄欲起,待著一口氣升起之時,作勢上躍……”說著說著,眼眶灼熱,淚水止不住的落下來。李倩兒驚道:“大哥哥,你又怎麽了?”趙無邪忙抹去淚水,道:“沒什麽,只是想到過去的一些事兒而已。”李倩兒眨著眼睛道:“是不是想起教你這套功夫的師父了?”趙無邪微笑道:“算是吧。”
當下李倩兒依著趙無邪所教習練,她雖甚是靈慧,但對武功一途卻無天分,趙無邪幾番教導,才學會縱躍之術,但饒是如此,兩人師徒的名份倒是定下了,李倩兒也改口喚他做小師父。趙無邪見她偏偏要在師父面前加個小字,分明便是佔了自己一個大便宜,但比起自己當年死也不肯認丁采兒這個師父,倒是乖順了許多,也便只能默許了。
兩人行了一陣,李倩兒抬頭看看他,低頭半晌,忍不住又抬頭看了看他。趙無邪心感奇怪,笑道:“我臉上畫了烏龜嗎?”李倩兒撲哧一笑,搖頭道:“不是,你長得挺好看的。”趙無邪哈哈笑道:“我一個臭男人,有什麽好看的。”
李倩兒點頭道:“是啊,一些男子長得當真不好看。阿牛身上黑糊糊的,醜死了,沈三哥也長了一臉的麻子……”說著歎了口氣,幽幽地道:“她扮作男子的模樣,比任何人都俊。”似乎頗有些失望,搖了搖頭。
趙無邪見狀不禁莞爾,暗想:“這丫頭又在發癡了。”見她低頭緩步而行,不由調皮心起,悄悄快行幾步,將她甩在後頭。李倩兒驚醒過來,叫道:“小師父真壞,又騙人家!”趙無邪大笑,放緩腳步。
兩人行了一個多時辰,已到那座小鎮,此地已是河南境內,趙無邪見天色向晚,便決定在鎮西的“平安客棧”住上一宿,明朝再上街打聽丐幫分舵所在。
正不巧,客棧內只有一間上房。趙無邪心想自己打了地鋪睡上一宿便成,眼望李倩兒,瞧她意思。李倩兒一雙眼睛卻直在他衣衫上打量,突道:“你等我一下!”說著跑了出去。
趙無邪頗感奇怪,低頭一看自己衣裳,不禁莞爾,原來方才一陣廝殺,衣服上已破了數十道口子,再被雨水一澆,衣服貼在身上,破口處露出肌膚,當真像極了個討飯的乞丐,不禁搖了搖頭。當下進了客房,命小二打好地鋪,趁李倩兒買衣服還沒回來,便上床打了個盹。
哪知這一睡便是幾個時辰,轉醒時已是戌時時分,想到李倩兒定已回來,急忙下床,一摸床頭,衣裳卻已不在,但見油燈旁一個瓜臉少女正拿著件衣服細心縫補,正是李倩兒。
趙無邪瞧著她,不禁呆住了,見她沒幾下功夫便將自己的破衣衫縫補如新,歎了口氣,道:“你方才不是去買新衣衫了嗎?怎麽……”李雙兒笑道:“買一件新衣衫多不劃算,我可沒那麽多銀兩啊。再說我自個兒縫的,也未必就比裁縫差。”說著將衣衫提將起來,在他身上比了比,道:“你看,多好!”
趙無邪見她提著衣衫的模樣,依稀便是當年在魔教監獄裡給自己試冬衣的丁采兒,輕輕在耳畔柔聲道:“你瞧我對你細不細心?”不由心如刀絞,淚水盈了一眶,望出來模模糊糊的,宛如眼前之人便是丁采兒,不由大呼一聲,張臂將她抱住。
李倩兒吃了一驚,俏臉燒紅,急道:“小師父,你做什麽?”趙無邪一怔,恍醒過來,正想說幾話掩蓋過去,忽聽鄰房傳來敲門聲,隨即又聽得有人開門出屋。趙無邪細聽腳步落地發出的聲響,尋思:“這小鎮竟來了不少武林中人。”當下好奇心起,便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向外窺視。
卻見三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其中兩人引了另一人進房,回頭道:“你且睡下,我去去就回。”
李倩兒方才被他一抱,不由面紅耳赤,心下怦怦亂跳,腦中迷迷糊糊的,沒聽清他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道:“小心。”但想起他說要出門,忙一把抓住他衣袖,道:“小師父,你會保護我,對嗎?”趙無邪點頭道:“那是自然。”李倩兒嫣然一笑,道:“那你乾麽要撇下我?”
