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眼前一簾瀑布高懸天際,如水銀瀉地,轟隆聲響,身旁碧水如玉,淺遊一陣,水溫轉暖,如沐溫泉;岸上綠草如茵,奇珍異獸,古木參天。兩人攜手上岸,步履嫩草,耳聞鶯啼,但見蒼穹如碧,雄鷹展翅,當真如仙境也似。
如意畢竟是少女情懷,乍見如此美境,心下喜樂,忍不住閉上眼睛,似乎在傾聽這片天地中所有生命的呼吸之聲,隻覺如此的悅耳動聽,那樣令人心曠神怡,忽聽趙無邪道:“如意,你在做什麽?”她雖然極喜歡聽到趙無邪的聲音,此刻聽來卻不免有些大煞風景,如意也不願去細想其中緣故,笑道:“無邪哥哥,這裡真好,咱們常住下來好嗎?”
趙無邪雖也覺此地甚美,但若要常居於此,卻沒想過,道:“咱們還是先找到郭二小姐要緊。”如意啊的一聲驚呼,道:“瞧我這人,竟把她給忘了。”
趙無邪舉目而望,卻見不遠處有片竹林,明媚的陽光下,綠光點點,照理當是一處美景。但趙無邪下意識地覺到其中透出股陰森之氣,隨即又感到身周氣氛也是大變,一時有些喘不氣來,強吸一口氣,腦中才自一清。
卻覺如意拉住自己的手,笑道:“無邪哥哥,那片竹林好有趣,興許襄兒姊姊便在裡面玩兒。”趙無邪隻覺手中拉住的似乎是個陌生人,吃了一驚,隨即想到如意最喜綠色,不願拂其意,笑道:“那咱們便去瞧瞧裡內有什麽玄機。”
兩人走到竹林外,如意欲要進入。趙無邪拉住她,道:“小心,這林子有些古怪。”說罷將如意拉到身後,拾起幾枚鵝卵石,激射入林,但良久不見動靜,於是邁出步子,緩步走入竹林,依舊讓如意跟在身後。如意心下奇怪:“無邪哥哥今日怎麽了,想換了個人似的?”
兩人一路小心,但見身旁綠竹林立,一股竹葉清香沁人心脾。如意一個深呼吸,讚道:“好舒服啊。”趙無邪一路謹慎,到此才松了口起,但覺此地與一般的竹林無甚差別,倒是自己多心,隨即也覺奇怪,自己向來萬事不縈懷,何以今日會變得如此敏感?
兩人向北行了裡許,這片竹林極深極廣,良久不到盡頭,於是信步而至,便如走馬觀花一般。
如意突道:“無邪哥哥,來捉我。”笑嘻嘻地轉過身去,轉瞬已在數尺之外。趙無邪嬉笑著追上,兩個你追我逐,倒是樂在其中。
趙無邪一把抓住如意衣袖,笑道:“還抓不住你!”卻聽如意笑道:“無邪哥哥,你快來抓我呀。”聲音竟發自後方。
趙無邪心頭咯噔一下,見所抓之人的衣袖白如冰雪,決不是如意的水綠色,抬頭一眼,便與那人打了個照面。
這一下饒他膽子再大,也嚇得全身發抖。那人其實也無甚奇特,乃是一身白衣女子打扮,但那張臉竟是空白的,五官俱無,乍看之下,如何能不讓人大駭失色。
趙無邪隻覺她手指冰冷,尖尖五指徒然間自衣袖內伸了出來,扣住自己手腕,緩緩而上,不多時也到小臂處。趙無邪嚇了一跳,忙要掙脫,但雙手如探入水中,竟全無借力之處,一身武功竟無法施展,而那五指便如豬籠草般緩緩張開,似要將他整個人都吞了進去。趙無邪卻是毫無還手之力,隻得閉目待死。
如意見趙無邪站在前方,笑道:“無邪哥哥,你怎麽跑到我前面來了。”走近幾步,卻見他呆立不動,笑道:“你又遇上什麽好玩的物事了?”但趙無邪卻是有苦自知,開不了口,那白玉般的五指已觸到自己喉結處,只要聲帶一震,便是必死無疑。
如意轉到他身前,見他雙手垂立,仰著脖子,一對眼珠兒在眼眶內不住轉動,心下更奇了,道:“無邪哥哥,你是不是給人封了穴道。”伸手在他身上一碰。
趙無邪瞧不見如意,只能聽到她的聲音,但覺身上被什麽物事一碰,那白衣女子發出一聲極盡淒涼尖銳的慘叫,霎那間化為烏有。
趙無邪呆住了,過了半晌才感到如意握住自己的手,大叫道:“這林子裡有鬼,快跑!”拉著如意向出口奔去。
哪知那出口似能移動,無論你怎麽跑,總是離之一丈之遙,永遠也跑不到盡頭。他心下亂了,施展“如意天極刃”,狠砍狠劈,但不論是劍氣還是刀光。均傷不了身周的竹子分毫,仿若這些竹子根本就是存在。
如意見他大叫疾奔,但卻是原地跑步,並不前進,此刻又發了瘋似的拳打腳踢,似乎是神志失常了,待他累得停下拳腳,忙伸手摸他額頭,急道:“無邪哥哥,你是不是病了。”趙無邪氣喘籲籲,顫聲道:“這裡有鬼,你……你沒瞧見嗎?”
