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邪眼見關了禁閉,大吃一驚,衝到門口,那塔門乃是精鋼所鑄,大喝一聲,一掌拍在鐵門上,但聽轟的一聲響,鐵門紋絲不動,拔出倚天劍砍去,火星四射,門上僅留一道極淺的劍痕,想到破開,談何容易。
卻聽門外全村長的聲音道:“趙少俠莫要白廢力氣了。此門水不浸、火不熔,任憑你武功再高,也休想破門而出。老頭兒奉勸趙少俠還是早做了決斷為好。”
趙無邪見他分明就是強逼自己答允條件,其心如此之不誠,只怕另有詭計,如何能夠答允,破口大罵道:“老王八羔子,這般困住老子算得什麽本事,又本事進來與老子大戰三百回合。”卻聽全村長道:“老頭兒只求如意姑娘能留下來教導那樣不成材的孩子,決無歹心,還請趙少俠見諒。”趙無邪哼了一聲,道:“這便是你的誠意?”聽他良久不答,想是去遠了。
趙無邪又劈了幾劍,終是無濟於事,氣喘籲籲,坐倒在地。如意忙放下手中書冊,取出手帕給他拭汗,道:“無邪哥哥,算了吧。只是教書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趙無邪哼了一聲,道:“教書?哪有這樣請夫子的。我這一路行來,沒見過幾個孩子。只怕他另有陰謀,卻拿教書當借口。”說著向四周書架看了一眼,道:“他們藏了這麽多書,卻不會自己來學,難不成都是隻字不識?”如意默然。
趙無邪四下轉了一圈,但見四周均是鋼精所鑄,沒有一絲縫隙,除了立在四角的書架外,只有一條通向上層的階梯,便是再無他物,心想:“這老王八羔子做事夠絕,想要逃生當真是難,難道真要屈從那王八羔子?哼,除非要了老子的命。但如此一來縱使不餓死,悶也要悶死老子。幸虧還有如意陪著我。”見如意正低頭讀書,心頭一熱,忍不住走將過去,挨在她身邊,便要伸手摟她。
如意下意識地轉過身,也不說話,似乎看得甚是入迷,竟沒覺查到趙無邪靠近。趙無邪心下好生沒趣,暗想:“什麽書這麽有趣。”隨便撿了一本來讀。但她自幼便不喜讀書,更何況這些古書均是以大篆字體寫成,與他所學的楷體大不相同,書冊拿在手中,正看反看均是一字不懂,沒趣之下,索性拿書當枕頭,大睡起來。如意看書累了,歇了一會兒,見趙無邪躺在地上鼾聲大作,不由得微笑搖頭,脫下外衣,給他蓋上,覺他身子一動,轉醒過來,笑道:“瞧你,都睡著了。”
如意不知自己看書入迷,已過了好幾個時辰。此時天色向晚,牆上四盞綠豆般的油燈射出暗淡的光芒,映在她的那張俏臉上,竟透出一抹綠色,趙無邪乍一見下,大吃一驚,跳將起來,叫道:“有鬼,有鬼!”大呼著靠在鐵門上。
如意也被他嚇了一跳,奇道:“哪裡有鬼?”隨即想到那鬼便是自己,不由得笑道:“無邪哥哥,不是鬼,是我。”趙無邪此刻才瞧清是她,吐了口氣,道:“你怎麽突然冒出來,嚇死我了。”說著抹去頭上冷汗。
如意卻心下犯疑,尋思:“無邪哥哥向來天不怕地不怕,怎麽會被我嚇倒?”走過去伸手摸了摸他額頭,柔聲道:“無邪哥哥,你這幾天有些不太對勁,是否病了?”趙無邪也覺自己近日大不尋常,但怕如意擔心,一拍胸膛,道:“我好得很,連老虎也能打死幾隻,哪裡不對勁了。”他這般說如意反倒更加擔心了,她輕聲道:“你是不樂意呆在塔裡,對嗎?”趙無邪道:“這塔裡什麽也沒有,呆著當真有些悶人。”見如意現出愁色,笑道:“不過有你陪我,卻又是另一番滋味了。”如意知他是拿好話來哄自己,但聽在耳中總是頗為受用,微笑道:“其實這些之乎者也的東西我也不大喜歡。但不知為何這裡的書特別吸引人,令人欲罷不能。”說著將手中書冊遞給趙無邪。趙無邪拿過一看,但見仍是那些古古怪怪的大篆,看不懂,便道:“我看這書有些奇怪,還是毀了它為好。”說著便要一掌將之毀去。
