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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錄》第2章 職責 (7)
那一刻在曾寰眼裡,丞相大人的背有些駝。青衫下那雙單薄的肩膀好像被壓上了一幅千斤重擔般,壓得他直不起腰來,胳膊和腿都在微微發抖。

 曾寰突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該表達得如此直率。雖然直言敢諫是對於一個謀士的基本要求,但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打擊了丞相大人的自信。或者說,干擾了丞相大人心中已有的定案。

 文天祥半晌沒有說話,曾寰最後那一句“規則如此”深深地刺痛了他。無論是現實規則和潛規則,曾寰說得都在理。是自己一直懷著個美好的願望,希望短時間內一勞永逸地解決幾千年來所有積累下來的問題。但現實中,這樣做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對。

 打江山的人一定要坐江山麽?那樣,與佔山為王,聚義分金的草寇有什麽不同!以文忠的角度,文天祥看不到打江山和坐江山之間必然的聯系。但諸將和參謀們的反應清晰地告訴了他一個眾人認為正確的答案。問一百個人,其中九十九個都會不假思索給出的答案,那就是,‘江山是誰打下來的,就天經地義歸誰管理。否則,大夥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為了什麽?’

 文忠的記憶教會了他太多的東西,現在破虜軍的所有成就,幾乎都於那些之鱗片抓的記憶有關。文忠教他用遊擊戰解決最初的生存危機,他做了,抵抗的種子因此而保全了下來。文忠教他用火器彌補南方人身體條件的不足,他做了,破虜軍因此而成名。文忠教他開辦軍校培訓低級將領,他做了,如今破虜軍運轉得如新式機械般靈活。

 惟獨文忠教他的基層選舉辦法,他試圖有選擇的接受,收獲的卻是完敗。敵人、朋友、舊部,幾乎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對立面,爭先恐後。

 這一刻,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丞相如果真的決心一意孤行,把選舉推廣下去,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沉默了一會兒,參謀長曾寰不忍見文天祥過於沮喪,低聲建議道,“鄒將軍他們在廣南兩路,把豪強殺得差不多了,即使推行選舉,也不會讓世家大族佔到便宜。丞相此刻再下定決心,把儒林中試圖混水摸魚的,和行朝中試圖把事情搞亂的人,抓一批,關一批,殺一批,如此,庶幾可成!”

 “庶幾可成,不知能保持多久?”文天祥笑了笑,問道。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慘然。

 “隻要破虜軍保持兵威二十年,隻要丞相大人把軍權一直握在手裡。二十年後,大夥習慣了新政,自然就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了……!”曾寰盡力安慰道。

 無論對新附軍還是蒙古軍,破虜軍的優勢都日漸明顯。憑著這支軍隊的震懾力,強行推廣新政並非完全不可以。隻是那樣,需要付出的代價將非常之大。也許歷史上任何一個亂局,都不會比強推新政後更慘。

 從目前形勢上看,破虜軍不會背棄丞相府。但丞相大人能下這個決心麽?他心裡為此做好了準備麽?曾寰心裡沒有答案,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低,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文天祥頹然搖了搖頭,曾寰是個忠心的參謀,這條計策雖然他出得很不情願,但能感覺到,他是真心在為自己排憂解難。但是,以軍刀行下去的新政,從開始就違背了新政的原則。這樣還有意義,還能叫新政麽?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看著窗外的日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庭院中士兵的喧鬧聲漸漸平息,收工了,一天的辛勞即將結束。三三兩兩,有人從議政廳旁走過,從衛士臉上的表情上感覺到屋子內可能有什麽事情不對勁兒,遠遠地繞了開去。

 “憲章,你起草一道軍令,嘉獎西征軍各級將士,就說大都督府收到他們連戰皆勝的消息,甚感欣慰,讓他們繼續努力,爭取在入秋前結束戰事,穩定兩廣!”

