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日一早,李倩兒為楊楚兒梳洗打扮完妥,定定地看著她,笑道:“其實姊姊怎麽看也不像個男子,這世上哪有這般俊的男子。我看啊,阿牛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大丈夫。”楊楚兒想起那個黒臉漢子,也是抿嘴一笑,卻聽李倩兒輕歎道:“想來姊夫定是貌勝潘安,要不然怎麽配得上姊姊。”楊楚兒俏臉紅暈,白了她一眼,啐道:“你這丫頭,盡會胡說八道。”李倩兒伸了伸舌頭,扮了鬼臉,見楊楚兒瞧著她自己的衣衫呆呆出神,知她又想起了趙無邪,暗想:“不知姊夫長得什麽樣,我真想見見他呢。”
李倩兒帶著楊楚兒去見父母。楊楚兒一路走過,隻覺李家村並不大,但沿途均有崗哨,來往巡邏,這些村民身上武器雖然落後,但個個精神振奮,目光銳利,暗想蒙古人實力雖強,但要一舉拿下李家村,也非得損兵折將不可,想到一場血戰再所難免,那時積骨成山,血流成河,定然慘不忍睹,楊楚兒隻覺背脊生寒,打了個冷戰。
兩人走進一座大屋,楊楚兒見一對中年男女坐於主人席上,正是李倩兒父母,身旁站著一個男子,卻是李倩兒兄長李仁忠,想到自己現下的身份,微微躬身行禮,但若要以嶽父嶽母相稱,那是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李倩兒的父親名叫李漢國,其母李劉氏。古時女子有姓無名,如“倩兒”只是待嫁閨中的小名,若她嫁了給楊楚兒,那便叫楊李氏了。李劉氏向楊楚兒打量幾眼,點了點頭,似乎非常滿意,轉頭望向丈夫,請他示意。
楊楚兒隻覺李漢國灼灼的目光射向自己,心下惴惴不安起來,既怕他瞧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又怕他真招自己為婿,真是兩頭矛盾,進退維谷,卻見李漢國點了點頭,心下一驚,卻聽他微笑道:“楊少俠年紀輕輕,武藝過人,更是一表人材,我這閨女雖只是鄉下丫頭,但也算是模樣標致,與楊少俠倒是天作之合。”李仁忠插嘴道:“既然爹爹也同意了,咱們擇日不如壯日,今日便將婚事辦了吧。”楊楚兒這一下真不知如何是好,正要開口拖延,卻聽李劉氏道:“今日日子不好,明天正是黃道吉日,還是再等一天吧。”李仁忠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李漢國似乎越看楊楚兒越是喜歡,問道:“楊少俠家裡可還有什麽人,一道請來熱鬧熱鬧。”楊楚兒怔了一怔,才道:“家父家母早亡,並無親戚。”李漢國點了點頭,正要再問,李倩兒插嘴道:“爹爹,楊哥哥已經答應入贅咱們家了,你也不用多問了。”李漢國輕咳一聲,向妻子看了一眼,李劉氏會意,正要開口,卻見一人走進屋來,但又退了出去,低聲道:“村長,長老們有要事請您過去商量。”
李漢國一家四口見來人乃是阿牛,均是眉頭一皺,李仁忠道:“什麽要事,我去便成了,我爹這兒還有要事呢。”阿牛狠狠瞪了楊楚兒一眼,仍低著頭,道:“長老們說是蒙古韃子要入侵襄陽……”話未說完,李漢國已從座位上跳起,驚道:“此話當真?!”阿牛點頭道:“長老們是這麽說的。”李漢國立馬拉了兒子,已顧不上妻女,匆匆出門去了。
李劉氏見丈夫去得匆忙,忙追出去,叫道:“咱們女兒的事怎麽辦?”老遠傳來李漢國的聲音:“事定了,明日成婚,其他的事全由你操辦吧。”
李劉氏歎了口氣,見楊楚兒站在一旁,一臉錯愕,忙賠笑道:“我這男人便是這個急性子,一遇上大事便什麽都忘了。楊少俠既入我們李家,一些小小的規矩還是要守的。”當下將規矩家法誦背而出,這些小小的規矩當真是長篇大論,連楊楚兒也聽得頭暈腦脹,李倩兒卻是抿嘴偷笑。