如意見狀大急,叫道:“無邪哥哥,不要,這些都是國之瑰寶,外面想賣也是賣不到的,可毀不得。”趙無邪道:“那好,我不毀它。但這書塔古怪得緊,咱們得想法子逃出去。”如意心想:“這裡不是很好嗎?有你有我,乾麽要出去。”但聽他既然這麽說了,便即點了點頭。
趙無邪左手提著倚天劍,右手拉著如意,上了書塔二層,見與一層沒多大區別,再登梯而上,直到了第十層,卻見和下層一般無異,心下甚感氣餒,暗想如此銅牆鐵壁,如何能逃得出去,焦慮之下,忍不住大叫大嚷起來。
如意卻沒他這等心境,每到一層,便忍不住翻書來讀,直到趙無邪叫喚,才自罷休,此刻見他大叫大嚷,微笑道:“無邪哥哥,算了吧,咱們是逃不出去了,要不就應了全村長的要求吧。”趙無邪心下終是不甘,氣鼓鼓得坐倒在地,道:“難道他們真的要餓死我們不成?待得送飯的人上來。哼,由他好看。”如意見他如此固執,也不已為忤,道:“就怕他跟你一般性子,真的不派人送飯。”
當下兩人回到第一層,趙無邪氣憤憤地原地來回走動,不住口得罵全村長十八代祖宗。如意只是臉露微笑,坐在一旁,靜靜看書。趙無邪叫得累了,臥倒在地,瞪大了眼睛。
正自有了些困意,忽聽如意一聲尖叫。趙無邪跳將起來,卻見如意撲到自己懷裡,全身顫抖,奇道:“怎麽了?”如意顫聲道:“那裡……那裡有好多死人……”說著向左邊的一個書架指去。
趙無邪一腳踢倒書架,一看之下,頓時毛骨悚然,卻見書架後竟有幾具白骨,身上無分皮肉,亦無屍腐之臭,想來已死去數年之久,更奇怪的是每具骸骨手中都抓著一本書,書頁焦黃,想來是翻過多次。
如意見趙無邪連續踢到立在四角的四個書架,其後都有屍骸,且都是端坐讀書的模樣,每個書架後都有五六具屍體,這一層塔裡的屍骨加起來莫約有二十來具,心下怕極,顫聲道:“無邪哥哥,這地方不是人呆得。咱們……咱們快走吧。”
而此刻的趙無邪卻是異樣的冷靜,道:“如意,你呆在這裡別動。”如意知他要上二層查看是否有人生還,想到他走後自己要面對這許多屍骨,一想便覺後怕,忙道:“無邪哥哥,我跟你一起去。”趙無邪道:“好吧,呆會兒你閉上眼睛,什麽都別看。”如意立時閉眼。
當下兩人到了第二層,踢倒書架,見果然有屍體,方才兩人也在此地查過,但書架上書籍甚多,密密麻麻的,誰會料想得到其後竟會有白骨?若不是如意看書多了,搬空了半個書架,還當真難以發現。兩人查過二層,再拾級而上,三層也是如此,但看白骨之狀,死去的時日卻要推遲了許多。趙無邪想到再往上登,只怕會發現的血淋淋的屍體,要如意留下,但如意如何肯留下。
果然到了第八層,已聞到屍腐之味。方才趙無邪來時,已是心煩意亂,順便看了一眼,便上九樓,而如意拿著一本書看得出神,是以竟沒聞到腐臭味。此刻如意睜眼一瞧,便欲做嘔。但趙無邪知道如此一來,興許到了第十層,還有人尚存,當下堅持查過第九層,果見書架後的屍體死去不久,並未腐爛,立時上的第十層,踢倒東邊的書架,卻見一個白須老者,端坐其中,全身瘦得如皮包骨,面色青綠,已是出不入氣,手中也拿著一本書。
