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道北上,不出兩個時辰已至終南山。張君寶遙望山頂,但見光禿禿山上的一無所有,歎道:“昔日的全真聖教,如今卻落得如此田地。”趙無邪道:“全真教道長雖均是修道之士,但為國為民,堪稱俠之典范,卻不知後輩之人現今散落何處?”
張君寶道:“數年前丘處機丘道長創立龍門派,想來將有所作為。前些日子小弟自武當而來,倒也遇上了幾位龍門道友。”趙無邪訝道:“原來張兄是武當門下。”張君寶搖頭歎道:“我本是少林寺掃地燒飯的雜役,後來犯了過錯,被逐出寺門,自此雲遊天下,四海為家,曾在武當山呆過一段時間,也算不上武當門下。”
趙無邪歎道:“看來咱們都是天崖淪落人,一般的無家可歸……”張君寶笑道:“以四海為家,又何處不是家?”趙無邪亦笑道:“張兄說得是。”
兩人下了山腰,轉過一塊石壁,卻見眼前黑壓壓的一片樹林。張君寶道:“據說此地便是猛虎林了,常有虎豹出沒,趙兄可要小心了。”趙無邪點頭應了。
兩人步入樹林,但聽得陰風哭嚎,打得樹葉唰唰聲響,令人不寒而栗。兩人均不知對方武功深淺,齊道:“莫怕!”如此一來兩人反是相視一笑,膽氣為之一壯。
又走了一裡有余,忽聽得一聲虎嘯,當真是地動山搖,隨即便聽到一個女孩子的哭叫聲,兩人心下均是一凜,張君寶道:“在左邊!”趙無邪道:“不錯,除小女孩外,還有一人。”張君寶卻聽那女孩哭叫道:“你這畜牲,放開他,快放開他!”一驚之下,才知道趙無邪內力勝過自己一籌,皺眉道:“想來那人正與猛虎搏鬥,咱們須得盡快加以援手。”趙無邪道:“正是!”
趙無邪腳步如飛,見張君寶也沒見怎麽邁步,但總比自己快了一拍,頓時好勝心起,腳下加力,時候一長,因內力修為佔優,終是追了過去。張君寶讚道:“好深厚的內力。”趙無邪拇指一翹,笑道:“好飄逸的步法。”
兩人各逞勝場,不分上下,轉瞬已至事發之地,卻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哇哇而哭,又見場中一隻黃毛大蟲,前肢雙爪如刀,架在一個小男孩的脖子上,將那少年壓在身下,放聲長嘯,甚是威武。
趙無邪叫道:“不好!”正要上前相救,卻被張君寶一把拉住,道:“趙兄,你看!”說著向那猛虎頸下一指。趙無邪隨著他手指望去,卻見那猛虎長滿黃毛的頸部被一雙小手緊緊掐住,那猛虎放聲狂叫,看似大佔上風,實者乃是被製住了,若不然何以雙爪在地上亂抓,卻不往小男孩頭上去。
趙無邪見那小男孩也不過十來歲,竟有如斯腕力,想來並非膂力驚人,而是習練過頗為精深的內功心法,不禁暗暗稱奇。這一下兩人反倒有意袖手旁觀,看這少年如何降伏猛虎。
那小女孩子卻不明就理,直是哭道:“龍生哥哥,你快起來啊,你是不是已經死了?”那小男孩笑道:“如果我將這大蟲打敗了,你該如何報答我?”小女孩子聽他還會說話,大喜過望,不住點頭道:“我什麽都答應便是。”那小男孩道:“好,這是你說的,可不許耍賴。我打敗了大蟲,你便讓我親一口!”
趙無邪與張君寶對望一眼,均想:“這小子年紀幼小,卻已是口沒遮攔,風流成性!”卻見那小女孩子滿臉通紅,輕聲道:“我答應你便是!”那小男孩大喜道:“你答應了,可不許耍賴,長大了要做我老婆。”這下三人都是啊了一聲,那小女孩子最是吃驚,道:“你剛才不是這般說的。”那小男孩奇道:“我剛才怎麽說了?”小女孩子臉上一紅,這等話她又怎麽能說得出口,一時默然不語。那小男孩笑道:“你不吭聲,我便當你是默認了。”
那小男孩身在猛虎血口之下,卻是悠然自處,笑道:“大蟲啊大蟲,你便是我的媒人。若是她爹不答應,我便放你咬他!”小女孩子輕聲道:“可是就算我爹答應了,你媽媽不答應也是沒用的。”
這小男孩天不怕地不怕,似乎只怕自己母親,大喝一聲,道:“去!”雙足向猛虎肚劑上一踹,那虎幾百斤的身子竟被踹飛將起來,砰的一聲,落在地上,掙扎幾下,便即不動,想來是被摔死了。
那小男孩一招製敵,很是得意,一躍而起,如猛虎般向那小女孩撲去,口中大叫道:“大功告功,親一口。”那小女孩扭捏一陣,卻不閃避。
眼看好事將成,突地旁裡衝出一人,將兩人一把推開。小男孩怒極,喝道:“你幹什麽!”但見那人雙手上下一分,將那猛虎虎口拉得如臉盆也似,不由籲了口氣,頗是沮喪地道:“哦,還沒死啊!”