兩人走出大屋,楊楚兒低頭走了半晌,才道:“你哥似乎比你爹爹還急。”李倩兒歎道:“是啊,那都是阿牛給害的。姊姊一定瞧見他方才的表情了吧。”楊楚兒回想阿牛眼神中對自己大有敵意,微笑道:“看來她很喜歡你。”李倩兒嘟著嘴道:“我才不喜歡他呢,像個煤炭似得。”說著又是一聲歎息,道:“可是他卻死纏爛打,三番四次來我們家踹門,煩也煩死了。哥哥卻跟我急,巴不得我快些嫁出去。唉,如果楊姊姊真是個男子,那便好了。”楊楚兒安慰她道:“小倩兒聰明伶俐,何愁沒有如意郎君,傾慕你的男子啊,只怕要從李家村排到襄陽呢。”李倩兒嗔道:“原來姊姊你也會取笑人。”楊楚兒從未取笑過人,這一下自己也臉紅了。
一天過得好快,天色剛亮,村裡便已張燈結彩,貼出大紅喜字。空地裡擺了老大的一張圓桌,只怕能容下全村的人,楊楚兒大感詫異,李倩兒解釋道:“咱們村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到了大日子,全村的人都要過來圍成一桌,滿座為止。我記得六歲那年,這桌子可是比現在大了一倍不止,如今卻是越來越小了……”說著眼眶微紅。
楊楚兒心下感慨,想要出言安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得輕拍她肩頭,李倩兒終於忍耐不住,撲到楊楚兒懷裡痛哭起來。在旁村人均是一臉驚愕,雖說他倆轉瞬便要成夫妻,但這般摟摟抱抱總是不雅,均轉過頭去不看。
此時兩個喜娘送來了新郎衣服,李倩兒怕楊楚兒身份戳穿,要陪楊楚兒到房裡換衣服,喜娘說男女終是有別,只能楊楚兒自行回房換過。不過她手腳倒快,喜娘趕到時,已然梳理整齊,並未露出馬腳。
過了兩個時辰,喜宴已開,偌大的一張桌子當真坐無缺席,眾賓客歡聚一堂,相互道賀,不過多久,喜炮響起,一對新人走過大堂,來到香案前。
李漢國與李劉氏位坐父母席位,均是滿臉喜容,當真是合不攏嘴。楊楚兒隻覺此事太過荒誕,但一時還想不出妥善的法子,心下焦急,卻聽倌相讚禮,尋思:“若是無邪在這兒,卻不知會怎般笑我。”想起趙無邪,心頭又是一陣刺痛,眼眶已然通紅,虧得此時正行拜天地之禮,才沒人發覺。
兩人正要行最後一道夫妻交拜,但楊楚兒卻是雙腳定釘,怎麽也拜不下來,李倩兒急了,輕聲道:“拜了天地,進了洞房,我便有法子救你出去了。”楊楚兒微一怔忡,雙膝一軟,終於向地上跪下。
便在此時,忽聽一人叫道:“這裡這般熱鬧,乾嗎不讓進去?”又聽一人道:“你不是我們村裡的人,恕不接待!”
卻見門口一人闖將進來,此人紅光滿面,一頭黒發,但瞧年紀卻有百歲不止。眾人一愕間,一個手持長棍的漢子大喝一聲,伸出抓那老頭,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那大漢摔倒在地,哇哇大叫,連楊楚兒也是大吃一驚,此老出手一快,當真匪夷所思。
村民中走出個鐵塔般的大漢,戟指罵道:“兀那老頭,是何來歷,敢在這裡撒野。”老頭抓起盤內一隻雞腿,往嘴裡一送,吃的巴巴聲響,笑道:“你這人可真奇怪,我什麽也沒做,怎麽‘撒野’了。我看你凶神惡煞,倒像是個壞人。”那大漢更怒,大喝攻上,但不知怎得又飛了出去。
楊楚兒見他兩度出手,均瞧不清動作,知道此老武功高出自己太多,回想這個時代哪來這麽厲害的高手,突地想起一人,且言行舉止與此人頗是相似,但實在不敢相信此人還活在世上。但他這般一鬧,對自己終是有利,也便袖手旁觀。
李漢國見這老頭武功高得出奇,有心招納,忙上前行禮道:“老前輩武功蓋世,小人好生佩服。只是今日乃是小女大喜吉日,還請老前輩賞臉喝杯喜酒。”
