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陸映陽回到公寓的時候,天色已晚。半透明的夜色籠罩了整座城市,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無數的燈火閃爍,就像映在大海裡的點點星光。
陸映陽連燈都沒有開,就直接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異常燥熱的天氣和今天傍晚發生在地鐵上的事情都讓他覺得精疲力竭,尤其後者。
從遇到了顧航之後,他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對勁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又讓他怎麽能保持無動於衷?盡管那是他的願望,可是,會有這樣的願望正是證明了自己目前還做不到吧?
為什麽還做不到?已經過去了三年,還是四年?
一切烙印的有那麽深嗎?
從胃部傳來一陣惡心欲吐的感覺,頭也莫名的有些昏沉。陸映陽勉強從沙發上撐起身子,摸索著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的門,拿出了一聽啤酒。
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頓時感覺舒服了很多。陸映陽就這麽站在廚房裡喝完了一聽,隨後又抱了幾聽回到沙發上。
還是沒有開燈,客廳裡的一切沉浸在愈來愈濃重的夜色裡,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楚。耳邊隻響著時鍾滴答的聲音,一瞬間就好像有了時間在倒流的錯覺,往事開始不受控制的紛紛湧現。
和顧航這個名字扯上關系始於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從上高中開始顧航就是學校裡的名人,成績好、體育好、臉蛋好、身材好、能力也好,是學校裡的偶像級人物。那個時候和顧航讀不同班級的自己從來都認為自己跟這種人是沒什麽關系的,除了同時作為各班的尖子生在會在每個學期末上台領獎之外。
直到高二時陰差陽錯的和顧航認識,開始說話,開始有所交往,不,確切的說是顧航單方面對他的糾纏,然後直到有一天顧航對他說:映陽,我喜歡你,我們談一場戀愛好不好?
顧航很坦然的對他承認他是同性戀,他隻喜歡男生,對女孩子雖不是說完全沒興趣,但也隻限於精神交往的方面,其他就敬謝不敏了,他在初中時就覺察到了自己這一方面的與眾不同,不過也從沒有過於驚慌失措,很快就坦然接受了。這確實是顧航的一貫風格。
當時的自己要說沒有吃驚那絕對是假的。他當然沒有立即接受,可是也沒有拒絕,就這麽曖昧不明的拖到了高二下文理分班,他們都進了理科1班,而且就恰好分在了一間宿舍。似乎一切就這麽自然而然的開始了。包括在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自然而然的發生了關系,還有持續了整個高三的熱戀。
他想他那個時候真的是很愛顧航的,眼裡好像就隻有他了一樣,別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不管遇到怎樣的事情隻要是能和顧航在一起就什麽都無所謂了。所以當兩個人一起約定好考本地的重點大學之後,他覺得非常的高興也非常的安心。可是到了高考結束估分完畢就要填報志願的時候,顧航卻突然說要報S市的大學。他大為驚愕之後問他為什麽,顧航隻是說高考後他去那所大學旁聽了兩天的課,覺得那才是他要尋找的一種氛圍。於是他又問那我該怎麽辦,顧航說要麽你跟我一起報好了。
可是我把一切都已經計劃好了啊,家裡也都準備好了,如果說要突然改志願……那不都亂套了嗎?當時他是這麽對顧航說。
顧航卻用一種感到很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他說:這有什麽?帶著行李去讀書不就可以了?跟其他的都有什麽關系啊。
那個時候是他在與顧航交往後第一次感到自己和顧航的思維完全的格格不入,不能溝通。也是他第一次清楚的意識到顧航那種強烈而張揚的個性從來沒有因為他有一絲一毫的改變,他還是那樣的目標明確,而且為了自己的目標可以不顧一切,勇往直前。
而他是不同的,他更喜歡自己的生活井井有條,一切都安穩而有規律的發展,一切都在他的計劃之中最好。他學不來顧航,顧航也不可能成為他,所以他最後隻問了顧航一個問題:我們倆的關系怎麽辦?