 不知過了多久,文天祥終於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低聲吩咐。

 “遵命!”曾寰的回答很乾脆,但臉上卻閃出了幾分迷惑。越向西北進軍,山越多,地形越複雜,越不利於火炮的運輸。而如今各地豪強的反抗力度越來越大,一個夏天內把所有抵抗火焰撲滅,簡直沒有這種可能。

 “再起草一份政令,注意措辭。就說因為瘟疫爆發,新光複地區的官員委派、地方治理諸事後延。待瘟疫過去後,丞相府將召集軍中諸將、儒林名宿、地方士紳,和兩年前被推舉出的裡正、區長們,一起於泉州商討國是,商討一下,我們起兵抗元,到底是為了什麽?商討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臨時約法》來,包括政務處理和官員選拔方式及原則。凡不願屈身事元者,得到地方百姓推舉或士紳名流認可後,都有機會參加!”

 “這,丞相,北伐的事?”曾寰低聲提醒道。

 文天祥的命令他理解,丞相大人不愧當世人傑,心胸足夠開闊,性格堅韌卻不執迷,這一步退得夠大。現在這個政令,是仿效當日高祖入鹹陽,與諸侯和百姓約法。這樣,可以照顧到各方利益,也可以平息所有人的不滿。

 但是,以儒林和士林人物喜歡扯皮的性格,要扯多長時間,約法才能出籠呢?

 “憲章,你以為,被鳳叔在廣南這麽一殺,兩廣一時半會兒能安穩住麽?”文天祥苦笑著問道。

 那些豪強在出其不意之下,遭到鄒厥執蚧鼇K敲揮辛α坑肫坡簿孀髡劍純梢雲窘枳謐宓鬧С鄭訓摯棺槳蕩ΑA焦閿械氖巧角燦械氖欽忌轎醯拿簟:狼坑朊艄唇崞鵠醋髀遙揮屑竿虼缶Wぃ胤繳隙淌奔涓疚薹指雌驕病

 後方不穩,北伐就是一句空話。使用新式武器的破虜軍實力強悍,但對物資的需求也高。沒有一個穩定的大後方,保證不了穩定的軍械糧草供應,無論向北打多遠,無論主帥多優秀,最後都免不了全軍覆滅的命運。

 “我是怕有人故意扯皮,讓約法推不出來!”曾寰低聲解釋。文天祥打算讓有過選舉經驗的裡正、區長們參加立約,這些經歷過新政,並且從中得到好處的人,肯定試圖把約法向對自己有利方向引。而破虜軍將士屆時肯定會在一定程度上,給自己人必要的支持。儒林和舊官員們在立約時佔不了主動,自然不會非常滿意。弄不好又會玩些陰暗手段,讓《臨時約法》胎死腹中。

 憑借對士大夫們行事方法的理解,曾寰對此很不放心。正想著有什麽辦法能讓文天祥的政令貫徹得更完滿時,又聽見文天祥說道:“不妨,告訴大家,臨時約法一天不出來,兩廣就一天歸鄒⑾裘芙旒肝輝菸埽親齙氖攏┫喔換岣繕妗H綣燙至艘桓鱸潞笠廊簧燙植懷黿峁矗退得鞔蠡鋃濟揮瀉冒旆āD薔橢緩彌蔥性叢勖塹難【侔旆ǎ錘=ū輩渴孕泄姆絞嚼矗 

 “這,丞相?”曾寰感覺到自己頭有些暈,文天祥在短短幾句話中,暗藏了太多的玄機。鄒、蕭二將把廣南兩路的豪強們殺怕了,地方名流們把不得趕他們走。為了早日實現這個願望,他們就沒太多時間糾纏於細節。而各行各色不願意接受原來的選舉方式的人,為了在臨時約法中更好地保護自己的利益,,也隻好對別人的訴求,做出必要的妥協。

 ‘這個國是會有的開,弄不好要開出大麻煩來。’曾寰默默地想,抬起頭,再次把目光投向文天祥,豁然發現丞相大人的脊背已經挺直了,仿佛突然頓悟了什麽般,活力和信心再度籠罩了他的全身。