那老頭捋了捋長須,點頭道:“你這人說話很好聽,老前輩我不過只是想來湊湊熱鬧,不想打架。”說著揮了揮手,挪屁股望往人群中一擠,佔了老大的位置。
李漢國眉頭一皺,正要開口,那老頭又跳了起來,擺手道:“不對不對,我可不是來喝酒的,你們這裡可有個姓金的小子?”李漢國搖頭道:“本村的人都姓李,沒人姓金。”那老頭哦了一聲,剛自坐下,又跳了起來,叫道:“我剛剛還見他跑進來,怎會沒有,你別想騙我。”李漢國苦笑道:“老前輩想是認錯了,本村確實沒這號人。”那老頭拍了拍腦袋,道:“我難道真認錯了。”說著坐了下來,但屁股還未坐穩,又跳了起來,道:“不對不對,那姓金的小子手裡拿了根怪棒,能變花變鳥,吞雲吐霧,好是奇怪,真的沒在你這裡?”李漢國搖頭道:“確實沒有。”那老頭終於安穩地坐下,撿了個雞翅膀,大嚼起來,又喝了杯酒,連呸幾聲,叫道:“太淡太淡,像喝水一般,我家老婆自釀的酒可比這有味多了。”雖叫難喝,但還是連飲數杯。
李漢國見他坐了又起,起了又坐,眉頭大皺,道:“老前輩,這裡是咱們村裡人的位子,您的位子在那邊。”說著向偏遠處一指,那老頭見自己的位子竟在一個角落裡,哪有這裡熱鬧,大怒道:“奇哉怪矣,這位子是你買了,不許旁人坐,我老頑童今天就是坐定這位子了,你又拿我怎得?”
楊楚兒啊了一聲,輕聲道:“果然是他?”李漢國愣了一下,隨即滿臉堆笑,心下卻是無可奈何,隻得退一步,命令婚事繼續進行。村裡的人均是大怒,但忌殆此老武功太厲害,不敢吭聲,只是拿眼瞪著他。那老頭卻是宛若無人,自顧自得大吃大喝,酒水濺了全身都是。
楊楚兒所料不錯,此老正是中頑童周伯通,十年前襄陽大捷後,他便與一燈大師、瑛姑三人隱居百花谷,只是數月前少林寺傳來十萬火急,非得一燈大師出來主持大局不可,是以谷內僅留了他倆人。
周伯通孩童心境,哪裡能在一個地方呆得長久。當年在百花谷一居幾年,一來是為躲避瑛姑,二來為小龍女所教的禦蜂術所迷,樂此不疲,如今玉蜂也玩厭了,自是靜極思動,總想是往谷外跑,只是自知欠瑛姑太多,不好意思一走了之,但時候一長,卻是犯了病,坐立不安。
一日谷裡闖進一個年輕人,一根怪棒當真使得奇哉怪矣,說變什麽就變什麽,他好奇心難耐,不顧瑛姑反對,偷偷出谷,尋那年輕人來了。
這一日他追到李家村附近,卻沒了對方蹤影,正覺氣餒,忽聽不遠處喜炮響起,好不熱鬧,他哪裡還能忍耐得住,便前去一探究竟,哪知村人不讓進,便大吵大鬧起來。
周伯通酒足飯飽,拍了拍肚子,又覺無所是事,便去打量那對新人。他雖是童心未泯,卻終是幾十年的老江湖,但見新郎官肩削腰細,陰陽怪氣,心下犯疑,眼珠一轉,頓時調皮心起,舉起酒杯讚道:“男才女貌,佳偶天成,我老頑童也敬你一杯。”
楊楚兒心下奇怪,正舉杯陪飲,忽聽嗖得一聲響,已知不妥,作勢防備,卻不覺身上有什麽異樣,更是奇怪,卻見眾客賓瞪大眼睛瞧著自己,眼神甚是古怪。
卻聽周伯通拍手大笑道:“真是奇哉怪矣,俊新郎竟便成了俏姑娘,哈哈……”楊楚兒這才發覺自己頭髮如瀑而落,暴露了女兒身。
古時禮教森嚴,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斷絕,故而男女皆留長發,而其間不少書生細皮嫩肉酷似女子,但長發一落,男女神韻姿態大為相同,雌雄立判。
村內之人見新郎官竟變成了女子,均無臉見人,本在村外巡邏之人聽到異響,趕將進來,也都呆在當地。李劉氏大怒而起,喝道:“小倩兒,這是怎麽回事。”李倩兒低垂著頭,輕聲道:“是女兒自己的主意,不怪楊姊姊的事。”李劉氏怒道:“這……這事傳出去,豈不笑掉人家大牙。當家的,你看這事怎麽辦?”