顧航又是用很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他:這跟我們倆有什麽關系?S市離這裡又不是很遠,很容易就回來了啊,你也可以來看我嘛。而且又不是沒有電話沒有網絡,有什麽好擔心的。
這番話讓他稍稍覺得有些安心,於是最終就變成了他上他的大學,顧航去上顧航的大學。
一開始的一切都還是很正常的。
每次兩個人約定好打電話或在網上聊天的時間彼此都很守時,顧航也經常回來,有時候甚至周末都會跑回來看他,跟過去沒有兩樣。
可是從大二開始就逐漸發生變化了,電話少了,網上能遇到的時間也少了。約好由顧航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總會坐在電話前老老實實的等,而該他打電話給顧航的時候,卻經常找不到他人。他提出過抗議,可顧航說我有學生會、有社團的工作都很忙啊。那個時候顧航已經是學生會的副主席和社團的社長了,當然很忙。而他自己卻什麽都沒參加,隻是簡簡單單的做一個學生。所以這樣似乎又是顧航有道理了,倒是他小心眼不能夠理解了。
隨後的日子裡顧航還多了打工,越來越忙,留給他的時間越來越少。即使就是這樣,在大二的暑假就為了他跟一個同班女生一起去看了場電影吃了頓飯的事情,顧航竟然把他在床上折磨到凌晨三點,還要他保證絕對不會再跟那個女生出去。他拚命解釋是因為那個女生弄丟了一本他借給她的書才會請他吃飯看電影,他隻是礙於同班同學的情分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的一番好意而已,可是顧航充耳不聞,還教訓他這本來就是女生的詭計花招,他這麽做是為了他好。這麽說著的顧航卻轉身就跟著一個又漂亮又性感的學姐一起出去了十幾天。他質問顧航,顧航卻理直氣壯的說我們是一個課題合作小組的,出去社會調查而已,開學要交報告的,你沒事亂吃什麽醋。
他氣得想跟顧航大吵一架,可是顧航卻根本不接招,看著在發火的他的眼神就好像在說“你真不可理喻”一樣。這讓他興味索然之至,發完了火坐在床邊發呆的時候,顧航卻又笑眯眯的摟著他的肩道我們出去吃飯吧。讓他簡直揍人的心都有了。
就這樣一直過到了大四。他發現即使顧航這個混帳男人總是能把他氣個半死,可他還是想要跟他在一起。於是他又千方百計的套出了顧航的計劃,知道了顧航打算畢業後就在S市就業,而且已經有公司對他有意向,基本已成定局。所以他又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終於也跟S市的一家公司簽了約,就在他約了顧航想要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顧航卻搶先興高采烈的對他說:他就要去美國留學了。
當時他就已經完全傻掉,隻能呆呆的看著顧航滔滔不絕的說下去,說他的計劃他的安排他想要做到什麽等等等等。
他終於再清楚不過的認識到了,這一切都源於自己的愚不可及。
明明已經發生過這樣的事了,明明知道顧航不是能夠滿足於安穩生活的人,可他居然還在抱有幻想,他居然又再一次犯了在四年前就犯過、以及在四年內不斷犯著的錯誤。他把顧航放在自己生命當中如此重要不可替代的位置上,可是顧航對他呢?他陸映陽對於顧航到底算什麽東西?
他愣愣的看著還在口若懸河的顧航半天,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當時他非常清楚而且非常肯定的對顧航說:我們分手吧。
顧航一下子就停下來了。張著嘴看著他,驚訝的好像不認識他了一樣。
他就又慢慢的、一字一頓的重複了一遍。
顧航終於反應過來,氣勢洶洶的問他:為什麽?
他盯著面前褐色的咖啡看了很久,然後很平靜的抬起頭來直視著顧航的眼睛道:我有別的喜歡的人了。
停了停又補充:跟你在一起太累了。
這句話倒是真的。
他實在不知道究竟要怎樣才能把握住顧航這個人,他也實在不知道究竟怎麽才能追上顧航的腳步。與其一直受著這種怎麽也追不上的煎熬,不如乾脆停下來背轉身再也不看來的乾脆簡單吧。
坐在他對面的顧航就像突然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似的,臉色難看極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以為顧航會撲過來揍他,問他那到底是什麽人,罵他花心,再威脅他絕對不許。他甚至都想好了如果顧航這麽做了,他大概就會承認這是假的是騙人的,然後就算放棄男人的尊嚴也可以的,告訴他我真的很愛你,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去?
可是什麽都沒有。
顧航隻是很冷靜的說:是嗎?