趙無邪大步搶上,給他輸入真氣。那人睜開眼睛道:“你……你是……誰……”似乎是因為太久沒有說話,有些結巴。趙無邪道:“晚輩姓趙。”那人喃喃道:“趙……照……哪個趙啊?”趙無邪見他說話語無倫次,想是餓得急了,忙拿出一個乾饅頭遞給他,那人接在手中,頓時狼吞虎咽,但吃到一半,又盡數嘔了出來,道:“吃……吃不了也……”
如意知他是常年不食,餓壞了胃,道:“老先生,您是什麽時候到這裡的?這些死人您都識得嗎?”那人迷著眼睛,向四周看了一眼,道:“好像認的,好像不認得。我昨天考出私塾,就來這裡讀書……”趙無邪如意對望一眼,道:“你是幾歲考出私塾的?”那人搖了搖頭道:“不記得了,好想十八歲,也好像十六歲。嗯,大概是二十歲。對,二十而冠,便能到這裡讀書了。”趙無邪如意心下均想:“瞧他年紀沒有八十也有七十,難道他在這裡呆了五六十年不成。”如意見他手中拿著一本《詩經》,便道:“老先生,你一直在讀這本書嗎?”
那人看了手中的書冊一眼,搖頭道:“大概是吧。”趙無邪心下驚駭莫名,暗想:“難道他連自己讀了什麽書都不知道?”當下伸手去取他手中的書冊,那人卻緊緊拽住,叫道:“你做什麽……做什麽……這是我的書……我的書,誰都不許搶走!”用力一拽,趙無邪手上一松,那人砰的一聲,撞在身後的鐵牆上,背脊碎裂,看眼已活不成,口中卻兀自喚道:“我的書,我的書……”伸唇在書面上親了一口,軟倒在地,一動不動。趙無邪探他鼻息,已是死了。
如意挨到趙無邪身旁,顫聲道:“無邪哥哥,這書中是不是有毒啊?”趙無邪搖了搖頭,道:“不知道。”說著拿起那本《詩經》,聞了聞,卻不覺有異味,翻開一看,卻看不懂,交給如意,道:“你來看看。”如意接在手中讀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如此一直讀下去,一篇又是一篇,趙無邪連連喊止,她似乎沒聽見,兀自讀個不止。趙無邪無可奈何,隻得給了她一巴掌。她啊的一聲尖叫,將書丟在地上。趙無邪拔出倚天劍,向書中刺落,幾劍將之割得粉碎,卻見裡內爬出數十隻五色斑斕的蟲子,模樣甚是惡心,看得人直想做嘔,當下取了《周易》、《論語》等書,以倚天劍擊而破之,果見其內也有這種古怪的蟲子。
如意險些要嘔吐出來,但還是仔細看了一眼,道:“這……這好像是書蟲。”趙無邪知道當凡書中均有書蟲,他也曾見過,但哪是這般模樣的,便道:“如意,你是不是看錯了。”如意搖頭道:“不會錯的。不過這種蟲兒雖叫‘書蟲’,但其實是人培養的,且中土並無這種物事,乃是記載於《鬼域秘法》之中,是以我知道。”頓了一頓又道:“這種蟲不蠶食書冊,但一旦寄生於書中,便能蠱惑人心,使人沉迷書籍,欲罷不能,至死方休,就像方才我那樣。卻不知是誰人這般歹毒。”
趙無邪恨聲道:“定是全村長那老王八羔子,喪心病狂,竟製出這等害人之物。”沉吟片刻,道:“看來咱們得投降一次了。”如意知道他決不會讓這些人白白死去,又不能打草驚蛇,是以只能詐降,道:“只是咱們翻了書架,他一進來,立刻會發覺。”趙無邪看了方才那人一眼,歎道:“無可奈何,隻得再委屈他們一陣了。”當下兩人齊力將十層的書架都擺回原位,直花了三四個時辰,忙完時已是次日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