張君寶眼看趙無邪便要將虎口撕裂,身形一緩,已至猛虎身後,出指如風,點了猛虎身上的穴道,那虎怪吼一聲,便即軟倒不動。
趙無邪知他不願殺生,雙手一擺,將虎身丟在地上,歎道:“張兄宅心仁厚,卻不知如此反是多害了幾條人命。”張君寶道:“都說眾生平等,能救得一命總是好事。”趙無邪微笑不語,感覺那小男孩正拉著小女孩快步而去,笑道:“不知這位龍生哥哥什麽時候能擺下喜酒,趙某怎麽說也是你們的救命恩人,總該請我喝杯喜酒道謝吧。”
那小男孩怒道:“呸,誰要你救了,我一個人也能將這大蟲打死。”趙無邪悠然道:“就怕你只會在女孩子面前耍耍嘴皮子,卻沒什麽真才實學。”那小男孩被他一激,一把甩開小女孩的手,叫道:“好,咱們過幾招。”趙無邪笑道:“幾招,只怕你連我一招都接不住。”張君寶見趙無邪以言語挑釁,使得兩人一言不和,便要打鬥,忙拉了拉趙無邪衣袖,輕聲道:“他只是小孩子,何須跟他一般見識。”趙無邪道:“正所謂三歲看到老。這小子小小年紀竟如此狂妄自大,做事瞻前不顧後,若不好好教訓一番,讓他長點記性,長大了還要吃虧。”對那小男孩道:“小子,能什麽本事都使出來,叔叔可不喜歡搔癢。”
小男孩一張俊臉漲得豬肝也似,喝道:“我今天宰了你,可別怪我手下不留情。”趙無邪笑道:“那便看你怎番手下不留情了。”小男孩大喝一聲,雙拳一前一後交疊打出。趙無邪一笑,也不閃避,一伸手,向他雙拳抓去。
這一抓本來絕無抓住雙拳之理,但掌風到處,卻已刮得那小男孩臉頰好不疼痛,心下暗驚:“這老頭倒有點本事。”招式立變,雙足在地上輕輕一蹬,終躍而起,自上而下,向趙無邪頭頂連拍幾掌。趙無邪仍是站立不動,舉單掌向他雙掌迎去。
那小男孩隻覺趙無邪輕描淡寫的一掌,竟將自己的掌力逼了回去,深知自己武功與他相差太遠,忙空中一個轉身,落地之後連退幾步。那小女孩忙過來扶住他,道:“龍生哥哥,你打不過他的,別打了!”那小男孩哪會認輸,叫道:“這不算,你耍詐,咱們再比過!”趙無邪轉過身來,雙手一攤,笑道:“好啊,你說怎麽個比法。”
那小男孩眉頭緊皺,知道鬥智鬥力自己都不是他的敵手,但就這般下台,太也沒面子。正苦惱間,卻聽不遠處傳來一個極是清柔溫婉的聲音:“生兒,你在哪裡?”
那小男孩如獲大赦,叫道:“娘,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嗚,我給人欺負了,你要給我出氣啊。”見是母親到了,這打虎小英雄竟是哭將出來。那聲音卻是越來越遠,但一字一句仍是清晰可聞,微帶嗔怒地道:“你盡會騙娘,明明是你不學好,還說人家。你若不想回家,就別回來了。”那小男孩聽得母親不要自己了, 這可是娶四個老婆也彌補不過來了,當即拋下未來的老婆不顧,邊追邊叫道:“娘,你可不能不要生兒啊,生兒再也不敢不聽你的話了。”大喊大叫得追上去。
張君寶聽那女子的聲音,但覺甚是熟悉,卻又一時卻想不起是誰,見那小女孩眼角滑落一大顆淚珠,歎道:“凡事有聚有散,小妹妹,你也別太傷心了,興許明天就能再見到他也不一定。”小女孩喃喃自語道:“真的能見到嗎?我上次見他還是在五年前呢。”
張君寶頗是吃驚,他知道小孩子家玩耍,今天玩過,明天就忘了,卻不料這小女孩事隔五年還記得如此之深,只怕不是動了真情,那便是天生的情種。
他搖頭一歎回找趙無邪,卻見他站在遠處呆呆出神,便過去拍了他一下,道:“趙兄,你看什麽?”趙無邪仍是一動不動,直盯著那小男孩消失的所在,怔怔呆望。張君寶已明所以,歎道:“別看了,他們已經走了。”趙無邪一怔,喃喃道:“走了,都走了。也罷,我也走吧。”竟向前方走去。張君寶見他失魂落魄,叫道:“趙兄,咱們總不能拋下那小妹妹不顧吧。”
趙無邪這一下才真正醒過來,拍了拍腦袋,驚道:“咦,我怎麽在這裡?我在幹什麽?”張君寶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