 “文瘋子又在玩什麽花樣?起兵抗元,自然是為了重建我大宋正統了。天、地、君、親、師,有了上下尊卑,政令才能暢通,朝野才能秩序井然。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搞這麽大動靜幹什麽?”五天后,在福州城最大的海鮮酒樓,一個臨窗的雅座中,幾個峨冠博帶的老名士們議論道。

 他們都是被有心人召集來的,原打算在選舉進行的時候,趁機搗點亂,誰料到選舉後延,大都督府又推出了共商國是這一折子戲。大夥既然來了,就不好半途而廢,於是坐在一起,一邊翻看刊載大都督府政令的報紙,一邊推斷文天祥下一步意欲幹什麽。

 “不好說,文瘋子行事一向出人意料。打仗如此,治政亦如此。就如幾個月前那場百魚宴,他遍請各地名流,在福州品魚做詩,老夫本以為他轉了性子,想在儒林中留一段佳話。現在才明白被他利用了,破虜軍當時是缺糧缺急了,想讓大夥帶頭拿魚當飯吃!”一個背光而坐,年齡有六十上下,白發垂肩的老儒搖頭晃腦地品評。從話裡,聽不出他到底是誇讚文天祥聰明,還是指摘他行事不合常理。

 “不過,這魚味道也不錯,咱們被人利用了,也沒吃什麽虧!”在他對面,一個留著花白胡子的老儒用筷子夾起一片橙紅色薄可透光的魚膾,沾了些調料,放在嘴裡。

 新打上沒多久的海魚生吃起來味道很鮮,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滿足,也很陶醉。

 “是啊,至少發現了很多以前沒嘗過的美味!”花白胡子身邊,一個留著黑色短須的人說道。不甘落後地伸出筷子,挑起了另一片魚膾。

 這種體形巨大的海魚刺少,肉厚,特別適合生吃。但在百魚宴之前,因為酒樓做法不當,並不受大夥歡迎。百魚宴上,各路廚師各展手藝,讓很多近於失傳的絕活再現世間。從此後,吃這種魚的生膾,簡直就成了一種潮流。魚戶、酒樓和大戶人家,都因此而得到了好處。

 “陸大人呢,他那裡有沒有新指示給大家?別光顧著吃,*著大海,有大夥品的呢!”白頭髮四下看了看,發現沒有閑雜人等*近,壓低嗓子喝道。

 “陸大人說,既然文丞相要於大夥共商國是,大夥就拿出一個章程來,齊心捍衛千秋正道!”黑胡子小聲答。末了,卻自作主張加了一句,“我看這不妥當,論武功文治,陸相哪及文相半分,大夥幫他是幫他,可別把自己繞進去。”

 “對,文丞相手軟,可那姓鄒的可不講道理,聽說在廣南西路,他,喀……”花白胡子比了個用刀砍的手勢。

 “那幫奸佞賣國,該殺!但咱們是真心為了大宋的,不會有事吧!”牆角處,有人擔憂地問。

 “難說,爭權柄這事,向來不留情面。”

 “胡說,文相和陸相都不是那種人,他們是道義之爭,就像,就像……”試圖打比方的,半天也沒找出合適例子來。本來想舉司馬光和王安石,可一想當年這兩個名相為了改製和守製拚了個你死我活,連累了無數人到海南島做客。文天祥與陸秀夫之爭同樣是為了治國方略,此時雖然文丞相讓了一步,誰知道如果大夥逼得太過分,他會不會翻臉。舌頭再厲,鋒利不過刀。眼下北元虎視眈眈,以維護抗元大局為名頭,除了皇上,文瘋子誰的腦袋不能砍?

 “我輩理當以死,捍衛正道!文死諫,武死戰,大義在我,刀俎何懼!”有人長身,正色。

 “你怎麽知道大義在我?原來一切如果是對的,契丹、女真、蒙古人怎麽都是怎麽打進來的!”有人冷冷地反駁。

 “你懦弱!”

 “你迂腐!”