李漢國沉吟道:“這喜事終須要辦的,要不然咱們李家村的臉面真要丟盡了。”對兒子道:“仁忠,你看這姑娘長得怎麽樣?”李仁忠長到十八歲,村裡的漂亮女子倒是見過不少,但哪見過楊楚兒這般美的姑娘,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吞吞吐吐道:“這……這……”李漢國怒道:“到底喜不喜歡?”李仁忠連連點頭道:“喜歡,喜歡!”偷偷看了楊楚兒一眼,頓時被迷住了。李漢國見兒子滿意,點頭道:“楊……楊姑娘,你若肯嫁給我兒子,我們李家村的人絕不會半分虧待於你,你意下如何?”李倩兒急道:“爹爹,你不能這麽做,楊姊姊已經嫁了人了……“李漢國喝道:“閉嘴!”
楊楚兒不料事情真如李倩兒所說的,李漢國竟會向自己逼婚,深知這一架是非打不可,但四下這許多人,自己逃出升天容易,但非得殺傷人命不可,他們都只是平民百姓,又何苦殺害他們,但若束手就擒,那是決計不能,正要開口,卻聽周伯通道:“今天的事可真是怪了,新郎官變成了小姑娘,而這小姑娘還要被逼成新嫁娘,這又是那門子的道理。小姑娘別怕,老頑童今天可就站在你這一邊了。”說著走到楊楚兒身旁,當真是站在她這一邊。
楊楚兒得了周伯通這援手,便等同得了百萬大軍相助,但不知周伯通會否出手傷人,便道:“周老爺子,他們都只是不會武功的平民百姓,咱們將他們打倒便是了,可莫要傷了他們性命。”周伯通點頭道:“小姑娘心腸很好,令我想起來二十多年前的另一個女娃子,可惜她跟楊過那小子跑了,真是沒趣,你說不傷那便不傷吧,老頑童幾年沒動過身子了,正好練練。”
李漢國見兩人聯手,只怕沒人能擋著住,但楊楚兒如此羞辱自己,這口氣哪能咽得下去,高聲道:“大夥兒拿出對付蒙古韃子的勁兒,圍住他們。”
話音剛落,卻見門口一人奔將來,才走幾步,便即倒地,全身浴血,眼看不活,但他卻靠著最後一絲氣力叫出了幾個字:“蒙古韃子打進來了。”便即斃命。李漢國大驚失色,叫道:“怎麽打進來的,崗哨呢?“但見村裡百來號人都聚於此地,自然無人放哨了,卻聽外頭喊聲震天,確是蒙古人打了進來,當下再也顧不得楊楚兒,叫道:“大夥兒拿了家夥, 出去抗敵。”全村之人群情激憤,紛紛拿了武器,衝將出去。周伯通聽蒙古人來了,很是興奮,叫道:“抗敵抗敵,咱們也去抗敵。”赤手空拳地跑了出去。
一時間眾人走得乾乾淨淨,場內僅留下了楊楚兒和李倩兒兩人。楊楚兒知道蒙古人厲害,這一群人出去只怕是送死,便道:“我也去看看。”李倩兒一把拉住她,急道:“姊姊,現下不走便來不及了,我在村後安排了馬車,連車夫也準備好了,本想咱們進了洞房後載你逃走了,現下來不及了,你快走吧。”楊楚兒不料她真會放自己走,遲疑道:“要不,咱們一塊逃吧。”李倩兒不住搖頭道:“我不能走,這裡是我的家,有我的親人,我縱使真的死了也要跟他們死在一塊,不會獨自一個人逃的,你快走吧。”說著將楊楚兒推了出去,開了後門,果見一輛馬車。
李倩兒叫道:“喂,車夫,人來啊。”馬上車夫跳將下來,卻見他身材頗高,下巴微尖,眉清目秀,端鼻薄唇,長相甚是俊美。他瞥了楊楚兒一眼,吆喝道:“上車啊!”李倩兒給了他些碎銀子,又塞了包銀兩給楊楚兒,道:“姊姊,你若找到姊夫,別忘了告訴他一聲,小倩兒好想見見他,只是沒這個機會了。”楊楚兒眼眶一紅,淚水終於止不住的落下來,本想說:“你還是跟我一塊走吧。”但見到她堅定的眼神,終將話咽了回去,隻得點了點頭。李倩兒嘻嘻一笑,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