如意悚然而驚,偎進趙無邪懷裡,極目而望,卻瞧不見有任何異樣之處,心下慌了,道:“無邪哥哥,你病得不清啊。”見趙無邪雙目無神,身子顫抖,耳根不住抽動,神情緊張,如臨大敵。
如意正不知所措,忽聽背後一聲怒喝,其音清亮尖銳,乃是個女子所發,一回頭,卻見竹林深處一個黃衣人手中青光閃動,似在與人惡鬥,但那人身旁除了竹子,明明什麽人也沒有,不知她在跟誰相鬥?
如意見那人奔至,瞧清她面目,叫道:“無邪哥哥,快看,是襄兒姊姊!”趙無邪心如潮湧,聞言回頭,大吃一驚,忙將如意推到一旁,在間不容發之際,躲開郭襄凌厲一劍。
哪知郭襄似乎將他當做了仇敵,劍出如狂龍,盡取趙無邪身上要害,竟是招招必殺,口中大呼小叫,如中瘋魔。趙無邪躲開一劍,回了一招刀法。但那倚天劍太過鋒利,劍氣襲體,如百大高手圍攻一般,甚是驚險。
如意在一旁瞧得心驚膽戰,連連吆喝,要她住手,但郭襄充耳不聞,口中只是怒喝道:“蒙古韃子,欺我大宋無人,搗我王廷,毀我江山,我但有一口氣在,也要將你們殺個乾淨了。”隨即話音中略帶哭腔:“爹娘,襄兒不孝,救不了你們。”其後轉為尖銳:“趙無邪,你負心薄幸,背信棄義,不殺你,我枉自為人,且吃我一劍!”隨即話音轉為淒涼:“大哥哥龍姊姊,你們在哪裡?襄兒好想你們啊!”
如意見她口中喋喋不休,已略猜到一二,對比趙無邪方才情狀,心下雪亮,大聲叫道:“無邪哥哥,別跟她客氣,將她打暈了。”
趙無邪心下卻是叫苦不跌,暗想如意對自己的武功未免太過自信了。如今的郭襄如癲似狂,潛能爆發,宛如黃藥師江瀚如金輪法王三個高手聯手合擊,只怕連保住自己性命也是極難,又何談將她打暈?唯今之計只有穩扎穩打,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但郭襄攻得太過猛烈,內力似乎永不枯竭,如此情狀縱要不敗也是極難之事。
如意見兩人過了近千招,仍不分勝負。但見郭襄越戰越勇,而趙無邪顯然已有些力不從心,只怕支撐不下多久,便要死於郭襄劍下。而自己空有一肚子武學典籍,卻是百無一用,不由得暗暗著急。向身旁的竹子瞥了一眼,秀眉緊皺,猛得想到一計,叫道:“無邪哥哥,你向西走五步,再向北走四步,隨即再向東走三步,轉向東南方斜走四步半,然後順序顛倒過來。記住奇數為順,偶數未逆,向竹林深處跑。”
趙無邪不明就裡,唯有依言而行,步法施展,輕靈飄逸。郭襄身法雖快,卻也追他不上,幾下使力過猛,砍斷一截竹子。說也奇怪,兩人你追我趕,趙無邪一套步法使完,郭襄便砍下一棵竹子,便如合作一般。如此兩人奔了裡許,未被砍下的竹子拚在一起,竟與趙無邪方才所使步法一般無疑,便像一個簸箕。
待得形狀完全定型,猛聽得“喀喇喇”數聲響,這片竹林竟轟隆而倒,頓時成了一個長寬相等的四方形空地。郭襄哼了一聲,軟倒在地。
趙無邪籲了口氣,單膝跪倒,全身軟綿無力。如意急忙奔上扶住他,關心道:“你……怎麽了,沒事吧!”聲音有些沙啞,略帶哭腔。趙無邪勉強一笑,道:“不礙事。剛才那步法好厲害, 是什麽功夫?”
如意正欲開口,突聽前方一個蒼老高昂的聲音道:“好一個黃毛丫頭,竟以‘簸箕步’破了老夫苦究多年的‘亂竹迷人眼陣法’,端的可敬可佩。”卻聽轟隆聲響,前方石壁下一塊巨石緩緩移開,露出一個大洞來。洞內白光刺人眼球,直叫人睜不開眼睛,自然瞧不清說話之人的模樣。
原來方才如意見趙無邪和郭襄先後神志失常,便知這片竹林乃是她家傳寶典《鬼域秘法》“東瀛篇”中所載的“亂竹迷人眼陣法”。據書上所載,此陣純以人心引發,使人險入自身潛在執念不能自拔。郭襄苦於國破家亡;趙無邪迷於白衣女子,是以先後罹難,而如意卻是心地空明如鏡,纖塵不染,是以指點趙無邪以“簸箕步”破陣。簸箕乃除塵之物,這套步法亦能破盡天下所有汙濁邪陣,祛除一切魔障。
那道白光太是刺眼,只怕比盛夏嬌陽還要火辣上幾分,凡人根本無法睜開眼睛。趙無邪知道對手厲害,全神戒備,深怕對手暗中偷襲,身翼如意,為她擋開一切傷害。
豈知一股氣流繞過己身,隨即便聽得如意一聲嬌哼,分神之際,肋下一痛,已被人製住,腦中轉過一個念頭:“這世上竟有真氣曲行的法門?”眼前一黑,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