 自己人和自己人吵了起來,各不想讓,聲音漸漸升高,隔著街道傳出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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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舉辦法要改了,要在《臨時約法》推出後,根據約法做出調整。這是文丞相對大夥做出的極大讓步,但逼得文丞相在對大夥讓步的同時,對行朝那樣試圖搶功勞人以及儒林人物退讓,是諸將都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文天祥在報紙上公開問,大夥起兵抗元是為了什麽?大夥在趕走北元後,到底想建立一個什麽樣的大宋。

 這一問,問得鄒熱碩鍆飛俠浜怪泵啊6雜詘僬閃胂呂吹睦轄飧齟鳶岡競芮宄俏瞬桓曬湃俗雎孔櫻蛔鏊牡擾ァ5孀牌坡簿睦┱藕途律系氖だ芏噯嗣允Я俗約骸

 “要我說,咱們得想個辦法,盡快把兩廣戰事結束了,然後早點派人回去參加國是會議,否則,光聽那幫儒林名士煽風點火,又把大夥扇迷糊了。到時候立個約法出來,寫的盡是他們的好處,咱們在廣南的惡人,就白當了!”楊曉榮見大夥有些氣短,站出來說道。

 他也後悔自己當日做得有些過,比較起鄒迫嗽旆矗壤窈蟊男芯叮醯米約旱淖齜蛑筆切《蝸貳5熱灰丫雋耍筒荒馨臚徑希髡骶詮隳洗罌苯洌褪俏聳だ奶易硬槐槐鶉蘇摺K裕蘼廴綰危諏⒃薊嶸希腥蘇境隼次棵塹睦嫠禱啊

 “利益是爭來的,你不爭,別人不會主動給你。文丞相這種開會的方式,是個好辦法。大家討價還價,到時候誰也別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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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該派幾個人回去,一來給丞相大人撐腰,展示咱們破虜軍的力量。而來,也給眾人提個醒,讓他們也別做得太過,不給大都督府留下半點好處。畢竟,將來北伐,大都督府還是主力,丞相不在乎利益,麾下將士們的後路卻不能不考慮!”吳希]的建議很持重,他散盡家財扯起抗元大旗,本來不在乎個人得失。但帶了這麽久的兵,他亦知道不能要求部下個個都是聖人,這世界上,畢竟還是俗人佔大多數。

 “對,大宋積弱,就是因為沒人能在朝堂上為武將說話。害得武將後繼無人!”蘇劉義大聲說道。對大都督府,他向來不甚滿意。但與其他文人比起來,他寧願選擇支持大都督府。

 氣氛漸漸開始活躍,很多將領都表達了同樣的意思,就是要把握住立約這個關鍵機會替武人張目。雖然是一部臨時約法,也要認真對待,把武人的利益明明白白地寫在上面,不能重蹈大宋武人打仗卻處處受製於文人的覆轍。

 大夥起兵抗元是為了什麽?大夥在趕走北元後,到底想建立一個什麽樣的大宋?鄒躲兜乜醋糯蠡錚蝗患洌芯醯階約河械忝靼琢宋奶煜櫚男乃肌2碌謎酚敕瘢貌蛔跡婪較蚓馱諛牽約閡丫胝媸蕩鳶覆輝丁

 福建與兩浙交界,松溪,守將李興聯絡人快馬將丞相府的邀請信送了出去。大都督府要召集天下豪傑商討國是,兩浙、江西、荊湖和兩淮的抵抗者都在邀請之列。如今兩浙已經成了空白地帶,浪裡豹,鑽山鷂子等受到破虜軍指點和支持的豪傑們,將山村和城郊攪得天翻地覆。很多地方,一度被蒙古人和漢奸搶佔的土地,都被強行發還到佃戶手中。范文虎有心替漢奸撐腰,卻再也調不齊足夠兵馬。基本上除了他的幾個本族武將,沒有人肯真的再為其賣命。

 “咱們起兵抗元,是為了不當四等人,而不是為了維持大宋正統。如果上天垂憐,可以讓咱們重建一個國家,我期望,在這個國家中,不以出身,貧富來區別對待一個人,也沒有人再是奴隸!”望著遠去的信使,李興默默地想。

 在他的夢想中,打江山不是為了分紅,不是為了建立功名。保護每個人的利益,是政府的職責,也是建立國家的唯一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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