趙無邪無可奈何,拉了她靠在自己身後,閃身出房,伏在窗台下,在窗紙上用唾潤出一個紙洞,向房裡看了一眼,對李倩兒輕聲道:“別出聲,也別亂動。”李倩兒撲哧一笑,忙捂住嘴,才沒發出聲響來。
卻見房內三人向對而坐,兩人背對自己,均是一身青衣打扮;對面之人是個乞丐,身材削瘦,皮膚黝黑,也瞧不清背了幾個布袋,但多半便是丐幫弟子。
李倩兒從另一個角度看出,見他身後背了兩個布袋,便道:“他是丐幫二袋弟子,地位很低。”見趙無邪目光灼灼,射向自己,大有責備之意,便伸了伸頭,低下頭去。
趙無邪聽那青衣人中的一人道:“趙無邪嘿咳(那個)賣國賊,有消息啊哇?”這人發音甚為古怪,不由聽得他一頭霧水,輕聲道:“‘嘿咳’、‘啊哇’是什麽意思?”見李倩兒一手捂住嘴,另一隻手不住搖晃,稱作不知。趙無邪瞧著有趣,險些笑出聲來。
卻聽那乞丐道:“趙無邪那廝賣國求榮,害死郭大俠夫婦,人人得而誅之,想來林家四雄此次北來,也是為此吧?”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道:“三少爺與四少爺已先行一步,按時辰來算,今晚便能到齊,隻不知那小子現下是否還在此地?”這人話音標準,並無地方方言。
李倩兒聞言放開手,沉吟道:“林家四雄?嗯,定是江浙溫州林家堡的林家四雄無疑了。傳說林家四雄武功高強,且為國為民,聲望極好。若他們都衝著小師父而來,那可麻煩了。”凝望趙無邪,見他神情自若,似乎並無懼意,不由松了口氣,暗笑自己杞人憂天。
那乞丐又道:“據探子來報,趙無邪那廝逼死郭夫人,擄了郭大小姐出城,卻不知去向。還好大小姐已經回來,聽她口氣,那狗賊應當還在左近一帶作惡,咱們須得想法子將他擒下了才是。”
卻聽那兩個青人低頭一聲陰笑, 又聽那聲音尖細的人道:“大小姐是回來了,只怕……”那乞丐大怒而起,喝道:“你敢汙辱我幫主夫人!”那話音不準的人忙道:“說錯了,請歇氣。”那乞丐哼了一聲,才自坐下。那尖細嗓音似乎也知失嘴,咳了一聲,道:“聽說那廝武功極高,且為人狡猾多智。貴幫幫主現下尚未歸幫,不宜太快動手,還是待四位少爺與幾個新交的朋友到了再說不遲。”那乞丐輕哼一聲,道:“如此也好,夜深了,在下不便打擾,這便告辭。”那兩個青人起身相送。
趙無邪拉李倩兒閃到一旁,見那乞丐出來,卻不走正門,而是翻牆而出。趙無邪正想找個說法讓李倩兒留在平安客棧,但見她目光灼灼,望著自己,一臉企盼之色,不由心下一軟,隨即笑道:“讓師父稱稱你有多重。”一把將她背在身上,輕輕一躍,悄沒聲息地翻牆而出。
趙無邪輕功比那乞丐高出甚多,雖背著李倩兒,仍是緊隨其後,但他不願過早漏面,是以只是隨在他身後一丈之處。
李倩兒隻覺身子仿佛禦風飛行,當真是說不出的舒暢,忍不住湊過臉頰,枕在趙無邪肩頭,心下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安全之感來,倒盼著這一生一世都不下來才好,漸漸的眼皮發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