然後再也沒有話了。
他默默的坐了一會兒,留下了自己的那份咖啡錢,說了聲“再見”就走了。
從那天之後,顧航就再也沒有跟他聯系過。直到他去美國的前一天才發了信息告訴他飛機的班次和時間。
他沒有回復,也沒有去。
顧航離開的時候是一個非常晴朗的夏日的午後。天空碧藍如洗,有大朵大朵純白燦爛的雲彩隨著風慢慢的遊移,乾淨美好,無憂無慮。他以為自己可以假裝安然自若、無動於衷,可是當有飛機從窗外的天空飛過的時候,他卻突然覺得一種從未有過的疼痛與苦澀在心中驟然爆發。他不得不閉緊眼睛握緊拳頭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其實這樣才是最好的,他和顧航本來就不合適,這樣反倒落得輕松了。
他還是來了S市工作。
社會生活比他想象中更忙碌更充實,所以在日複一日中他也終於漸漸的習慣了不再經常的想起顧航。顧航到了美國之後再也沒跟他聯系過,他也一樣。
日子久了,再回憶起過去的這段歲月的時候,他才想,或許這本就是注定的吧。初戀總會很美好很難忘,但又有多少初戀能有好的結果?更何況他們都是男人。
就這麽徹底結束吧,他總這麽想。
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他們還會再相見,那個時候說不定可以彼此都微微一笑,說不定可以一起平靜的回憶當年。
他總是這麽想。
幻想。
今天證明了這一切都是幻想。
他幻想他們應該在一個晴朗的午後或是某間格調高雅的餐廳、甚或哪個賓館的大堂甚或某個機場,彼此都像兩個成熟而得體的成年人一樣在不經意間重逢,可現實卻是在擠得好像沙丁魚罐頭一樣的下班高峰地鐵裡,顧航像個白癡一樣擠過人群,而他則像又回到了十七歲一樣的張皇失措。
現實為什麽要這麽殘酷?
或者正是因為這麽殘酷才叫現實。
他本來以為自己把一切都已經收拾整理好,存放在心底裡的某處塵封了,可現在卻發現全然不是。
他把什麽都記起來了。
顧航那個混蛋對他做過的所有不合理的、不公平的、沒道理的事情他全都沒忘記!
他本來以為時過境遷自己可以心境平和的回憶過去,可現實卻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他的心境一點都不平和,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當年怎麽會那麽白癡的對顧航逆來順受還愛他愛的死去活來。
顧航你真他媽的是個混蛋。以前就是,現在還是。
你他媽的怎麽就能裝的跟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那麽白癡的出現在我面前?!你敢跟我說你在美國撞到頭失憶了我非揍得你滿地找牙不可!
憤憤的如此想著,陸映陽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喝了五、六聽啤酒。
難怪不吃飯也沒覺得餓。
陸映陽笑了起來,伸手想去再拿一聽,放在茶幾上的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嚇了他一大跳。
在一瞬間他居然在想是不是顧航打來的,隨即在心裡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
怎麽可能呢?他怎麽可能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
伸手去抓話筒,一下子沒抓到卻碰到了啤酒罐,乒乒乓乓的掉了一地。
陸映陽愣了一下,努力撐起身子,終於抓到了,拿到耳邊醉醺醺的“喂”了一聲。
是媽媽。
媽媽在電話裡就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趕緊否認了,又問他是不是喝醉了,他又趕緊否認。媽媽這才叮囑他這兩天天熱不要貪涼,早晚還是冷的,要多穿衣服。過幾天還要降溫,一定要自己當心,有什麽困難就找姑媽姑父, 不是外人不要見外一個人扛著……
他聽著聽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禁不住的發酸。他到底是為了什麽選擇來到S市的?他明明知道媽媽對於他一個人離開家在外地特別不放心,可是他還是堅持來了,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你就是個白癡、笨蛋、傻瓜,陸映陽!
顧航他是個什麽東西!他值得你為他這樣嗎!他回報過你什麽啊!
一陣又一陣的苦澀泛上心頭。
他想要再喝點啤酒,可是又立刻想再喝就真的要醉了。其實醉了又有什麽關系?明天又不用上班。於是就又伸手去找,卻發現好像給他喝光了。他又想自己其實還沒吃晚飯呢,胃裡裝著的全是啤酒,但是他實在沒力氣再去做飯。於是他晃晃悠悠的走到了臥室,一頭栽倒在床上。
乾脆睡覺吧。
睡覺最好了。睡著了,就把什麽都忘記了。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第一天慣例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